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耻之徒》浅海1990

40、第四十节 韩明达还记

　　韩明达还记得当初第一次真正认识李开的时候。刚开学乱糟糟的，既没有分班，也没有课上，大家都是看哪儿舒服往哪儿坐。当时教室的门还天天上锁，但拿钥匙的那小子经常迟到。
　　有一次他去得早了，看到有个男孩坐在走廊的尽头，他一条腿横在走廊，一条腿半曲，背靠在墙上，两只手放在兜里，耳朵里戴着耳机，嘴里还吹着口哨。韩明达当时就想：这孩子真装逼，你怎么不趁早铺个凉席在走廊里睡觉。
　　后来教室的门打开，大家陆续走进教室，那男孩还坐在原地不动。直到后来，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上楼来，把他背进了教室里面。韩明达恍然明白了，一楼楼梯下为什么有个轮椅，在那之前他还一直认为这是医学院里的常规道具。
　　那之后韩明达便成了这个学校里最仗义的人。
　　那时节全班67个人，除了李开之外，每个人来学医的原因都是因为家里有人从事这个行业，唯独李开，他家八竿子亲戚都没有做过医生的。
　　韩明达问李开：”你为什么来上这个学？”
　　李开说：”我爸愿意让我来，反正我在家里闲着也没事。”
　　韩明达又问他：”那你喜欢这个职业吗？”
　　李开说：”恰恰相反，我最恨这个职业了。要不是很多年前有个赤脚医生把带有脊髓灰质炎的针头插进我的屁股，我现在应该是个探险家。”
　　李开是个十足的书虫，除了教科书之外无书不看，一张口就是上下五千年，仿佛没有他不知道的历史。于是他的梦想是当个作家，但遗憾的是虽然他辛苦笔耕多年，却颗粒无收。另外他尤其爱好体育，对于NBA，五大联赛等无一不晓，不知道几个单词的他对那些体育运动员啰嗦的名字如数家珍。有一次他们一起用手机看NBA直播，因为湖人队输球他还差点摔了韩明达的手机。同时他还是个电脑游戏高手，他自诩自己是某款游戏中某个大帮的帮主，只是韩明达从不涉及网游，所以一直无缘身临其境一睹其风采。
　　在李开出事的前几天，韩明达去他的宿舍玩，他正在用电锅下面条，他总喜欢一手掌勺一个手揣进兜里，用他的说法是这样做比较有范。李开这人有很多强迫症，比如他下面条之前总会查清楚根数，抽烟之前一定要磕，不把烟叶磕实在了他是不会点火的。这些还算中规中矩，有一件事特别夸张，他进厕所的时候要像压腰过横杆一样仰面过去。韩明达非常纳闷，就问他原因。
　　李开说：‘曾经有一次，我去上厕所的时候，看到厕所门口的墙上趴着一个蜘蛛，仔细一看，在阳光的照射下，有一根非常非常细的蛛丝横在入口处。于是我想，假设有一根细的不能再细的线横在你的脖子前面，并且它足够强韧和紧绷，你快速的通过它，这时候你的头已经被这根细的看不见的线割下来了，但短时间内你的头还掉不下来，就像我们看武侠片时那些快剑砍树，要呆会才会滑下来。在这期间你还能说话还会呼吸，但事实上头已经和你的身体分家了。然后你循旧如常进厕所大便，就在你正为便秘的囧境要奋力一搏的时候，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你的头慢慢滑落掉进了马桶里，那该有多可怕。’
　　韩明达特后悔听了这番神经病的阐述，自那以后，他进厕所时总会想到这句话，然后……
　　那天李开却没有磕烟叶，拿起来就抽，而且一连抽了好几根烟，对韩明达说：”班主任告诉我，不会让我去实习。”
　　韩明达大吃一惊，不实习也就表示没有毕业，那样白学两年，到头来也领不到毕业证。没有毕业证以后就没办法考医师资格证，更何谈考行医资格证。
　　“怎么会这样？”他尽量不让自己反应过于强烈。
　　李开说：”你也知道，要在八个科室轮流实习，还是八个科室都签字，像我这样肯定没办法。”
　　“那既然这样，班主任早该知道，为什么还要让你在这里白上两年！？”
　　李开良久无语，最后说：”班主任这个挺不错的，对我很关照。”
　　“那剩下这俩月你还上吗？”韩明达问。
　　“上啊。”李开说，”反正我回家也没事，而且我答应了陪你到最后。”
