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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歌如梦,春水如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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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声嘶力竭的声音让叶三生有些不忍,她斜靠在车厢的角落里,双眼紧闭,但耳朵里依旧能听到李确凄厉的哭喊,那种剜断愁肠的喊叫让叶三生胃里一阵翻腾。
白镜见她脸色透着吓人的白,忙问道:“叶姑娘,你没事吧?”
叶三生此时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勉力摇了摇头。白镜有一肚子问题想问,但见她这幅模样,只好忍了下去。
马车虽然一路疾行,但从乡野之地舒城到帝都也有足足三天的路程,还是在快马加鞭,星夜兼程的前提下。叶三生在这车里难受的够呛,虽然垫了软布垫子,但仍架不住这一晃三摇颠簸的不行的山路。
走了将近两天山路,马车才从舒城所属的青菱山转出来,拐上了平坦宽阔的官道。
叶三生浑身无力的靠在车窗边,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山城。朦胧的云雾之下笼罩着绵延起伏的青翠山体,有蜿蜒曲折的河流沿着山壁穿过,汇入与青菱山交界的苣江,奔腾的江水呼啸而过,巨大的轰鸣声使人耳膜震荡,心绪不宁。
终于是要离开这里了吗?离开这座从有记忆起就一直生活着的山城,知道要走,她却连故人都没有知会,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怪自己。
白镜见叶三生面有戚色,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窗外一片清朗山色,隽永江水,波光淋漓。忽而笑道:“舒城确实是个好地方,有山有水,适宜人居。”
见叶三生没有兴致也没接话,白镜伸手倒了一杯热水放在矮几上推到她面前,继续道:“按这车程,估计傍晚时分可以到达清歌城,到时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清歌如梦,春水如空。
不知道怎么的,叶三生忽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起来。眼前渐渐有氤氲的雾气炸开,先是浓稠的一片,然后逐渐变小,化成漫天大雪,纷纷扬扬的落在自己头顶。朦胧的风雪中,那个人着一身白袍,长身玉立,执伞相望,与漫天飘舞的白色融为一体。
“叶姑娘,叶姑娘?”
耳边传来白镜有些担忧的呼唤,叶三生回过神,眸子呆滞的看着桌上那杯已经有些凉的水,随即伸出手去,白皙的指尖触到冰冷的杯沿,心脏忽然瑟缩了一下。
“可是身体不适?”白镜的身子隔着一个矮几探过来,修长的手抚上叶三生额头,只觉手中温度正常,并没有发热。她心里松了一口气,将她面前的那杯水倒了去,又重新给她换了杯热的。
白镜预测的极准,马车果然在太阳快落山时进入了清歌城。
这里是交通要道,也是通往帝都的必经之路。清歌城繁华热闹,又有小帝都之城,这里往来的多是商贾贵族,经常会有些外邦的小玩意儿出现在市面上,惹得帝都的官宦子弟争相购买,所以这里也是非常盛名的旅行、采买之所。
马车在繁杂的街道上走走停停,车夫在城里打听了一转,最后才在当地人的介绍下找了一家规模中等的客栈交了定金,随后来通知白镜。
街上到处都是拥挤的人潮,叶三生活动了一下已经僵硬的身体从马车上下来,还没站稳就被一个快速奔跑的小小人影撞翻,倒在先下来迎接自己的白镜怀里。
