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扬花鼓》沉水小楼

6、历历往事

　　凤栖皇帝扶着百里星光，摇晃着撑起自己的身体，背脊上暗无光泽的冠摇摇欲坠。

　　“那时啊……朕还小，现如今也是有些记不清了。”皇上闭上双眼努力回忆，“记得那日清晨，母后早早把朕叫起，说是后园子里得海棠开了，让朕陪她去瞧瞧。”皇帝微微一笑，面容温柔了下来，“朕那时犯了懒，不愿起床，还被母后说笑了一番。后来好不容易出了锦被，似乎又因为衣服的事情与母后拌了几句嘴，现在想来也是可笑。”

　　皇帝口中的母后乃是先帝第一位妃子，名叫百里朦月，是当今皇后百里星光的表姑姑，也算是孔雀赫族的一位帝姬，但因为母亲是庶出，所以在先帝带回先皇后之前，虽然受人爱戴，为人和善，却一直未能封后。

　　所幸上天垂怜，百里朦月封妃不久，便生下一位小皇子，也就是如今的圣上，彼时的莫承大皇子。

　　当时先皇多年一直无所出，获这一子，极是疼爱，于是当即下令封为太子。

　　说到底，也算是母凭子贵，百里朦月因此得以位及众妃之首。

　　这位先妃，据说是个美人，性情也温和，和后来的先皇后脾气相投，是一双好姐妹。听闻先皇后出事后，她把自己关在寝宫，哭了三天三夜。之后又连续一个月足不出户，在宫中为先后念经祈福。

　　只可惜是个红颜命薄，先帝去世后不久，她便也跟着去了……

　　皇帝与她的母后感情甚好，如今说到朦月先妃，也不自觉地有些感伤：“咳……咳……朕那时确实是不懂事的，吃穿都有些叛逆，不知道让母后操了多少心……”

　　皇帝闭上眼睛：“后来朕拗不过母后也就妥协了，虽带着脾气跟母后去了海棠园，不过因为年少少愁，很快便把不愉抛诸脑后了。”他说着，看了一眼百里星光，自嘲地笑了笑，好似第一次同所爱之人分享童年趣事。

　　“那时母后看朕消了脾气，而且玩心渐起，于是不再拘着我，着宫女拿来纸鸢，陪朕去玩……”

　　听到关键处，杨花鼓正了正身体，面容严肃道：“可是皇上自己去放风筝了？”

　　“正是。母后还欲赏花，便没再同朕一起。朕与几个宫女去了南苑玩耍，其间纸鸢的飞线被朕不小心扯断，才有了之后的几多事情。”

　　“后来那风筝怎么寻回了？”

　　“咦——”皇帝诧异道，“你是如何知道那纸鸢被找到了？”

　　“因为您刚才说了几多事情，大概不只是丢了风筝这么简单吧。”杨花鼓慢条斯理地说。

　　“没错，那风筝当时飘挂在了假山上。朕本欲着宫女去捡……”说到这里，他脸上显出一丝疑惑：“却不知道宫女何时退下了。”

　　杨花鼓听后，了然一笑，出声问道 “然后呢？皇上便亲自去取了？”

　　“没错，朕无法，只得独自爬上假山取了风筝，刚要下来，脚似被树藤勾了一下，身体就失去了平衡，之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皇帝想到当时情景，心里有些五味杂陈：“后来便是众人看见得那样，想必你也有耳闻。那日父皇破天荒地没有例时去看望先皇后，一直陪伴在朕身边，直到……”他停住，兀自长叹一声：“唉……不提也罢，咳咳咳……”

　　星光皇后看莫承皇帝又咳嗽不止，满脸疼惜。她一面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一面背对着杨花鼓问道：“你问这些旧事，可是有什么不妥？”

　　杨花鼓若有所思地走了两步，面对墙壁默然而立。

　　星光皇后看她没有答话，正欲再问，突见她两掌一合，拍了一下，声音濯濯道：“是了，原来如此！”

　　皇帝皇后不明所以，见她一瞬间双眼绽彩后又恢复平静，只觉得刚才仿佛看到了樱花新蕊，娇艳无比。再定睛瞧去，眼前除了一位清清寡寡的少女，再无其他。

　　而杨花鼓此时心情却是难以言喻，她可管不了皇帝皇后看到了什么，她现在迫在眉睫需要解决的问题是她的温饱大计！

　　原来，她刚才听皇帝回忆当年旧事时，兀觉得胃中空气上蹿下跳，难受不堪，正苦苦思索不知何因，回过神后发现竟是因为太饿了才难以集中精力！所以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帝后此时此时不明就里，以为是杨花鼓有了治病的头绪，齐齐望向她。

　　却见杨花鼓双手相叠交于腹部，腕间银环相碰，发出“叮——”的一声。她两眼汪汪，不好意思地说道：“皇后娘娘，娘娘可否叫人准备些饭菜，花鼓实在饿得不行了。”说完，肚子还应景地“咕——”了一下……

