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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所谓骨肉 出得乐礼殿 ...

  •   出得乐礼殿,羡鱼并不急于去藏经殿挑选琴器,反倒避开众人向阮琅驾云的方向追去。羡鱼驾着云本就走的不快,回头一看玄昊竟追了过来,她拼了全力想甩开他,奈何力不从心。
      玄昊弃了自己的云头便跳到羡鱼的云头上,笑嘻嘻道:“小蛮,你这是要赶往何处啊?”
      “与你何干!”羡鱼没好气地答道。
      玄昊看看前方云头上的白色背影,又道:“呦!有些人不是说过和仙上是老朋友嘛,怎么仙上都不停下来等你一等,看你追得这般吃力,啧啧!”
      “哼!我与仙上自然是老朋友!仙上……仙上约我去他家喝酒!”
      “那真是太巧了,在下与仙上也算是旧相识,正要去讨杯酒喝!”
      “…………”

      阮阆一回黄钟楼便道:“朱弦,取我的花雕酒来,再备上三副碗筷!”朱弦忙去准备,心道:“公子许久未曾这般高兴过了,不知今日来访是何方贵客。”
      羡鱼在黄钟楼前很是纠结,想自己与仙上不过几面之缘,怎好无缘无故前来打扰,都怪自己一时馋虫上脑想来讨那花雕酒喝,不过话说回来,若不是玄昊那厮非要跟来,自己又怎会夸下海口,如此为难?
      “到都到了,怎么不进去啊!小蛮,你不会是吹牛吧?”
      “胡说!拜访友人之前,自然是要好好整理一下仪容!”
      羡鱼瞪了玄昊一眼,装模作样抖了抖袖子,正要硬着头皮去推门,却见院门无风自开,只听院中人道:“酒已备好,还不进来?”
      羡鱼受宠若惊,欢快得差点显出原形,斜了玄昊一眼,大模大样进了院子。
      此刻那说话之人正坐在一株桃树下,嘴角含笑望向二人。羡鱼忙上前一揖道:“昔年仙上赐酒之恩,羡鱼始终铭记于心,不想竟能再见,羡鱼实在欢喜之极!”阮阆道:“一别数年,你已然修得仙身,本尊也是欣慰。”说罢转向玄昊看去,道:“冥王可好?”玄昊拱手道:“家父甚好,并问尊安。” 阮阆笑笑:“都坐吧,课堂之下,无需多礼!”
      羡鱼也不客气,忙自斟了一杯,轻轻抿了一口,眯着眼回味半晌,又将杯中所余一饮而尽,“嗯!还是当年的味道!仙上的花雕酒是羡鱼喝过最好喝的酒”!
      朱弦抿嘴轻笑,又给羡鱼斟了一杯,而后是玄昊和自家公子。玄昊顺着一双葱白玉手望去,只见倒酒的人眉如春山,清丽不可方物,惊艳得端着酒盏说不出话来。羡鱼偷偷踢了他一下,玄昊方如梦初醒,察觉失态。阮阆道:“朱弦,你去看看碧箫把琴谱整理的如何了。”朱弦依言而去,转过身来却是满脸甜蜜笑意。
      玄昊望着那抹红色身影走进别院,向阮阆道:“仙上,朱弦姐姐可是您的侍女?”阮阆正色道:“名为侍女,实如师徒。”玄昊见阮阆这般说,心里暗自遗憾,仙上这般看重朱弦,自己恐怕是难以一亲美人芳泽了,可叹可叹!
      羡鱼怎会不知他心中所想,白了他一眼,冲阮阆举杯道:“花雕酒芳醇不改,仙上风采依旧,羡鱼敬您一杯!”说罢一饮而尽,阮阆只微微抿了一口,道:“难得你是只懂酒的猫,你且说说,这花雕好喝在哪里?”
      羡鱼弯了弯眼睛,道:“花雕酒闻起来芳香馥郁,喝起来甘甜醇厚,不过这却并不是羡鱼最爱它的原因,羡鱼最爱的,是这花雕酒中暖暖的人间烟火之气。仙上可知,关于花雕酒的名字凡间还有一个传说?”阮阆摇头不知。“据说凡人生女那一日,会将酒储存在雕满花纹图刻的坛子中并深埋地下,直到女儿出嫁那一日方才取出来宴请宾客,这便是花雕酒的由来,可若是天有不测,女儿未到出嫁便不幸夭亡,那时取出来的酒便要叫做‘花凋’了。”
      阮阆品着“花凋”二字,若有所思。
      日头西斜,已是黄昏。一阵风吹过,簌簌下起桃花雨来。羡鱼抬头看去,那桃树很是茂盛,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气息。心念一动,羡鱼脱口道:“仙上,羡鱼记得有一人和我一样爱喝花雕,不知他可还安好?”
      阮阆回过神来,轻叹一声,只说:“且听我弹上一曲吧!”
      “广陵一念入贪嗔,
      千年只遗恨。
      欲把此身共此魂,
      昏沉伴昏晨。
      春风面,美人恩,
      花下添伤神。
      且将新酿宴新唇,
      故乡无故人”。
      “阮郎归,”玄昊轻声道,“仙上此曲甚是哀伤!”羡鱼也道:“的确如此,不过很好听!”阮阆看向二人,良久,道:“你二人心思澄明,未入红尘,自然听不懂这曲子的深意。若能这样一生也好,须知红尘一入便是再也不能回头了!”言语间猛然见别院门口倚着的朱弦已是满脸泪水,阮阆的心陡地一沉。
      回来的路上,羡鱼问玄昊何为红尘,玄昊一本正经道:“这红尘嘛乃是玄而又玄之物,仙界不多,冥界也少有,人间却到处都是。”“胡说,我从人间而来,怎么从未见过?”玄昊见羡鱼皱着眉头望向自己,神情十分可爱,顿时戏弄心起,道:“那是你没找对地方!若是你肯帮我个忙,我倒是可以勉为其难带你去见识见识!”“什么忙?”“帮我把这个送给容溶!”羡鱼接过玄昊递过来的玉佩,道:“好!一言为定!”“一言为定!”玄昊一路忍笑。

