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山有鱼》毛多多

7、至情至性 待二十八人

　　待二十八人各自报完家门，已近未时，忽闻钟声杳杳，由远及近而来，正是传音钟响。羡鱼和君厚仍是走在最后，她有心当面谢过玄昊，却见玄昊被涂山大燧和赵青阳等人左右簇拥着走在前面，只得作罢。
　　乐礼殿前，玄昊示意众人先进去，自己则双手抱胸站在门口看着气喘吁吁而来的羡鱼。她一路驾云赶得颇为吃力，落得地来仍微微气喘，胸部一颤一颤，纤腰左右款摆，急急忙忙几步路走得摇曳生姿。玄昊上前一步往羡鱼面前一挡，笑嘻嘻地道：“好一只杨柳小蛮妖！我帮你解围，不打算谢我吗？”
　　君厚见状老脸一红，径直入殿，只作未见。
　　羡鱼眯了眯眼，向后退了一步，“多谢仙友解围！正想着当面谢过呢！”
　　“谢人嘛就要有点诚意，口头的可不能算！”玄昊又上前一步。
　　羡鱼瞪大了眼睛抬头看他：“那你想怎样？”
　　“我这个人呢虽然家世显耀，身份贵重，相貌堂堂，天资卓绝，文能吟得一首好诗，武能技压三千佳丽，却是个宽宏大量、不爱计较的君子，不过是想……”
　　羡鱼见他居高临下一张俊脸离自己不过数寸，此刻正抬起手来意欲抚向自己的脸，登时浑身紧绷，暗忖：“纵然你修为高超，来历不凡，若胆敢碰我一下，小爷定会一爪子抓瞎你的眼！”
　　“嘿嘿，在下不过是想和小蛮你交个朋友！”言罢，手在羡鱼耳边一拂，竟捉住一只灵智未开的白蝴蝶，“小蛮，你的尾巴，炸毛了！”玄昊转身朗声而笑。羡鱼又惊又窘，气得直跺脚，冲玄昊背影大喊：“我不叫小蛮！！！”
　　乐礼殿内众人都已坐好，唯君厚和涂山娇旁边各自留有一个空位，玄昊冲涂山娇努努嘴，示意她坐到君厚旁边，涂山娇又惊又气，确是不敢违背他的意思，气哼哼往君厚旁边一坐，惊得君厚沧桑的老心狠狠跳了几跳。羡鱼随后进入，看情形已明白大半，气鼓鼓瞪了玄昊一眼，而后落座，腰挺得笔直，作目视前方状。
　　俄而传音钟再响，一人翩然而入，青丝白袍，纤长眉眼，正是那音律冠绝三界的阮阆仙尊。“啊！白衣仙人！”羡鱼低低惊呼，玄昊忙扯了一下她的袖子，低声道：“犯什么花痴，这是阮阆仙上！”声音虽低，却逃不过阮琅的耳朵，他扫视众人一周，最终把目光停在羡鱼亮晶晶的眼睛上，略一迟疑，继而冲她温和一笑。羡鱼欢快极了，笑得眉眼弯弯。“认识？”玄昊低声问，“当然！老朋友！”羡鱼骄傲道，把胸挺的更高，却见玄昊一双眼睛正贼贼地瞟着自己胸前，羡鱼眯了眯眼睛，把手伸到桌下偷偷掐了他胳膊一把，末了还狠狠拧一下。玄昊吃痛，不敢声张，羡鱼作认真聆听科。
　　阮阆盘坐于殿上，自是将诸人的神情动作尽收眼底。他素来脾气温和，很少责罚弟子，只当未见。但一拂手，那平日所用折扇便化作一张五弦古琴，木纹斑驳，似是未经雕琢，简朴之至。轻轻一拂，铮然做声，众人俱皆安静。
　　“音律之道，始于天地初开、生灵初现之时，水流风啸、鸟语虫鸣是为音，高低婉转、阴阳平仄是为律。是故先有乐而后有器，乐理恒久而乐器更迭。造化为器，则众生为音；天地为器，则山河奏乐；人心为器，则幻兴衰荣辱、演喜怒哀乐、探今生前世，谓虚，谓实，谓真，谓假。”
　　阮琅说罢，扫视众人道：“可有疑问？”
　　众人思索不语。姜暮云起身道：“仙上，弟子鲁钝，不知何为“虚”、“实”、“真”、“假”？”
　　阮琅微笑道：“坐下说话。”而后双手抚上五弦琴，由轻而重，由缓而急，初时不尽萧瑟，渐渐风雨欲来，俄而乍起凤鸣龙吟之声，众人只见不知何时已身处古战场之上，天昏地暗之际，九龙战车正载着上古魔灵迎面而来！众人只觉肝胆欲裂，更有人竟拔出随身佩剑，意欲奋力一战！忽闻琴声铿然而起，古战场瞬时烟消云散。
