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七章 ...
-
暴雨不终朝。放晴后的晨风湿润而微凉，翻卷着扑在鼻尖，温柔得像是情人小心翼翼的吻。
王蒲忱的右手仍旧按着于清琢的左肩，与她视线平齐相视而望。初凝的朝露浮在两人睫毛上，中山装淡淡的皂水味道与丁香色裙摆间的法兰西香氛纠葛在一起，让拂过脸颊的微风都变得有些暧昧。
于清琢忽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被水珠浸润过的眼睫把她本就灿然灵动的瞳眸映衬得更加明亮，她用手背掩着嘴巴鬼鬼一笑，弯腰探着脑袋向前凑了凑，嬉笑道：
“王主任这一套勾引漂亮姑娘的搭讪技巧很是炉火纯青嘛！”
王蒲忱眼里有瞬间的局促闪过，随即化为惯常的温和笑意，用手帕掩口侧身咳了一阵，转回来时秀狭的眉眼微微弯起，轻轻欠了欠身，好整以暇应道：
“于先生过奖。不过高桥秀一连夜与你和梅若望见面，应该不只是为了听表白吧？中正剧院事件我们抓了几个特高课的雇佣兵，从话里话外的意思看，这次行动仅仅是演习。而与杨虎城安保级别相仿的，就只有即将到达南昌的经国先生了。”
“没错。我原本也以为会他布置行刺方案，不过他说时间还早，要我们先解决另外一个人。”
于清琢说着，眼底忽然泛起一抹狡黠亮色，抿唇一笑，露出腮边两湾浅浅梨涡：
“蒲忱同志这么聪明，肯定猜出来目标是谁了吧？”
王蒲忱低头稍作思忖立即就想到了答案，猛然后退一步抬起头来，向来寡淡的面容微微变色，神情警惕地打量着仍在自己面前言笑晏晏的于清琢。说迟时快，只见一道月华白练似的寒芒从她袖间凭空划出，王蒲忱闪身一避，伸手探进口袋正要拔枪，手腕却忽的被人擒住用力向后掰去，锥心的痛感霎时漫布全身，还没缓过劲来，颈间就已多了一把闪着锋利亮泽的匕首。
“高桥秀一跟我说，他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梅若望，而我则负责监视她的行动，一旦失败就要准备亲自动手。不过我敢保证，他肯定也是这么告诉梅若望的。”
于清琢握着匕首盈盈一笑，用刀刃的一面对着王蒲忱比划来比划去：
“《间谍守则》，任务未完成前应以保护身份为第一要务。所以王主任，这次我帮不了你，最多只能看在同志的情谊上操办操办后事。你看，棺材是喜欢金丝楠木的还是水晶石的？”
王蒲忱其实刚从格斗特训班结业不久，原以为能走上几个回合然后瞅准机会拔枪的，没想到于清琢的动作竟然迅捷如斯，不由在心里感叹了一句日本军校训练之精良。既然知道硬碰硬是徒劳，他索性就全身放松下来，唇边弯出浅浅淡淡的笑意，揉着还隐隐作痛的手腕反问道：
“于先生听说过几个上峰殉职下线还能存活的案例？”
于清琢蔑然哼笑一声，手中的匕首在王蒲忱颈间逼得更紧：
“哟，没看出来，王主任这么怕死啊！”
王蒲忱淡淡一笑，显得对她这句讥讽毫不介意，安之若素回应道：
“其实这个困局，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愿闻其详。”
“高桥——”
看到王蒲忱忽然停住不说，于清琢神色一凛，把他往自己旁边一环护住，同时飞速转身背倚着那棵老树，目光警觉四望，却没发现半点异常，不由疑惑地朝他看去。王蒲忱低眼瞧着于清琢，眉梢唇角都噙着三分笑意，活像一只泛着青色眼睛正在蛊惑人心的狐狸：
“于先生不愧是蓝衣社元老，果然机警。不过我只是烟瘾又上来了，想麻烦你递根烟。”
于清琢杏眼一瞪，随即动作如电，找准王蒲忱受伤的手腕狠狠捏了下去，直到他疼得眉头紧皱，连额上都渗出了一层薄汗，这才解了气似的慢悠悠松开。王蒲忱长舒一口气，自己从口袋里找出烟卷点燃，缓缓呼出一团白雾，让于清琢也被迫嗅了几口焦叶味道，蹙眉抱怨道：
“王主任就不能响应一下委员长的新生活运动嘛！”
新生活运动还说要守规矩讲礼仪呢，那于先生倒是也响应一下，别耍流氓啊！
王蒲忱揉着手腕，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懒懒瞟她一眼，默然把夹着烟卷的手垂了下来：
“高桥秀一要判断谁是内鬼，并不是看我死在谁手里，而是看在这过程中谁有蹊跷。于先生在这里把我杀了当然可以，但怎么能向他证明你不是提着樊於期人头的荆轲呢？可如果先让梅若望得手，我再带人突袭特高课据点，能直接完成清剿任务当然最好，即使不能一举拿下高桥秀一，于先生至少不会暴露身份，我们还可以筹划新的行动，这样不是一举两得么？”
于清琢眉梢轻挑，绕到王蒲忱的正对面，巧笑倩兮说道：
“好计策。不过王主任好像忽略了一点，梅若望可是货真价实的特高课，假装被她杀死可比真死在她手里要难得多。你的这个计划，其实并不比死在我手里安全多少。”
王蒲忱淡淡一笑，摇了摇头，转身望向东方已经能够看见轮廓的初升朝日，重新投回到于清琢身上的目光轻柔而凝重，略带沙哑的嗓音平静而苍凉：
“自民国二十六年卢沟桥事件起，我军屡战屡败，国都南京惨遭屠戮。然四万万同胞，九千万顷河山，虽不知道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但抗战终将胜利。不过你和我，恐怕都很难活着看到那一天了。所以死有什么好怕，我只是觉得死在同志手里有点不甘心而已。”
