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石头布》青莓

53、七爷爷 由于睡得

　　由于睡得最晚，祁墨和张扬就几乎是日上三竿了才渐渐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嗯······”祁墨在张扬的怀里无意识地哼着鼻音。
　　“起了吧？”张扬也是闭着眼睛，轻轻拍了拍祁墨的头，然而根本就没有要起床的意思。
　　“再一会会儿。”祁墨说着又往张扬的怀里挤了挤。
　　院子里的吵闹声随着睡意的离去，渐渐在耳畔清晰了许多。最后，还是祁墨率先睁开眼，抬头看着还在舍不得睁眼的张扬。好像很久没能这样近距离且清晰地看着张扬了，在学校的时候，各自忙着上课，放假了，又各自忙着补觉。还没有洗漱的张扬，嘴角边长出了新的胡茬，眉眼间没了眼神的犀利，确实是温柔了不少。
　　“看我干嘛？”
　　“你长第三只眼了？”祁墨吓着了，这人分明就没睁过眼啊。
　　“我能够感觉得到。”
　　“你好看呗。你要不好看，谁愿意看你啊。”祁墨把手伸出被窝，瞬间就被冷空气冻僵了，于是又把手伸进张扬的胸膛里取暖，“不然咱再赖会儿床吧。”
　　“赶紧起，都快十一点了。”
　　“哎呀，再一会儿嘛。”祁墨为了不让张扬这个天然的取暖机器提前退场，甚至都开始嘟嘴撒娇了。
　　没吃早饭的张扬，一看到祁墨这样儿，瞬间胃口大开。
　　“还没刷牙。”祁墨拒绝。
　　“你上次吃大蒜的时候，也没想起这一茬啊。”
　　祁墨尴尬地笑笑，他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那次就是故意的。
　　就在两人吻得昏天黑地的时候，张扬越过祁墨的肩膀，猛地瞥见了一个身影。他倒不是怕什么，但舌头还在祁墨的口腔里一顿，随即退了出来。
　　“怎么了？”
　　张扬给祁墨使了一个眼色，身影的正面渐渐清晰了——是七爷爷。
　　祁墨惊得急忙从被窝里跳了出来，支支吾吾地说不清话，“七·····爷，爷，刚，刚······”
　　张扬的心里也很慌乱，但他比祁墨理智多了。按照一般的常理来说，在七爷爷的立场上，如果他看到了刚才的那一幕，绝对会第一时间就爆发，而不是还站在原地嘱咐两人赶紧起床吃点东西。
　　可他没看到吗？
　　依张扬的判断，这不可能，因为他的眼神跟那个身影有过短暂的交接。所以，他还不太吃得透七爷爷真实的想法是什么。
　　“你想什么呢？”祁墨低头看着张扬，“不行的话，咱俩待会儿就赶紧跑吧。”
　　“没事儿，该干嘛还干嘛。”
　　祁墨真的佩服张扬，“你的心倒是大。”
　　“不然还能怎么样？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张扬转头问祁墨，“七爷爷这个人怎么样？”
　　“挺好的。我也只能说挺好。每年就见那么一两次面，你问得再深入点儿，我还真的什么都回答不出来了。”祁墨又想起了什么，“恐怕不止七爷爷，咱俩今天都睡过头，那帮小孩儿一定瞧见我们抱着睡觉的样子了。”
　　“这没什么。”
　　“这还没什么？”祁墨又重复了之前那句话，“你的心真的比太平洋还大。”
　　“有祁桃在，几个小屁孩儿她还搞不定了。”
　　“这倒是。”祁墨还是很焦躁，“那现在要怎么办？”
　　“祁墨”。张扬伸出手，握住祁墨冒着冷汗的左手，“你怕吗？”
　　祁墨当然知道张扬说的那件事，他不是没有想过，他考虑过，但越想却是越害怕，每一次考虑后的结果，也是一次比一次更糟糕。向自己的父母坦诚，祁墨还不敢，至少，现在他储备的勇气还不足以支撑他去做这个决定。
　　“对不起。”
　　“没事儿。”张扬将祁墨搂进自己的怀里，他知道祁墨还需要时间。
　　“那七爷爷，要怎么办？”
