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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   尽管前段时间在《桃花扇》演出现场发生了杨虎城被刺事件,可中正剧院作为满目疮痍的南昌城中硕果仅存的文娱场所,忠义救国军仍旧选择明天在这里公布军用专列被炸案的调查结果。赵自诚原本打算提前探探王蒲忱口风,看他最后到底要把这口黑锅扣到谁的头上,没想到却被告知主任这两天都在通宵整理发布会资料,实在无暇待客。

      “那是自然。经国先生的人都来了,再不出点成果,就算有小学同学在上面,怕也罩不住吧!”

      听完赵自诚发了一通吃闭门羹的牢骚,正带着行动组在中正剧院布置现场的唐文理花岗岩般硬朗的脸上忽然闪过些许颇为幸灾乐祸的嘲弄。尽管已经背弃了军统,可他对于王蒲忱空降南昌即辖制全省的待遇还是愤懑不满了许久,现在可算等到了看笑话的机会。

      作为委员长的长子,蒋经国一直在苏联留学生活,去年回国后被勒令留在奉化溪口读古书补课,这次奉命督察南昌是他首次公开的政治活动,因此各方都持观望态度,尽量不让自己成为太子登基之路上的第一枚绊脚石,而向来谨慎的王蒲忱当然更不会在这时候授人以柄。

      “对了,经国先生那个叫曾可达的副官到底什么来头,怎么不声不响就成太子身边的红人了?唐老弟,跟我就别藏着掖着了,你们军统肯定早把人家查了个底儿掉吧?”

      赵自诚颇为自来熟地搭上唐文理肩膀笑问道。那位不过二十多岁的上尉副官到南昌检查安保措施的第二天,忠义救国军就下达了准备发表调查结果的命令,能被军衔高出三级的王蒲忱这样看重,甚至不惜废寝忘食整理材料,可见是个多能代表蒋经国权威的人物。

      “查是查了,可没查出什么靠山。家是赣南一个小县城,有个在种地的哥哥,父母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民,全家每个月还得靠他寄回去一半薪水才能勉强维持生计。至于本人,中学毕业就入了伍,十年才升到少尉,也不知道被经国先生看上哪里,居然破格提拔成了上尉。”

      唐文理说着冷哼一声,摘下满是土屑的军帽往墙上掸了掸。想当年自己也是和滕杰并肩创立蓝衣社的元老,如今却一而再地被王蒲忱曾可达这样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虾兵蟹将骑在了头顶,怎能不让人觉得憋闷。这样软弱黑暗的政府,是根本不可能赢得了日本的。

      他忽然似有所感,目光中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转头朝窗外望去。只见从视线尽头的远方街角转过来一队身着中山装的莘莘学子,喊的口号虽然因为距离问题还听不太清,却分明能感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少年意气。莽撞而炽热的勃勃生机,与弟弟当年弃学从军时一模一样。

      驱逐外侮,恢复中华。

      “师座!那些学生又上街了!咱们带出来的人手不够,要不要回去派兵过来拉警戒线?”

      “拉什么警戒线!”

      赵自诚狠狠白了一眼这位蹬蹬蹬跑过来大惊小怪一通乱叫的少尉军官,抡起军帽照准额头就是一记爆捶,打得他往后猛缩了一下,自认倒霉地讪讪耷拉下脑袋嘟囔着:

      “明明是你自己说不要让学生上街的……”

      “我说什么了?!”

      赵自诚又把军帽扬了起来,结果那位少尉的肩膀也立时挨上了一条抽杀。

      “老子平常就让你们多读书!好好听听人家学生在喊什么口号!驱逐外侮恢复中华,你说说,咱们这儿你是外侮我是外侮,还是唐副主任是外侮啊?!”

      唐文理眉梢猛地一收,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可斜眼去瞧赵自诚,却见他正趾高气扬唾沫横飞地跟属下指点着什么,完全不像是话里有话指桑骂槐的样子。

      “回去派点人手,准备些凉茶和压缩饼干什么的,在学生经过的地方多设几个征兵点。他们不是要驱逐外侮保家卫国吗,现在就是机会啊!哎唐副主任,你说对不对?”