　　“此为虚。”
　　琴声再起，作流水潺潺、鸟鸣婉转之音，一曲终了，众人心旷神怡，睁开眼来，大殿之上竟满是落花，羡鱼拾起衣襟之上一瓣桃花，细看之下纹路色泽与平日所见分毫不差，不由啧啧称奇。
　　“此为实。”
　　纤长手指再度抚上琴弦，此次琴声缥缈，似从殿上发出，又似从天遥地远而来，音律相赶，回环往复，缠绵不尽。
　　一时间大殿之上众人神魂颠倒，作出诸般姿态。
　　羡鱼眯着眼睛，乐呵呵地在空中抓着什么，口中嘻嘻笑道：“鱼兄，对不住啦！小爷今番便要度了你，去那极乐往生净土！”
　　赵青阳仰头大笑：“哈哈哈哈哈哈！从今往后，尔等便任我差遣，以我为尊！”
　　那涂山兄妹竟含情对视，一个口称“慕云”，一个娇呼“虚舟哥哥”。
　　容溶满脸惊恐，哭泣哀求道：“求你放过我吧！我反悔了！求你放过我吧……”
　　一旁的成舞则直愣愣地看着前方，双眼空洞无物，大颗大颗泪珠从面上滚落，悲痛欲绝。
　　众人之中数玄昊修为最高，他早知眼前诸般皆为幻象，用尽全力抵挡琴音入耳，奈何音律早已化作斑驳光影，缠绵病榻的华服妇人一张苍白面庞隐隐约约，咳嗽之声断断续续，玄昊只觉得悲从中来，头痛欲裂。
　　这世间一切贪嗔痴念，爱恨悲喜皆由心生，诸般变化皆因人心难测，琴音只是琴音，幻象却不只是幻象。随着阮琅一声断喝：“还不醒来”，众人陡然惊醒，先前所见烟消云散，此身仍在乐礼殿中，殿外斜阳正好。
　　“此为真，亦为假。真假之间，全在诸位。”阮琅双手一抬，那五弦古琴复又化作一把折扇，他望向众人道：“可还有不解之处？”
　　“仙上先前说，这世间有种种乐器，或大或小，不知仙上所用折扇属于何种，我等竟从未见过！”
　　阮琅闻言一笑，轻摇折扇道：“问得好！你们有何见解，可先说来听听！”
　　涂山娇听得夸奖，甚是得意，忙道：“依弟子所见，仙上的折扇定是某种罕见的天材地宝所炼，方能变化自如，演奏仙音！”“弟子也是这样认为，扇骨纹理分明，古琴木纹斑驳，想必是用某种灵木而造！”大燧附和道，木南淮闻言摇了摇头，只不作声。玄昊低声道：“两个蠢货!”，羡鱼侧头对他笑笑：“你的见解很是高妙，小爷深以为然！”
　　“分明只是一把普通折扇，与人间集市所售并无不同，真是奇哉怪也！”君厚小声嘟囔，涂山娇冷笑：“哼！你懂什么!”君厚胡子翘了翘，老心脏抖了几抖，身子挪了一挪，尽量离她更远一点。
　　阮阆将众人所言尽收耳底，一合折扇道：“此扇乃是一把毛竹扇，五十年前本尊游历人间时以铜钱三枚从一商贩手中换得。”众人讶然，君厚瞟了一眼脸红的涂山娇，悄悄又向外挪了一点。
　　“至于婉转之音、变幻之能盖从心发。世人苦求名琴宝弦，本尊唯一心弦，心之所动，音之所发，则天下诸般无一不可为琴。”说罢手指殿前香炉，香炉即刻化作一把七弦琴；又一指地上落花，落花化作一把中阮。复一收手，则香炉、落花仍如原貌。
　　“音由心发，欲要闻者落泪，必先弹者动情；欲要闻者迷离，必先自身清明。音律本是明心见性之物，修此道者须得至情至性之人。虽然你们修为尚浅，尚需依赖于器物，但这音律之道却要时刻谨记。”
　　众人肃然道：“弟子定当铭记于心”！
　　阮阆点头道：“乐礼不可急于求成，今日便到此，藏经殿内琴器繁多，你们自可携我法谕前去领取。”说罢袖袍一扬，众人手中即刻多了一枚长圆白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