那小人儿闯了祸,跑出老远后又停下来,见叶三生没有受伤,这才怯生生的走到她跟前,扬起一张黑灰相间的小脸道:“姐姐,对不起。”
叶三生摇摇头,目光柔和的看着那衣衫破旧的男孩子,伸手摸了摸他头顶:“姐姐没事,街上人多,可不能这么莽撞了。”
“恩!”那孩子答应一声,又嬉笑着跑开,瞬间就消失在人群里不见了踪影。
见他走远了,叶三生这才从白镜怀里挣脱出来,紧咬嘴唇道:“我们进去吧。”随即迈脚走了两步,脚踝处立时传出一阵钻心的疼痛。先前那男孩子的猛然一撞,她人没受伤,脚踝却狠狠磕在了马车轱辘上。现在疼痛从里面沁了出来,丝丝缕缕的,有些难受。
白镜见她走路一瘸一拐,估摸着是先前被那孩子撞到了某处。抬头看了一眼客栈,着客栈虽然不大,住宿可安排在三楼,就她这样跛着脚何时才能上楼去休息?心里想着,手上却索性将叶三生打横抱起,跟车夫问清了客房位置,脚步轻盈的上了楼。
她这一抱,立刻引起周围一群围坐着喝酒吃饭的无聊男人艳羡的目光和口哨声。但因着脚踝确实疼痛难忍,叶三生咬着唇将头埋在白镜怀里,任凭她抱了自己往三楼走。
直到进了名叫“听兰”的客房,白镜一脚踢开房门,将叶三生放到床上,才转身又下楼去。
不一会儿她又上来,手里拿了一个蓝色的瓷瓶,上来便要揭叶三生的鞋袜。
“你做什么?”叶三生惊呼一声,双手死死扯住白镜的衣袖,眸子里满是惊恐。
“你受伤了,这是跌打酒。”
晃了晃手里的瓷瓶,瓶子里传来轻微的液体撞动的声音。叶三生舒了口气,脸上还是微不可闻的飘过一抹红晕。她接过瓶子,声音细如蚊吟:“我自己来就行了。”
“怎么了?之前在叶府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怎么现下倒害羞起来了?”白镜仰着头,一脸轻松的调侃叶三生,显然还不明白是自己这身男装惹的祸。
叶三生脸色变了变,语气生冷的下了逐客令:“谢谢你,我自己来就行了。”
“哦,那你休息。等晚饭好了我叫你。”
等白镜出了门,房间又恢复了寂静。叶三生按了按脚踝撞到的地方,触手一片虚浮之感,痛的钻心,想必是已经高高肿起来了。她将手里的跌打酒放到床头,一边等着脚伤自己好,一边斜靠在床头,透过墙上的圆形雕花木牖往外看。
外面是一片空旷的院子,院子四周种满了青色的草类植物,细长的软叶伸展,在风中微微摇摆。院子里蹲着一个素衣女子,正卖力的洗着自己面前一个巨大木盆里堆着的衣物,应该是这客栈里住客们换下来的衣服。
那女子佝偻着背,低头时披覆在背上的青丝滑落,露出一段白皙的后颈,阳光一照,透出如瓷器般白润的光泽。
一个常年在客栈中风吹日晒干杂活的洗衣妇,居然会有这样白皙如玉的肤色?
叶三生眉头一凝,目光顺着木牖缝隙看过去,胶着在那女子身上。那女子也似是察觉到了有人在窥视她,慌忙转头,目光对上木牖后的叶三生。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萎黄的皮肤上交错着长条状的疤痕,约莫有五六条,蜈蚣一样横亘在女子的脸上,最骇人的应该是自左眼角蜿蜒而下的一条疤痕,一直蔓延到下巴颏右边,几乎是将她的整张脸一分为二。
两人对视了片刻,那女人便重新垂下头去,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黑纱遮到脸上,开始专注的洗自己面前的衣服。她表情泰然,似乎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脸和脖子的肤色差这么多?叶三生起了好奇心,眼光一转,看见那女人起来换了个方向,垂下头正对着自己洗衣服。这样一来,她便被衣服遮挡,除了一双手,完全看不到裸、露在外的其他部位。
“叶姑娘,吃饭了。”正发怔间,白镜已进入门来。见叶三生坐在床上发呆,那瓶装着跌打酒的瓷瓶放在床头,一副根本就没动过的样子,她微微皱了皱眉,低声问:“你没擦药?”