      赵自诚说到兴头上,刚意气风发地环顾四周摆了摆手就突然反应过来唐文理的亲弟弟唐文德当年就是弃学从军,前些日子据说已经在前线殉国,动作顿时一滞。唐文理缓缓抬眼直视过来,目光深幽难测,可又似乎并没有在看他,而是一直望进了陈旧却美好的时间深处。在那里,阿德没有被仓促投入战场,没有在死人堆里苟延残喘三天三夜,也没有失去一条胳膊。

      保家卫国……谁的家,谁的国?

      嘭——!

      东郊传来的巨响打断了唐文理的恍惚,他和赵自诚对视一眼,先是都愣了一下,随即近乎同时双目圆睁,三步并作两步跳上了各自的军用吉普,开足马力朝忠义救国军驻赣办事处驶去。

      梅若望果然在今天动手了。

      爆炸掀起的热浪把玻璃震得猎猎作响,天花板上的灰尘渣沫扑簌簌地掉落在窗前的写字台上,可端坐在桌前看书的于清琢竟丝毫未动,只是微微皱了皱眉,轻轻拂干净摊开的书页。

      如果真是自己要去行刺王蒲忱,那一定会选择在发布会当天远程狙击。可梅若望不是军校出身,打靶十发九不中,倒是爆破计量算得又准又狠,所以当她发现大多数军统精英都被派去布置现场的时候,就一定会抓住机会提前行动。这样一来,等到本应死在炸弹下的王蒲忱带人突袭特高课据点的时候,梅若望的卧底嫌疑就再也洗不清了。

      明明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可为什么心脏好像被什么撕扯着,突然跳动得很厉害?

      “清琢你没事吧!看你脸色这么差,刚才肯定吓坏了。”

      宿舍的门被人焦急推开,邹静绮一脸关切地跑来扶住了于清琢的肩膀,轻拍后背温言细语地安抚着,却反倒让对爆炸声没什么感觉的于清琢被这句话确确实实地吓坏了。

      我脸色很差?难道是因为担心王蒲忱?不可能吧……

      可透过邹静绮臂弯去看窗外将半边白云都燎烧成赤血殷红的冲天火光,她眼前却浮现出梅岭清晨的初升朝霞,以及逆在万丈光晕里那道笔直挺立的清瘦身影,像一只孤绝的鹤。敞开的门边送来一阵微风,翻动起泛黄的纸张沙沙作响,最后定格在济慈的一首情诗上:

      Bright star, would I were steadfast as thou art.
      (闪亮之星,愿我能坚定如君。)

      “清琢,跟我一起去西南联大吧,你不是一直说,很想有机会见见陈岱孙先生吗?”

      陈岱孙是任教于西南联大的著名经济学者,名声可谓如雷贯耳。邹谨之苏联留学期间攻读的就是经济学,家风熏染之下,邹静绮也对这些略知一二。可于清琢虽然曾就读于杜克大学经济系,但那纯粹是迫于家中长辈的压力,其实本人对学术兴致寥寥,那时更是一心想转学去弗吉尼亚军校,所以成绩也自然不甚理想,直到最后回国都没能拿下学位。

      她微微动了动埋在邹静绮怀里的脑袋,没有说话,心里琢磨着该找什么理由婉拒。可邹静绮却似乎并不是在等回答,而像是早已猜到答案似的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想离开南昌,是因为那位高老板吧?”

