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九章 ...

  •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悄然隐没在远方苍翠的山峦之间,女子师专校园广播站的同学播完最后一项通知,给办公楼上了锁,骑上自行车赶着去上晚自习。战争时期供电紧张,为保证教室照明,学校其他楼舎都基本不再点灯,校园各处一片漆黑,在初夏的虫鸣声中显得格外静谧。

      与广播站相隔不远有一处废弃已久的仓库,除了偶尔会有负责卫生的校工过来存放清扫工具,鲜少会有其他人经过。原本为了不引起注意,于清琢特意选了一套样式保守的藏青色长裙出门,没想到一路上都没遇见几个人影,根本就是白费心思。她在仓库门前左右环顾一番后快速侧身闪进门去,里面乍一看脏乱不堪,与一般的废弃仓库别无二致,可当她拨开墙角的扫帚弯下腰从里面狭窄的缝隙中穿行过去之后,对面斑驳的墙上却极为突兀地多了一道双层隔音铁门。

      这里是特高课派驻江西的秘密电台,借助旁边女子师专校园电台的频率波段作为掩护,成功躲过了军统一次次的侦查。高桥秀一每周五的晚上六点半都要准时在这里接听土肥原贤二的最新指令,而于清琢绝对不能让他把南昌据点被突袭的消息实时直播出去。她用指尖从头绳里挑出几绺发丝,把自己弄成一副凌乱慌张的样子,抬手在门边按亮了指示灯。

      “玉子桑。”

      高桥秀一颀长健硕的身影意料之中地出现在了门边,白衬衫的领口敞开两颗纽扣,露出健美挺拔的喉结和精致的锁骨,让于清琢微微红了脸,别过目光去看别处,貌似水莲花般不胜娇羞地低下了头,眼睛却一直在试图偷瞄桌面上刚抄写下来的电文。

      “秀一教官。”

      她讷讷应了一句,随后似乎猛然想起自己匆匆赶来的正事,又抬起头指着外面焦急说道:

      “外面有军队朝这边——”

      “一排向左二排向右,从大门和窗口给我冲进去!”

      仓库外面,军靴踏过地面的铁骑蹬蹬伴随着赵自诚陕西汉子高亢的秦腔响彻云霄。

      来得好快!

      尽管于清琢已经近乎以条件反射的速度抽出了藏在腰间的PPK,但还是听见身边的高桥秀一先她半秒给子弹上了膛。这让原本打算放冷箭的于清琢瞬间改了主意,她可没把握在与当年军校教官的一对一决斗中取胜,于是心念电转间反倒转过身来,作势就要朝外突围。

      “走这边。”

      高桥秀一把于清琢拽进屋里,一脚踹开了暗道入口,同时顺手打翻桌面上的烛台,把酥软易燃的毛草纸在转瞬之间烧成灰烬。虽然于清琢已经尽力回头去望,可也只来得及在电文被跳动的火舌吞噬殆尽前勉强分辨出一个名字:松岛正夫。

      难道是那个陆军航空队的松岛正夫中佐?!

      她当年入学仙台军校时,向大家致欢迎辞就是一位名叫松岛正夫的前辈。听说他也是土肥原贤二的得意弟子,先是做过几年地下工作,后来洗白身份加入了陆军航空队,现在已经位列中佐。如果特高课的下一步行动和他有关,那可就比单纯谋划刺杀蒋经国要严重得多。

      南昌是中国空军的重要基地,尽管还只是雏形,但今年二月的一场小胜已经显示出这支军队的巨大潜力,所以日军也一直在找机会趁它尚未成熟就先一举歼灭。而一旦民国政府失去了空军力量,以空间换时间的战略就很难执行,本就摇摇欲坠的战时政府就会更加岌岌可危。

      可现在知道的全部消息就只有这个名字而已,连从高桥秀一嘴里套话的时间都没有,如果他被俘或是击毙,这条线索就会彻底断掉,所以必须让他在保持对自己绝对信任的情况下突出重围。而特高课所有据点都已经画在地图上交给了王蒲忱,暗道的出口必然会有人守株待兔。

      所以她要用那些人的生命来加固自己在高桥秀一面前的伪装么?