“擦过了。”避过她的目光,叶三生从床上下来,受伤的脚用力在地上跺了跺,以示自己确实是听话擦了药酒。
见她好像是没什么事了,白镜点点头,转身下楼去了。
叶三生也跟着出去,她生来体质特殊,根本无需擦药,伤痛很快便能自愈。
下得楼来,看见白镜和那马车夫坐在楼梯拐角的一张桌子上,桌上摆了几样热腾腾的小菜,两人面前碗筷未动,似乎是在等着自己一起吃饭。
叶三生说了声抱歉就入了桌,看见桌上四菜一汤,都是些清淡的素菜,一点荤腥也无,她目光看向白镜,却见对方也正看着自己。
“听闻叶姑娘不喜荤腥,所以都让店家做的清淡素菜,如果不满意,我马上叫店家再换。”
“不用了,我很满意。”叶三生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马车夫赶了一天车早就是饥肠辘辘,此刻见叶三生说可以进食了便也顾不得许多,夹了一筷子豆芽放到碗里就着饭大口扒了起来,一边扒那饭粒就一边飞,掉的桌上到处都是。
而白镜似是早就习惯了这人的粗犷,悄悄拉开长凳,与那人隔得更远了些。叶三生被这人狂放不羁的吃相倒了胃口,随意的吃了一点菜就说饱了,找了个借口就往后院走。
那妇人还蹲在地上洗衣服,空荡荡的院子里传出布料沾水后摩擦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散着一股怪异的甜腥味。
叶三生走到那妇人面前,看着那妇人虽然将衣领拉的很高,却还是能隐隐发现脖子上有一道淤红的勒痕,经年累月已经变成了乌紫色。那妇人的一双手白皙的不像常人,泡在水里这么久,皮肤竟然还很光滑,一点褶皱都没起。她心里忽然晃过一个不好的念头,再细看那双手时,在手腕处见到一个暗青色的印记,小小的蜷缩在皮肤上,像某种小鸟的爪印。
此时那妇人停了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了看叶三生,却是一句话也没说,将手里最后一件衣服拧干之后,她端了一个小木盆,将洗好的衣服装进去,准备拿去旁边的晾绳上晾着。
叶三生却在此时抓住她浸湿的袖子,那女人便停下来,一双无神的眸子盯住抓着自己的人。
“你死了多久了?”
没头没脑的话从她嘴里蹦出来,却惊得那女人往后一退,一个不稳摔倒在地,手里的盆子也掉了下去,洗干净的衣服滚到地上,沾了灰。
“哎呀,锦娘,是不是你吓到客人了?!”此时从院外奔进一个长相普通的中年妇人,正是这客栈的老板娘纪雪,想必是听到动静进来看看,谁想一眼便看见锦娘摔在地上,不由分说就嚷了起来。
也不知是老板娘天生嗓门儿大还是故意引人来,她这么一喊,门口一下便又站了几个看热闹的人,叶三生抬头望去,看见白镜也站在人群里,看着自己的目光透着些耐人寻味。
“老板娘,是我吓到她了,对不起。”似是被白镜那目光刺痛了,叶三生转过头,向老板娘赔礼道歉。
“姑娘哪里的话,定是因为锦娘的样子吓坏了您。”话虽这么说,老板娘却是亲手将锦娘扶起,细细拍了她衣衫上落下的灰尘,右手抚上她的脊背,柔声道:“衣服别洗了,回去休息吧。”
“恩。”锦娘惊慌的点点头,又看了叶三生一眼,转身小跑进院子里的一间房去,关上了门。只是那女人跑动的时候,袖子里落下一点东西散落在门前。
众人都散开后,叶三生走过去,看见门前落着一些灰色的粉末,她拈起一小撮放在鼻子前,轻轻一嗅。有微弱的甜香伴随着淡淡的腥味钻入鼻腔,闻过之后脑袋便觉得有些昏昏沉沉,麻木替代了清醒。她狠狠的一掐胳膊,将那冰冷的麻木感从身体里驱走,瞳孔缩成一条细缝,心头的想法却更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