      邹静绮所说的“高老板”就是梅若望的未婚夫高桥秀一,于清琢灵机一动,正要就坡下驴摆出一副痴情怨女的神态点头承认,一抬头却见邹静绮望向自己的眼神若有深意,像是在审视些什么,心中顿时瞬间警醒,虽然还保持着被窥破秘密的惊疑神色,目光却平静如暴风雨前夜,每根血管都保持着高度的戒备状态。

      “你说那位高老板是搞民族实业的对吧?可江西不是上海,这里的经济模式还非常古旧,怎么会有实业?就算是那些跟着政府毁家纾难迁居过来的实业家,设备、厂房、工人也早就被日本人打得七零八落了。要我说,你那位学长十有八九做的是寄人篱下的买办生意。背后的靠山要么是日本人,要么就是军统中统76号这些特务机关。”

      于清琢这下是真的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讶,对邹静绮更是刮目相看。高桥秀一的伪装身份直接承自特高课,却没人考虑过上海的高度资本化特点是其它城市所不具备的。邹静绮虽然现在天真单纯,但假以时日,经过系统训练之后,定然能成为反谍报的个中高手。

      “我现在就去找他问个明白!”

      于清琢拍案而起,拔腿就要往外跑去。这时候如果再试图辩解,只会显得过分冷静,事后被邹静绮一回想,很难说会不会觉察出破绽。可还不等她迈出两步,就被邹静绮一把圈了回来。

      “这是能当面对质的事情吗?你不要命啦!”

      于清琢整个人似乎都蔫了下去,耷拉着脑袋说不出话来,只有眼眶悄然红了一圈。邹静绮紧紧抿了抿唇,好像在敦促自己下一个重要的决定。沉默良久之后,她轻声问道:

      “清琢,之前跟你提过的,要不要加入组织?东南分局就在南昌,你就算留下也有个依靠。”

      于清琢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如果能打入赤党内部,那可就是想想都觉得刺激的三线间谍。这种挑战对于卧底来说,简直就像妩媚妖娆的罂粟花,明知危险,却难以拒绝。她小心翼翼收好目光,缓缓抬起头来正要答应,却在见到邹静绮表情的一瞬间改了主意。

      与当年在日本的时候,滕杰劝说自己加入国民党蓝衣社不同,邹静绮的真诚更多带有一种不求回报的同情与悲悯。如果自己答应了,一旦后来身份暴露,她这位介绍人就会被连累下水。

      “抱歉啊,静绮。你知道,我是不信仰主义的。”

      邹静绮笑着摇了摇头,虽然似乎早有所料,但目光中还是显得有些失望。

      “我今晚就启程去昆明了。这件事,我们可以下次见面的时候再聊。”

      “静绮,一路保重。”

      于清琢浅浅一笑,朝邹静绮伸出手去。她不敢说自己永远不会后悔,但至少现在,更多的还是欣慰。邹静绮略微沉默片刻,伸手握了回来,声音有些哽咽,语气却很坚定:

      “抗战必胜,清琢同志。”

      于清琢被这个称呼愣了一下,正犹豫该怎么回应就被东郊传来的第二声闷响打断了思路。

      嘭——!

      黑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的硫磺味道飘出数里,一直到戴公馆都清晰可闻。

      虽然在装帧上不及附近的百花洲别墅奢华,但作为曾经的蓝衣社南昌行营总部,戴公馆的机关纵横是其它地方所无法比拟的,其中就有通往忠义救国军驻赣办事处大楼的暗道。

      王蒲忱一手插着口袋,一手夹着烟卷站在窗边。缭绕的雾霭没有因为刚才的爆炸而有半分散乱,鸦青色中山装在腰间微微折出几道褶皱,更显得他身材清瘦羸弱。

      “幸好我们情报准确,不然看特高课今天的架势,摆明是要将王主任置于死地啊!”

