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熹纪》一炉雪

4、阿纪

　　已是初秋，煦和的光束洒在林间，跳动在灰绿的椿叶上，透过朝露眨着眼睛。这片林子已相当古老，盘根错杂的根须扭曲着在腐烂的落叶中彼此角力，树干黝黑的皮下不少早已被蛀空。参天的枝叶繁茂浓密得遮天蔽日，虽已近中午，却仍感阴冷。这里尽是些万年古木，由棕灰的柞树，厚实的大椿木等组成。
　　阿纪向那棵早已枯死的帝女桑望去，它的树干壮实，树枝交叉着伸向四方，形态优美而又圣洁，小皇子的箭就落在那，在周围那片猩红的芒草丛中，露出点蓝青的羽毛来，她轻步走去，也不急，小心着脚下的树叶堆积的虚实。
　　待走近，阿纪忽然顿住，耳旁似有低语，她静静听，向声源处寻去，只见头顶上一朵金色的花朵正慢慢伸展着，在光秃而又灰暗的树枝上，红色的纹理隐隐浮现，阿纪心下一惊，不敢妄动，它说出的每个音节愈来愈清晰，就像一种神秘的语言，可惜她并不知晓，当它的气息开始变得衰弱时，她见它转向西边的方向，颤抖着发着微光，但转瞬便垂了下来，没了颜色，林子又重回到了死寂中。
　　阿纪后背发凉，又生出股怜悯而又内疚的心理来，她盯着它看了许久，才从中回过神，赶紧取了箭，按着原路轻步快走着，太阳已然升高，把这原始的树林照的透亮，她随之而带起的鬼草花絮，微红的飘散在空中，弥漫着凛冽的异香。
　　这是片肥美的草原，位于临汜城的北面，养着几处林子用于猎场。一眼远远望去，草甸子柔软清新的像上等的羊毛毯，阳光在远处的湖面上洒下了碎金，天鹅优雅的游动着，两畔的细柳迎着清风，婀娜多姿。那里有一座长亭，绕湖而建，可观鱼，可赏花，可对弈，不少王孙子弟皆在那儿闲耍歇息，歌舞司的乐伎舞姬们在临时搭建的台子上奏曲起舞，一时好不热闹。阿纪往前寻去，四处眺望，仍是不见小皇子的踪影。倒是竹林下的一人颇让她感到诧异，内臣夏益喜，他端坐在轮椅上，笼于树影里，肩上披了锦面云纹的斗篷，静静的望着湖面，似在暗暗盘算着，又似全然不觉得沉入了美景里。这来的都是些皇亲国戚们，他又不随驾，圣宠于此，便可见一斑，阿纪想到。
　　原野上景晅骑着他的小马驹疯跑着，见了阿纪，便勒了缰绳慢慢走来，又一个翻身下了马。
　　他见她瞧得入了神，便起了玩性，作势要吓她，刚办了鬼脸，阿纪就转了身过来，拿了羽箭要递给他，景晅一脸不快，皱了眉，“你可是从古林子找到的？那诡异的很，不过是根箭罢了，武师他能罚我到哪去。”
　　阿纪笑着将它放入马鞍旁挂着的箭袋里，又转过来屈了身平视着他说道：“总是小心些好。”
　　景晅不过只到阿纪的胸口，他盯了她的眼睛得意的笑着：“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不过那个丑丫头，她有什么能耐，”他转而眼眸一闪，一副慌忙的样子：“我差点忘了，我与她打了个赌，阿纪，晚上我们在戏台下见。”说完便要上马而走。
　　“嗯，谨慎些，别受了伤。”阿纪柔声嘱咐着，向景晅挥了挥手，目送着他远去。
　　这会儿才是正午，半日的闲时，不如找片林子，去亭子里钻研本药经，阿纪想到。各宫有各宫的规矩，可她身处的叠朱宫一共不过三人，小之又小，倒像所偏院，可小皇子生性宽厚，规矩甚少，她是比寻常宫女要闲散自由些。阿纪想着事情，便不知不觉进了竹林，一股阴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这里种植的都是些枝干壮实的紫斑竹，青皮竹等，阳光绰约洒下来，映得翠影斑驳。阿纪鞋底纳的软，身子轻，走起路来不发一声，忽然她听到前方一阵低低的争吵声，她心下一惊，怕被人发觉，只好将自己躲起来，屏住呼吸，静静的听着，等着他们离去。
　　“你又是发什么脾气，父亲这一举动，难道你还不明白？”刺耳的男声不耐烦的说道。
　　“我当然明白，只是以往那些个夫人姐妹们，哪个不讨好我，与我为好，那里有记得这个贱人所生的长女？哼，现在嫁给太子，倒是威风了，我日日见着她，还得对她行礼，问声姐姐好，不知有多少人暗地里瞧我笑话呢！”她听见不断走动的脚步声，似乎是恼怒之极。
　　“妹妹，你得相信我们母亲，她又怎么会让你受委屈？至于父亲的心思，你仔细想想，总会明白的。”男人沉声宽慰道。
　　“你的意思是，父亲想要的，并不是和亲那样简单？再想想...至于她，或许只不过是一颗篡在手心里的棋子？”女子猜测道，压抑着一丝兴奋，而脚步声也不再响起。
　　阿纪正听得入神，未察觉到袖中的玉佩滑落了下来，掉在叶堆里，凉亭里的两人慌了神，急忙追来，却只见落在地上的一块细腻光泽的白玉，雕成只麈的样式，优美矫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