于清琢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绯红胜火的朝阳突然散发着炽烈的光热从王蒲忱身后白浪似的云雾里喷薄而出，将他全身都笼进这道初升的灿烂明光里。
那朝霞像温热的血，像深秋的晚枫，像绵延千里的烽火，闪耀得叫人睁不开眼。而王蒲忱清癯瘦高的身形笔直地逆在光晕里，如枪如旗，如一道直刺入心底的疾风剑意。于清琢一时看得呆了，愕然怔在原地，竟感到耳后有些微微发烫，急忙带着几分慌乱错开视线嚷道：
“呸呸呸！要找死你自己去，可别拉上我！我还等着回美国拿学位然后把自己嫁出去呢！哎，听说现在重庆的将官都喜欢女大学生。是不是呀，从重庆来的王少将？”
王蒲忱突然弯腰猛咳了一阵没有答话，直身之后神情却又不知为何变得十分严肃，郑重问道：
“于先生这次回国，右老知道么？”
王蒲忱口中的“右老”，正是国民党前身中华同盟会元老，于清琢的伯父，中华民国监察院现任院长于右任。如果他明知自己侄女目前任务的危险程度却仍不加干涉，王蒲忱要在心里由衷说上一句佩服；但如果他对此根本一无所知，那一旦于清琢有什么三长两短，王蒲忱可真不敢保证军统留在监察院的那些厚厚卷宗能风平浪静不起波澜。
于清琢眼神忽然转冷，单手向后看似毫不用力地稍稍一撑，整个人就极为轻盈地跃上山岩间那块凸起的空地坐了下来，居高临下审视着还在吞云吐雾的王蒲忱，声音寒冷如霜：
“你调查我？”
王蒲忱很明显地觉察到于清琢的情绪不对劲，忽然有种莫名的冲动想要跟她解释些什么，可只是微微启了启唇，就很快又重新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扔掉手中的烟蒂默然不语。总不能跟监察院院长的侄女说，军统局戴笠局长其实一直在监控高官亲属吧！
于清琢双手抱膝冷眼斜睨着神情黯淡的王蒲忱，自嘲似的哼笑一声，说道：
“我就说嘛！论军衔，王主任高出我三级；论功勋，当年西安事件，你也曾经亲自前往营救委员长。怎么脾气就会好到连我那些没着没落的鬼话也一并忍着，原来是因为这个。”
王蒲忱这才发现，向来自诩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漏的自己，居然不知不觉已经把于院长的侄女得罪了，赶紧赔出一副笑脸走上前去说道：
“于先生这是说哪里话，同志之间除了工作还有情谊嘛！”
“王主任有多少下线？”
这个问题明显逾越了，王蒲忱脸色顿时一寒，手指探进口袋握住冰冷的枪管，警惕问道：
“你问这个干什么？”
于清琢放下双腿在山间轻轻晃荡着，目光从王蒲忱脸上漠然一瞥而过，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我在日本待了十八年，在美国待了五年，回国之后要么装日本人，要么装赤党，好不容易有个上峰还是内鬼。王主任，你是我唯一的同志，但我肯定不是你唯一的下线。所以同志情谊什么的，应该分不到太多吧？”
王蒲忱听得心里忽然有种窒闷的感觉，好像被某些情绪郁结在胸腔，连呼吸都变得不再顺畅。他斟酌着用词缓缓抬起头，看着于清琢秀美的容颜在熹光的晕染下如同无瑕白玉，让人不由得想起当年那张身着军装手按长刀的照片。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对蒲忱而言，于先生至关重要。”
于清琢展颜噗嗤一笑，神情似是相信又似是不信，朝王蒲忱伸出右手摊平了掌心。王蒲忱以为那手里有什么东西或是写了什么字，急忙凑过去瞧，却见其中空空如也，不由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结果正对上于清琢漾在柔和光晕里的狡猾笑意，只听她清越娇俏地抱怨道：
“我下不去啦！”
那你刚才是怎么上去的！
王蒲忱毫不客气地翻过去一个白眼，想到反正于清琢身手矫捷也不用自己出什么力，也就敷衍地伸手去扶了一下。可两人的十指只是稍一触碰，他就立即感到事情不对：于清琢居然真的把全身重量都压在了这边，如果自己仍旧只是用这点力气，她必然会重重摔在地上。
简直胡闹！
王蒲忱在心里怒斥一声，动作更是不敢稍有拖延，立即伸出另一只手去帮她稳住重心。春风拂面，他忽然感到自己的鼻腔瞬间被女孩子身上的淡淡芳香盈满。于清琢仰在他的臂弯里，比想象的似乎要略重一些，却并不感到酸痛劳累，反倒希望时间能够停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王主任再不把我放下来，情谊可就要变成爱意啦！”
王蒲忱心里一慌，触电似的缩回了手，让于清琢自由落体般朝地面摔去。可她这时却已经完全不同于刚才那个说着连矮矮的空地都跳不下去的娇滴滴小姑娘，而是在地上略略一撑，身体就如飞燕般打个旋稳稳站住，丁香色的裙摆飘扬如夜空绽出的绚美烟花。
于清琢举起双指放在眉间对王蒲忱遥敬了一个美国海军礼，莞尔一笑，脆生生说道：
“ありがとう！（谢谢）”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