      说着话从门口走进来的是位二十六七岁的上尉军官,有着一张典型的江西汉子脸,憨直朴实,被湿热的暑气浸染得有些涨红。他手里拎着一提油纸袋,像是装着包子蒸饺一类的吃食。

      “可达兄。”

      王蒲忱捻灭烟卷转过身来,白净斯文的脸上笑容和煦如春风,略一欠身迎了过去。原来,这位上尉军官就是蒋经国一力提拔的新贵,曾可达。

      “蒲忱兄,我刚才已经知会了赵师长,可以随时听候调遣。那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多谢曾副官配合。至于具体行动时间嘛,咳咳……”

      似乎被窗棂间渗入的硝烟味道熏疼了嗓子,王蒲忱忽然弯腰低低咳嗽起来,十分歉意地望了曾可达一眼,转身拂出一块米色手帕掩住口鼻。现在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就看黄皮子什么时候能把据点情报传递过来了。不过话说回来,那家伙究竟会用什么方式?

      王蒲忱抿了抿被手帕遮住的嘴唇,忽然有点担心自己不能顺利破解于清琢传来的情报。

      “王主任您没事吧?”

      看到王蒲忱的咳嗽迟迟不见平复,曾可达不明所以,只好倒了杯温水递过去。王蒲忱点头示意谢谢,接过来不紧不慢地吞咽起来,看似浑然无意的目光时刻锁定着对方的动向,发觉他马上就要不失时机地继续追问,急忙抢先说道:

      “可达兄今天总算如愿以偿,买到秀才包子了?”

      “噢是啊!正好最后一份。哎,这也真称得上是‘一屉难求’了。”

      曾可达果然被他成功引开了话题,转身去找剪刀来挑开缠绕在油纸袋上的麻绳。秀才包子是南昌当地名产,因为卖包子的小贩有个在晚清中过秀才的爹,经常在家里挥毫泼墨,儿子就用那些练字的报纸垫在油纸袋外面,一来二去就成了招牌。

      油星点点,肉香四溢,金黄酥脆的外皮一经显露,就连向来不在意口腹之欲的王蒲忱,看着也有些动心。曾可达十分热情地招呼他过来尝尝,王蒲忱欣然从命就要伸手去拿,却忽然停住了动作,秀狭的眼眸里泛着微澜,像被吹皱的一池春水。

      未见君子,忧心忡忡。

      纸上是现今很流行的于右任草体,可写得有些太过得其神韵,与其说是功力精深,倒更像是家学渊源。而于右任在南昌只有一位侄女,于清琢,军统代号“黄皮子”。

      “这句话应该是出自《诗经·召南·草虫》,说的是女子没有见到钟爱的人所以心绪不安。不过也有古法解释说,这是借男女之情写君臣之念,那位老秀才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曾可达看到王蒲忱愣在那里,以为是被纸上的诗句书法吸引,便也凑过来跟着品评了两句。却见王蒲忱眼中划过少许局促,依旧谦和宽厚的笑容里也隐约透出几分不可言说的尴尬。

      “曾副官真是博学,蒲忱十分受教。”

      那位老秀才想的什么我不知道,但于清琢想的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君臣之念。

      可如果不是君臣之念,而是……咳咳,好像也不太可能。

      似乎被刚咬到嘴里的肉馅呛了一下,王蒲忱突然又弯腰猛咳起来,这次咳嗽得更为剧烈,让苍白的脸颊都晕出了一轮淡淡的酡红。他忽然心念一动,拿起那张写有诗句的报纸,走到铺有南昌市区地图的大写字桌前遮盖上去。果然,那些看似无意的油点、笔迹和墨痕在地图上弯弯绕绕汇成了一条明白无误的指示路线。

      “这……这是……”

      曾可达微张着嘴巴惊怔在那里,明明刚才还能侃侃而谈《诗经》,现在却词穷得只剩下感叹。

      “王主任,如果有机会,我真想亲眼见见这究竟是何方高人啊!”

      正在地图上圈出相应地点的王蒲忱泰然一笑,有些作为上峰听见别人夸奖下属的得意,也有些一时不愿知道原因的失落。毕竟,那句诗虽然表现的不是君臣之念,可也不是男女之情。

      “如果她能活到抗战胜利,我一定替可达兄引见。”

      所以请一定要活到那个时候,因为那句诗后面说的是:亦既见止,我心则降。

      直到我可以看见你,心里才会感到安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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