　　“交给我吧。”虽然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张扬确信七爷爷还暂时不会把事情抖落出来，至少今天不会。如果他的判断失误，那么就拒死抵赖吧，反正不过一个吻，况且又没留下证据，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祁墨按照张扬的吩咐，一切照旧，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洗漱，吃饭，陪亲戚聊天儿。虽然确实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但祁墨的心里还是跟猫抓似的，总觉得哪里埋藏着一颗不定时的炸弹，顷刻间就会把目前和谐美好的氛围给炸灭了。所以，他不管和谁说这话，目光始终都停留在张扬和七爷爷的身上。
　　最终，祁墨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七爷爷帮着家里收拾好午饭要用的食材后，就拿着一根木条径直朝张扬走去，由于祁墨离得有点儿远，听不清七爷爷跟张扬讲的话，只是瞧见七爷爷说完话后，张扬转过头来拧着眉毛，皱着额头地看了他一眼。
　　一看情形不对劲儿，祁墨把手里的花生一扔，飞速跑到了他们面前。
　　“你要干嘛？”祁墨像老鹰保护小鸡似的，挡在张扬的前面。
　　“我是你七爷爷。”七爷爷怒目圆睁地瞪着祁墨。
　　“那，那”。祁墨被瞪得心里发怵，“那又怎么样？你就算是我七爷爷，你也不能打他啊。”
　　“谁说我要打他了？”七爷爷这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拿着家伙。
　　“那你不打他，你要跟他说什么？”
　　“我跟他说什么，跟你又有关系了？”
　　“当然有关系了，无论你跟他说什么，都得有我在场！”祁墨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还奇了怪了，你俩什么关系啊？”
　　祁墨白了七爷爷一眼，一大年纪的人了，还装什么装，“你不知道啊？”
　　“我只是让张扬跟我一起去你叔父家给太爷爷搬些柴火回来，你到底想什么啊？”
　　祁墨不相信七爷爷，转而吧目光投向张扬，“真的？”
　　张扬点点头。他还蛮开心的，第一次看见祁墨这么维护自己，还是在他的亲人面前。
　　“那你干嘛那么看着我？”祁墨埋怨张扬。
　　“七爷爷说，不让你去。我说你可能会多想，所以就回头望了你一眼。”
　　“就这样？”
　　“不然呢。”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去？”祁墨又把矛头对向七爷爷。
　　“我还不知道你？搬运柴火这种粗活，你会做？你不会做就算了，带你去，你铁定还会在旁边叨叨叨的，跟你妈似的。与其带你，我还不如带祁桃。”
　　祁墨架着张扬就要走，“那你找祁桃去。”
　　“不怕了是吧？”
　　“我，我，我怕什么？”
　　“行了，我有些话要跟张扬说。”
　　“只是说话？”祁墨一脸的不信任。
　　“我保证，他头发丝儿都不会少一根。”七爷爷自己都觉得好笑，做长辈的做成这样，真不知道是长辈的错还是晚辈的错。
　　“那你去吧。”祁墨极不情愿地撒开手。
　　坐在卡车上，张扬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他不知道七爷爷要跟他说什么，如果是逼着他离开祁墨，他是应该坚持到底，还是就此放弃。前者是他肯定会选择的，但那样做可能会伤害到祁墨和祁墨的家人。这几天的相处下来，张扬感受到了祁墨家的幸福和美满，他不希望自己是打破这种和谐的罪人，更不愿意祁墨也背负上这样沉重的压力。
　　要不然，就趁着祁墨还没陷得太深的时候，及时抽离。或许会痛，但痛只是一时的。至于他自己，为了祁墨，再痛的痛，他也可以忍耐。他必须忍耐。
　　车子，停在了半山腰的一片空地上。七爷爷的手伸了过来：
　　“看你抽了一路了，惹得我烟瘾也犯了。”
　　张扬直接抽了一包给七爷爷。