      于清琢忽然感到一阵反胃,胸腔窒闷得想吐,酸水涌上喉咙,却又被硬生生吞下。

      她对有这样想法的自己感到恶心。

      暗道的出口就在前方,十步、五步、三步、两步——

      砰——!于清琢举臂沉腕,子弹出膛。

      守在外面的军统行动组员被七点六五毫米口径的子弹正中眉心,应声倒地。

      通道里尚且有依稀的灯火,出口外却已经是星月疏朗的耿耿寂夜。

      于清琢踏着那具尸体纵身一跃,从光明走向了黑暗。

      余誓以至诚,复兴中国革命,力行三民主义。

      这是她十八岁那年在日本加入蓝衣社时许下的誓词。彼时她刚从军校毕业,怀揣着少年人的光荣与梦想,以及作为中国人却能从众多日本同学手中抢走天皇御刀的意气风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至诚,怎样才算复兴,三民主义又该如何力行。

      虽然这并非她第一次动过杀人灭口保护身份的念头,但却是第一次真正这样做了。

      原来所谓力行,是明知下一步即为无间地狱,却仍要继续前行;

      所谓至诚,是宁愿罪恶感不生不灭封印在梦,也要沾满献血;

      而复兴,或许就是一个不再需要像她这样的人存在的崭新世界。

      砰——!砰——!仙台军校蒙天皇赐刀的第十一期优秀毕业生,当然弹无虚发。

      “你先走,我来断后!”

      于清琢在高桥秀一脊背上猛推一把,抬手又是一枪。高桥秀一伸了伸手似乎想带她一起走,但终于只是在腰间轻轻一握就转身朝刚刚打开的突破口飞奔而去。可就是这短短的一瞬间,于清琢的后背已经暴露在了曾可达枪管的直线位置。

      曾可达军装笔挺,上尉肩章在星空下闪烁如明珠。他举枪与肩平齐,食指搭上了扳机。

      砰——!

      曾可达已经举起的枪支被侧面飞来的子弹打落在地,忽如其来的骤热和巨大震感把他的虎口都灼烧出了一道不浅的焦痕。

      “曾副官!抓活的!”

      王蒲忱的枪还举在手里没有放下,平素因为吸烟而一直沙哑低沉的嗓音此刻竟显得出乎意料的高亢踔厉,月光映在他熨烫挺括的灰白中山装上,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刃般锋芒毕露。

      “王蒲忱,你这是什么意思!”

      被曾可达怒气冲冲的目光一瞪,王蒲忱瞬间就恢复成惯常的谨小慎微模样,将手中尚有余温的配枪关了保险,从口袋里拂出一块手帕擦拭干净,脸上赔着谦恭的笑意,双手递送过去。

      “是我莽撞了,请可达兄不要往心里去。”

      曾可达怒哼一声拿过枪推上枪膛就要继续射击,却发现前方战事已经平息,唐文理正押送着蓬头垢面的于清琢朝这边走来。她藏青色的裙摆上有好几处撕裂的缺口,已经能看见下面白色的衬里,散乱的头发被汗水和血污粘在脸上和脖颈间,整个人说不出的狼狈落魄。

      “带回去吧。”

      王蒲忱迅速从她身上移开了视线,不敢有哪怕再多一秒的停留。可目光流转间,却分明满眼都是她瞳眸顾盼巧笑倩兮的影子:

      戴着丝绢花宽檐帽朝自己伸出手来说“久仰”的于清琢;

      穿着墨绿色连衣裙压着他肩膀说“子弹可是没长眼睛”的于清琢;

      以及,丁香色裙摆飞扬轻飘飘落在怀里,睫毛上露珠晶亮的于清琢。

      以往作为民主教师被请进军统审讯室喝茶的时候,虽然都是很不舒服的硬木椅,但总算尚未有辱斯文。但现在作为特高课谍匪的重大嫌疑人,于清琢不仅形象尽毁,手腕和脚踝还都被沉重的镣铐禁锢着,冰冷的钢铁嵌进刚才枪战中受伤翻卷出来的皮肉,痛痒交加,难受异常。

      “于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王蒲忱、唐文理和曾可达一前一后走进房间,反手关上了门。王蒲忱打过招呼便向后退了一步,改由唐文理上前用日语问道:

      “于桑,你知道该说什么吧?”

      因为实在力不从心,于清琢抬头的动作显得有些艰难,但仍是努力让目光灵动起来,从几人脸上淡淡掠过,最后严丝合缝印上了王蒲忱平静无波的瞳眸,极轻地笑了一下,用中文回道: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曾可达先是耳根一红,极为局促地错开了视线,但心里却也忽然跳了一下,隐隐感觉有哪里很熟悉。半边身体都隐在黑暗里的王蒲忱眉梢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从门口军统组员手里接过一把木椅放在于清琢正对面,示意唐文理和曾可达先出去,自己则好整以暇坐了下来。

      “看来于先生中文学得不错,不用劳烦唐副主任继续翻译了。”

      于清琢的目光尾随着唐文理和曾可达关上了审讯室的铁门,正要开口说话,却见王蒲忱不引人注目地指了指桌角示意这个房间有监听,于是微一点头表示明白,向后一仰懒懒说道:

      “我以为你们是梅若望派来捉奸的小流氓所以才开枪的!不过王主任,我这最多也就是个跟有妇之夫乱搞的有伤风化罪,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谍匪了呢?”

      有伤风化罪?亏你一个女孩子这话也说得出口!