      黄钟楼内。
      白衣仙人面无表情。
      书房地上散落着一叠画卷,有一张平展开来,上面是一名年轻男子,神情倜傥,眉目如生,画卷左侧是一句诗。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哈哈,怪不得,怪不得你曾杳无音讯整整五十年!怪不得你总是跑去人间听书!怪不得你整日坐在那桃花树下饮酒!你瞧瞧,你画了这么多张,每一张都是他!我陪伴你几千年,你又何曾为我画过一幅像,为我抚过一次琴?说什么欲得周郎顾,原来公子误拂的弦从来都不是为了我!”
      红衣的美人坐在地上,满面泪痕,将那散落的画卷一张一张抖落开来,每一张竟然都是一个人,那人或坐或卧,或喜或嗔,眉目须发,纤毫毕现。
      阮阆面沉如水,长叹一声:“五十年何其短!”
      “短?是啊,你与他终日厮守,自然觉得太短,可笑我上天入地寻你,竟觉得五十年漫长有若一生!”
      朱弦仰面忍泪,艰难爬起,道:“你既无意于我,又为何教我诗书,传我乐礼,为我挡住狂蜂浪蝶?几千年了,你做得这般周全就是为了看我今日深陷情网、生不如死吗?!”
      “够了!”阮阆断喝一声将朱弦打断,“你跪下!我叫你跪下”!
      朱弦从不曾见过谦和如他这样恼怒的时候,只得跪下,一双美目却直直看向阮阆。
      “我问你,你可知你为何唤作朱弦?”
      “因为朱弦本是断弦所化,公子启我灵智,赐我姓名。”朱弦低头,大滴泪珠滚落。
      “你可知你这断弦从何而来?”
      “朱弦不知!”
      阮阆叹息一声,道:“我本是阮琴之精,无父无母。自得道以来,孑然一身漂泊于三界,因渴慕人世天伦,于是自断一弦,启她灵智,授她乐礼。”
      朱弦睁大双眼,茫然摇头。
      “朱弦,你可知弦乃琴之骨肉,你我之间,实同父女!”
      朱弦闻得此言颓然倒地,双目空洞无物,竟是连一滴泪也流不出来了。
      阮阆起身而去,只留一声长叹。他何曾料到她竟对他动了这样的心思,更不曾料到温婉如她今日竟作出如此反应!也罢,他只愿今日能断了她的心思,他走之后,她能好好活下去。
      “骨肉?父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朱弦笑得凄惨,“你明知我对你一往情深,又何苦拿这样的话伤我!你故意让我帮你整理书卷,就是为了让我死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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