　　“在忖度我要跟你讲什么吧？”七爷爷说完这句话后，就自顾自地下车了，然后走到张扬的车门旁，让他也跟着下来。
　　直到这一刻，张扬还是对七爷爷的态度存疑，所以在能不开口的时候，他就尽量不说话。
　　“你也别那样看着我，要是早想揭穿你们，从第一天看到你们俩走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揭穿了。”
　　“第一天？”难道他和祁墨露的馅儿还不只是今天早上？
　　“对。”七爷爷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听过一句话吗？人以群分。老虎不会攻击老虎，兔子不会攻击兔子，只有老虎才会攻击兔子。”
　　“也就是说。”即便是亲耳听到七爷爷亲口说出来，张扬还是很诧异，但他表面上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依然很平静，“七爷爷也是同道中人？”
　　七爷爷只是笑笑，“我很满意你现在的态度，要是世界上的所有人在听到我说完这些话后，都能是你现在的样子，这么多年来，我也就不会因为要去考虑如何面对祁墨他太爷爷而苦恼了。”
　　虽然山里的地面很凉，还有泥土，但张扬还是跟七爷爷坐在地上，开始一场真正属于男人的谈话。
　　“你要知道，他是祁墨，他有完整而美好的家庭，甚至在遇到你以前，他有正常的性取向。你可以无所谓，但他不可以，也不能。他选择你，其实就是冒着背叛全世界的风险。”七爷爷语重心长地说，“这些，你都考虑过吗？如果考虑过，考虑清楚了吗？这条路，真的不好走。”
　　“我知道”。张扬说，“我并没有觉得我们有哪些是不正常的，只不过爱的是同性，而我爱上的，刚好是祁墨。我也没有无所谓，正因为他是祁墨，所以我绝对不会无所谓。”
　　“尽管只有短短的几天，我是看得出来，你对祁墨很上心。人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所以我相信你。祁墨呢，是一个很单纯的孩子，虽然有时候讲话不太好听，但他的心是善良的。又是生活在那样一个家庭里，也算是无忧无虑，清清白白活到了现在。作为他的长辈，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好好珍惜他。”
　　“我会的。”其实从一开始，张扬就暗自下过决心，以后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会站在祁墨的前面，替他阻挡着一切。他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有这个义务。
　　山风呼呼地吹着，打火机摁了好几次，才勉强点燃了烟。
　　“七爷爷，能不能跟我讲讲您的故事？”
　　“故事？”七爷爷摇摇头，“我不太喜欢这个词。总感觉像是已经成为过去似的。我跟他在一起，有快三十年了。之前自己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就对任何一个女人提不起兴趣呢？不管是漂亮的，还是不漂亮的，身材好的，还是不好的，穿衣服的，还是没穿衣服的。不怕你笑话，那时候我以为是自己不正常，于是专门跑到红灯区去，结果换了一家又一家，还是不行。直到遇见了他，我才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生理冲动。那时候的爱情，跟你们现在没法儿比。我们要面对和克服的东西，更多，也更困难。至今，我也没法跟我爸坦诚这些事情，闹不好，他就这样去了。其实，过了这么多年，别人是否承认我们的感情，旁人的议论和看法，甚至要不要跟家里人说，都不是那么重要了。只要我们彼此还能陪伴，生活的一切，就是美好的。”
　　末了，七爷爷还说了一句，“等以后你们想要跟祁墨的父母坦白了，遇到困难的时候，记得联系我。”
