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熹纪》一炉雪

3、穆景晅

　　风带着夜的寒意，温柔的撩拨着屋檐上女人的裙袂，笛声幽幽浮动在荒弃的小村里，向旷野，树林，大山里飘去，一时不安的躁动，如鸟叫，如牛哞，如虫鸣响起，自然里原始而又强大的力量悄然被唤醒，仿佛正在孕育着一场足以毁天灭地的大灾祸。
　　惨白的月亮从浓黑的乌云里探了出来，不怀好意的高高挂在天上，有乌鸦怪叫着似在嘲笑着这世间的一切。晦暗的光洒在女子繁重的黑袍上，流动着深红的梅林绣花，在袖口领子等处密密麻麻的织满了暗纹，她独自立在月下，身影幽冷，转瞬又凄绝的望了过来，就像冬日里最红的梅，妖冶却自有一份清孤。忽然间三名身着素白衣袍的仙人一身怒气的飞来，挥着拂尘杀去。霎时天地变色，宁静的原野猛地喧嚣起来，间杂着人的喊叫哭声、雷电声、鼓声、鸟声、火声、风声，最惨的是焦尸遍野，饿殍游魂，洪水淹没了整片整片的山庄，人们无力绝望地喊叫着，祈求上苍。
　　景晅缓缓走在青石板上，步伐沉重，晋履城中迷雾浓的化不开，路旁许多人一片哀色，惶恐的看着他，不到一个时辰，已经有无数的男女一个接一个的耗尽元气，死在妖毒之中，城中百姓开始不安起来，四处奔走，想要逃出这一片迷瘴之地，他们太过渺小，太过愚昧，求生的意志却愈加强烈，故而死时带着的巨大怨气，将这瘴气变得越发浓厚。景晅像是在躲逃着谁，他负了伤，满脸惊慌，不时地扭头张望着，忽然，一抹妖红的女影带着怨恨的目光，飞快的向他扑来。
　　“啊...”景晅大叫一声，满头大汗的恍然醒来，呆呆愣愣的坐着，脸上仍有几分惊恐之色。正缓着神，殿外却似有笛声响起，悠扬远长，景晅痴痴的向外望去，掀了锦被，也不穿鞋，犹疑的推开了门，守夜的小厮像偷了懒，早早回去歇着了。赤脚踩在黄贝烧制而成的板砖上，也不寒凉，他正寻着笛声，在宫里七拐八拐，过了颂文门，不知不觉竟到了藏书阁。景晅抬头望去，巨大的黑影笼罩下来，隐约像个龙龟形状，那是北凉的护佑之神，他想到，不祥的预感在心里升腾而起。忽然，大浪冲来，景晅慌乱跑去，但不一会儿水便淹到了他脖子处，他拼命挣扎着，呛着水，几近窒息，却听见白翰鸟大叫着向他射出水箭。
　　景晅倏然睁开眼睛，不辨方向。青铜龙铸的灯壳里摇晃着昏暗的长明烛光，晕染在玄黑的雕花房梁柱子上，紧闭的殿门上刻了些栩栩如生的珍禽奇兽。他正好奇这是否仍是梦，肩膀害怕的抖动着，只见阿周婆婆从画屏后走了过来，端了碗药，慈祥的笑着：“殿下可是又做了噩梦？今日阿纪啊，去御药房拿了几服植楮草，能安神...”
　　她缓缓走来，坐在床边，柔和的看着景晅，又扶着他坐起，笑道：“来...加了蜂蜜，不苦。”
　　“我不怕苦，只讨厌吃药。”景晅皱着眉头，接过碗来，温吞吞的喝着。他不过七八来岁，松软的发披在肩上，脸上总是一副倦怠之色。
　　“殿下早些歇息，老奴先行退下了。”阿周婆婆细心将被子捂好，正值初秋，天也凉了下来，风寒总是防不胜防。
　　“等等，你将外衣取来，我要起来看书。”景晅神情淡淡道：“我可不想再做梦了。”他合了合眼，坚持着。
　　“明日皇上邀众皇子与王公贵族们一齐狩猎，给远道而来的北凉侯接风洗尘，殿下难道不想见见？”阿周婆婆接过碗来，里面并无残留。
　　北凉，景晅心里念着，眼皮越来越沉，他依然有些害怕，嗫嚅道：“婆婆，我梦见仙人，还有妖魔精怪，他们朝我扑来，似乎要杀了我才解恨。”
　　阿周婆婆听了，不禁嗤笑，目光柔和的看着他：“这些妖魔鬼怪的传说早已消失几千年了，那些啊，都是先人想象里的故事，殿下这几天看书入了迷才会做这样的噩梦，等明日在原野上吹吹风，玩耍一番，就会好些了。”
　　景晅不禁怀疑，他总做些奇怪而又相当真实的梦，在读到那本书之前，但困意越来越浓，他来不及想那么多，便深深的沉入了睡眠。
　　一夜无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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