      王蒲忱眉尖一挑,冷冷翻了一个白眼,语气却冷硬如霜,甚至带有一丝阴狠戾气。

      “于先生放心,到时候上了军事法庭,我会记得把这一条加上。你看,这就是个很好的开端嘛!还有什么其他想说的,就一起吧。”

      在门外唐文理看不见的地方,王蒲忱轻轻摊开于清琢的右手,在她掌心里画了一个问号。

      为什么要放走高桥秀一?

      收到关于松岛正夫的消息,航空队可能有新动作,放我回去。

      于清琢在王蒲忱掌心写完,突然用力狠狠夹住了王蒲忱的手指,示意他对自己刑讯,然后借由医院疗伤伺机越狱。王蒲忱全身猛地一僵,立刻别过眼神看向别处,似乎心有不忍。于清琢皱紧了眉头,眼刀锐利怒目而视,加深力道在他指间更加凶狠地又夹了一下。

      这么犹犹豫豫,你到底是怎么在军统混上来的?!

      “看来只有刑讯室能让于先生开口说点真话了。”

      王蒲忱忽然站了起来,示意军统组员把门打开。他转身望着于清琢,慢慢伸进口袋拿出火柴盒擦燃了一根香烟,缭绕的烟雾在两人之间隔出了一道幕墙,似有若无,却挥之不去。

      “于先生,真想不到再见的情景会像现在这样。”

      他步履沉重地走向办公室,在门外缓缓吐出了最后一轮烟圈,掐灭烟蒂,拂去中山装沾染的烟味,拨通了重庆军统局局长办公室的电话。这时候,戴笠是他能想到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不在南昌,你要我怎么做决定?说你的意见!”

      听到这话,王蒲忱瞬间觉得自己好像被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淋得透湿。他原本就是怀着侥幸希望戴笠可以反对他刑讯监察院于院长的侄女,可理智上却十分清楚心思七窍玲珑的戴笠在这件事上绝对不会做任何决定。可他也没想过,或是不敢去想,这个决定要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是,局长。目前有三支飞行大队驻守在南昌,还有一个制造厂,正在加班加点生产配套零件。如果日本航空队突然大规模来袭,恐怕会造成难以挽回的损失。现在军统在南昌特高课最接近核心的就是黄皮子,所以蒲忱以为,让于清琢……”

      王蒲忱微微语顿,好像他念出这名字里的每一个字,都有一团烈火堵在喉咙里,熏烧得生疼。

      “所以蒲忱以为,让黄皮子回到特高课是目前最好的方法。但她毕竟是于院长的侄女——”

      “就这么办吧。”

      电话另一端浓重的浙江方言打断了王蒲忱最后的尝试,短暂的沉默过后,戴笠说道:

      “不管最后是成功还是殉国,我都会去替她申请校官云麾勋章。至于右老那边,先瞒着吧。”

      电话里传出了嘀嘀的忙音,王蒲忱却迟迟没有放下听筒。于清琢在日本的军衔是中尉,在国军秘密注册的也不过就是上尉,校官云麾勋章的确已经是破格的殊荣。但如果要做到既不在短时间内危及生命又不得不去医院接受治疗,就意味着要不仅要让人生不如死,还要让人销骨焚心、让人形神俱毁。

      可那是于清琢啊!

      刑讯室幽深漫长的走廊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被烧焦的皮肤和皮开肉绽的血腥混合在大小便失禁的恶臭里,在没有降暑冰块的暗室中发酵出令人格外作呕的味道。王蒲忱点燃香烟狠狠吸了一口,让萦绕在鼻尖的焦叶味道稍微驱散了腐臭,也让他牵引出胸口一阵剧烈闷咳。

      “于先生,现在改主意说实话还来得及。你的上峰是谁?”

      被绑缚在十字架上的于清琢似乎并没有被这里的环境吓住,反倒嫣然一笑,歪着脑袋说道:

      “早就说过嘛,我老师是德先生和赛先生——啊——!”

      王蒲忱的动作实在太快!

      不仅军统行动组员没有看清,于清琢没有看清,就连精通刑讯的唐文理都没看清他是怎样转身从案板上抄起了那根铁通条,又是怎样带着瞬间毫无预警的寸劲,准确地抡在了最柔软、痛感最强烈的腹部。于清琢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干燥的嘴唇褪尽血色,额上渗出一层涔涔冷汗,腹部肌肉僵硬地痉挛着,一片空白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词反复回荡:好痛……

      “再问一遍,你的上峰是谁?”

      王蒲忱仍旧拎着那根铁通条,细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向上卷着袖口,依旧是风轻云淡的语气,听着却像薄而锋利的刀片,剜骨锥心。他挽好袖口,上前一步紧紧逼近于清琢等待她回答,秀狭的眸子里根根血丝清晰可见,隐隐泛着泪光,仿佛在承受着不亚于她的痛苦。

      我终于见到了你,也终于永远失去了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九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