　　虽然张扬的心里还埋有很多疑问，但自己毕竟是个晚辈，还是外人，也不便多问。况且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自己的人生、烦恼、路途，彼此也无需了解得那样透彻。他只需要知道七爷爷是支持他们，并且还会在以后不遗余力地帮助他们的，这样，足够了。
　　抽完了身上带的最后一根烟，张扬站起身，退了几步，他看见七爷爷坐在风口上，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蓬乱。可他的脊背始终是直挺的。张扬突然很想知道，那个让七爷爷倾尽大半生、并且即将要倾尽余生去爱的人，究竟是何种模样。而他和祁墨的爱情，也能走那么远吗？直到岁月在彼此的身上刻下了斑斑痕迹，也绝对不会分开吗？
　　别看张扬平时挺男人的，但对于这样的问题，很多时候，他自己也会变得不太笃定。谁让命运总是无常，而人的力量却是微渺。但七爷爷说得对，还能够陪伴就是幸运。
　　“在还能够尽情去爱的时候，就去爱。”搬完最后一捆柴，七爷爷对张扬说，“你把它理解成名词也好，动词也好，都随意。”
　　张扬和七爷爷击了一下掌，两人都大笑了起来。
　　可在家里待着的祁墨怎么样都挤不出一个笑容。自打七爷爷带着张扬走后，他就一直站在之前卡车停住的地方，紧盯着远方。祁桃笑他，再站下去可就真成望夫石了。
　　好不容易把人盼回来了，可一看那两人的气氛，貌似没什么事情。
　　“回来了？”
　　“看你那一脸担心样儿，我是让他去搬柴火，不是上山打老虎。”
　　祁墨冲着七爷爷说，“您就是一老虎。”
　　“没什么事儿吧？”祁墨转头向着张扬，“七爷爷跟你说什么了？”
　　张扬耸耸肩，“没什么。”
　　肯定有什么！祁墨不依不饶地跟在张扬身后，“我担心死你了，你倒好，什么都不跟我讲？人与人之间，最基础的信任去哪儿了？”
　　“可以啊”。张扬指了指满满一卡车的柴火，“卸完这些就跟你说。”
　　于是，不碰农活儿的祁墨就跟一台上了永动机的机器似的，跑前跑后帮着卸柴火，搞得全家人都以为他吃错药了。
　　“现在可以说了吧？”祁墨还特别贴心地给张扬倒了一杯热水。
　　张扬在征得了七爷爷的同意后，把事情前前后后都讲给了祁墨听。
　　“七爷爷为什么不告诉我？”
　　“亲疏有别吧，我呢，可以算是他的知音，而你毕竟是他的直系晚辈，我想，七爷爷应该是受不了你得知真相时看他的眼神吧。其实当时我也差点控制不住，但我知道，七爷爷应该很反感别人用那样的眼神去看他，因为我自己也是这样。”
　　祁墨点点头，表示同意和理解。
　　晚上睡觉的时候，祁墨还是想不通，于是噌地坐起来，顺便把张扬也弄起来了，“我还是不太能接受。”
　　“这就是事实，你接不接受它都是那样。”张扬打着哈欠，“我终于有点儿明白为什么小孩子里只有你会喜欢七爷爷了。”
　　“为什么？因为我也跟他一样孝顺！”祁墨自问自答，自夸自擂。
　　“当然不是，是因为骨子里你就跟他一样。”
　　“一样什么？”
　　“注定会爱上男人。”
　　没一会儿，祁墨又钻进张扬的怀里，“问你一个问题啊。”
　　“嗯？”
　　“你说，七爷爷是0还是1啊？”
　　即便是在黑暗里，张扬也能望见祁墨忽闪忽闪带着疑问的眼睛，“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八卦？”
　　“我就问问。”祁墨翻了下身，“你就不好奇？”
　　张扬点点头，“有点儿而已。好吧，我是很好奇，但也没好问出口。”
　　“我猜啊······”猜了半天，祁墨也没说出个结果来，“还真不好说。”
　　“万一是互相的呢？”
　　“这还能互相的？”祁墨由于激动噌地又坐了起来。
　　张扬这才意识到说错了什么，“也许吧。”
　　“喂，你倒是说清楚啊。”
　　“睡觉！”张扬一拖祁墨的腿，就把他拽回被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