　　韩明达不说话，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过了一会儿，李开说：”其实……，即便是让我去实习我也不打算干这一行，有些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我，我根本啥也没学会，出去祸害人，岂不是太无耻了。”
　　韩明达笑了笑，道：”其实……大家一样无耻。”
　　本校学费的征收流程是这样的：开学时交第一年的学费，过半年交第二年的学费，等学到一年半的时候，就要把实习年的学费一次□□足。学校里说这是为了长远做打算，其实大家心知肚明，学校里提早收到这笔钱存到银行里涨利息去了。
　　另外，全国职类学院学生每年享受国家1500元钱的资助，学校里是这样分发的：第一学年结束时发第一笔资助款的一半，第二学年结束时把第一笔资助款发完，实习开始时发第二笔资助款的一半，然后剩下的另一半以及第三笔资助款您就别惦记了，那些钱应该都拿去资助学弟学妹了。
　　李开出事以后，韩明达找江寻生问这件事。江寻生表示对此一无所知，作为朋友，他还劝韩明达少打听这事。韩明达不肯善罢甘休，便想团结一伙人向学校请愿，希望学校把李开的学费退还给他。
　　结果没有一个人肯响应他。
　　几天之后，学校里专门对这一事件开了次大会。校方发言人站在台上说：”李开这个事对学校影响还是挺大的，这么一个活人在学校门口被轧死了，学校对于损失这样一个人才感到很惋惜。”也确实，在这两年时间里李开差不多学了三十门课程，这其中有很多强悍的老师，他虽然没拿过针，但他理论结识一直是全校翘楚，依照事情的发展，他本来应该学业有成马上就要出世造福人间的，可惜在这个当口不幸逝世了。
　　同时学校还会展现了非常人道的人面，虽然李开的死为学校添了堵，可是学校还是宽宏仁慈的号召大家在李开头七的时候前往出事地点予以悼念，以彰显我校慈悲教人的校训。
　　李开头七那天，果然有很多学生自发的前往悼念，鲜少有人拿花，拿蜡烛和黄纸的较多，可惜当日恰逢小雨绵绵，蜡烛的黄纸没了用武之地。只有韩明达拿了一盒烟和一瓶酒，众人皆叹，全不知李开平时一副书生怯懦样子竟然精通这两样东西。
　　在前来的众多悼念者中，韩明达看到一个女孩身影。这女孩是隔壁护士班的班长，模样娇好，人称冰山美人。
　　别人不知道，但韩明达知道，她为什么来这里，因为她一直认为李开是她的恩人。
　　事情是这样的：李开和她认识是源于一场计算机考试。上学期全市中学学校全部到贸校参加计算机考试，因为是在校外考试，试题封闭性很强，而且是上机考试，很难做小抄。恰巧李开与这位漂亮的班长邻坐，基于当于很多学校同时参考的情况，这种概率是非常低的，但该着她就这么幸运，坐在了根开旁边。
　　在那之前李开和她毫不认识，但她主动向李开求助问他一道选择题时，李开又怎么能不施以援手？李开非常慷慨的告诉她答案，到最后，她的选择题有一多半是李开帮她回答的。但问题是，李开虽然对电脑略懂皮毛，那可也仅限于玩游戏和一些旁门左道。虽然他游戏玩的不赖，却并不代表他知道计算机是哪年发明的，是谁发明的，是哪国人发明的。所以李开告诉她的答案都是胡绉的。韩明达听到李开这么说时是非常鄙视他这种行为的。
　　但是李开问心无愧，说，反正她也不懂，在这种情况下，纵然她蒙对了，对她的心理也是一个负担，将会影响接下来的其他考项，而由我来蒙就不一样的，此时的她需要的绝不仅仅是一个答案，更多的是心理暗示。所以我帮他回答问题时，虽然我也不知道答案，但我总是口气坚定，成竹在胸。告诉她，就是A，肯定是B，百分之百是C。
　　最后那女班长成功通过考试，李开也勉强及格，大家自然不会去翻那没用的计算机书，李开善意的谎言也得以一直维系下去。
　　但是后来李开对韩明答说：”我觉得特对不起一个人。”
　　韩明达问是何人，李开说了那个女班长的名字。
　　韩明达略感惊讶，问其原因。李开说，自从那次以后，她每次见面都是笑脸相对，主动跟我打招呼，隔着老远问好，有次还替我排号买饭……等等很多。李开这人没几个朋友，平时孤单惯了，别人对他好了反倒受不了，何况受此无功之禄，更加令李开倍受自责煎熬。他跟韩明达说，总有一天我会跟她说声对不起，在毕业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