　　皇帝和皇后两人相顾无言。都说五陆十怪是天下怪才，他们原先并不了解，如今见了杨花鼓行事种种，方才明白五陆十怪既称怪，想必是有些难以反应的独特习惯罢！

　　夜晚，凤栖皇宫天宝殿。

　　“你你你……你不够意思。”杨花鼓拎着一只肚皮浑圆的兔子，怒气冲冲。

　　“我我我……我没你不够意思，我丢了你都没发现。”小倌一挑眉毛，反驳道。

　　杨花鼓气馁地丢了兔子，重重坐在床上，觉得自己真是没法见人了。她刚刚做了什么？竟在庆鸾殿厚颜无耻地向帝后讨饭吃！矜持呢！好歹也是叱咤江湖的风云人物！这下面子全丢光了！

　　小倌瞥了她一眼，见她一脸戚戚然，心中鄙夷：哼，刚才狼吞虎咽的时候也没见你悔不当初，如今吃饱了，想起矜持礼仪来了，正要臊她几句，却听外面有人咚咚扣门：

　　“杨姑娘，奴婢奉皇后命令，给您送来什锦绵粥。”

　　小倌闻言，破功笑道：“怕你吃不饱呢！”

　　杨花鼓瞪了他一眼，连忙起身开门：“麻烦你了。”

　　一位宫女端着托盘走进来，放在木桌上，低眉顺眼道：“苓儿不敢，皇后娘娘说，杨姑娘今夜可以先在此休息，明日皇后娘娘会再召见杨姑娘。这是粥是娘娘送来给姑娘当宵夜的，请姑娘慢用。”说罢福了一福，便躬身退去了。

　　杨花鼓看着宫女将殿门关上，然后施施然去了，心中不由感慨：不亏是皇宫内院，连宫女都这么水灵。

　　她转头看了看桌上的银碗，觉得又有些饿了，但想起刚刚才吃过许多，不好意思再坐下来吃，可嘴巴又舍不得这馥郁诱人的水果粥，一时有些两难。

　　小倌见她那副样子，真想刨开她的肚子，看看她的胃是什么做的。

　　杨花鼓终于下定决心，抓着头发，晃着脑袋，默默嘀咕：“无事无事，鸟为财死，人为食亡，不必在意……不必在意……”说罢，拿起银勺舀了一口粥往嘴里送……

　　“扑哧。”一声轻笑，从窗外传来。

　　杨花鼓正自我催眠，突闻此声浑身一震，大喝道：“谁！”

　　窗外人影一闪，白兔子已经一个翻身跑出门外。，杨花鼓起身快速从竹篓抽出一片纸人，拟了个护身诀就追了出去。

　　追出门外，只见院内月光散落，空无一人，只有一只白兔蹲在院子中间左右寻味。

　　杨花鼓见状，两指夹住纸人，单脚画圆绕了一圈，动作行云流水，犹如起舞。她双手一松，就见纸人垂垂直上，飞向殿顶。杨花鼓一个起势正要追上，突闻身后小倌说道：“别去，他没动，就在上面。”

　　杨花闻言顿住身子，退后几步，望向殿顶。忽见一欣长身影立于檐边，正直直地对着她。月光从他背后射来，看不清样子，只有黑乎乎的轮廓。

　　杨花鼓见此情景，无厘头地想：“莫不是古代美少女战士？”她歪了歪头，颇有兴趣地问道：“不知少侠夜半前来，是否有惩奸除恶的要事？”

　　只听一声轻笑，那道身影飞身而下，竟有流光随行。

　　杨花鼓一惊，这提气的法力已是上乘，难道是赫？正想着，那身影瞬时来到眼前，她一抬头发现那人正低头看着她。

　　就着月光，杨花鼓看清了他的模样，身前的男子，衣诀宽盈，眉目朗朗，散着一头银发，与月光相衬，一时间，竟令她无法移目。

　　“我听下人议论，宫里进了个有趣儿的人。如今见到，果不负所闻。”男子笑了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杨花鼓看着他，好像看到了冬末溪涧泉水，淳淳潺潺，破冰而行。她一愣神过后恢复了平静，举起双手福道：“过奖，过奖，殿下夜深露重还特意前来问候，花鼓实在受宠若惊。”

　　“哦，你认识我？”男子噙着笑，声音如酒。

　　“不才在下堪堪略有耳闻，要说认识，倒实在不敢当。”杨花鼓顿了一顿，“若我知莫了休殿下今日会踏夜而来，必要早前先去拜逅。”

　　男子笑意更浓，他举起一只手稍稍一握，指尖迅速凝结出冰晶，只见一张软榻从屋内隔空飞来，留下一串水雾，正正落在他身旁，他侧身一动，斜窝于榻上：“我懒，莫怪。”

　　杨花鼓心中大惊，混沌雪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