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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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抗议暂时平息，但看到赵自诚死盯着于清琢不放像是随时准备秋后算账的眼神，王蒲忱考虑了一下，还是调来行动组，让他们开着忠义救国军的卡车把各校师生一一送回。监察院针对军统的提案本就不在少数，他还不想让最新一例出现在自己辖制的江西。
女子师专在其他院校颇为绅士的礼让中最先上车，早有身手矫捷的男生当先跳进车厢守在边上俯身将她们一一拽上去，邹静绮和于清琢当然自觉排在了最末。上车后邹静绮温文尔雅地说了句“谢谢”，让小男生顿时腼腆地挠了挠头，转身正要去帮于清琢，却见她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趴在了邹静绮的肩头，正笑嘻嘻瞧着自己，语调娇俏地蹦出句英文，“Thank you~~”
不远处，王蒲忱正耐心忍受着赵自诚没完没了的牢骚，似有若无朝这边扫来的余光却瞧得清楚：邹静绮上车之后，于清琢不过是看似毫不费力的在车厢边沿虚扶了一下，就极为轻盈地跃身而上。花纹夸张的裙摆飞舞在初春迷醉的暖风里，如同一只翩跹彩蝶从眼前惊艳闪过。
忠义救国军专用卡车一路颠簸着朝女子师专的方向驶去，正午骄阳似火，却不及女孩子们高唱《马赛曲》一浪高过一浪的热情，激扬奋进的曲调让不通法文的邹静绮也跟着哼了起来：
“Aux armes, citoyens!”
（公民！武装起来！）
“Formez vos bataillons!”
（公民！决一死战！）
“Marchons, marchons!”
（前进！前进！）
一声尖锐厉响划破长空，驾驶卡车的行动组员显然既不懂法语也不懂风情，很是煞风景的踩下了急刹，让这婉转如莺的无伴奏人声合唱戛然而止。于清琢扒着围栏探出身去张望了一圈，突然又触电般缩了回来，像是夜半时分走在乱坟岗遇见了拦路女鬼似的打了个寒颤，苦着脸对旁边的邹静绮说道：
“是梅若望拦在那里。”
虽然她的声音很低，但说出的这个名字却好像有魔力一般，瞬间就已经传遍车上每一位学生。大家显然已经对此人的作风十分了解，跳下车之后迅速跑步集合，在写有“江西女子师范专科学校”几个大字的校门前分成两排肃立，目光无一例外都垂在了地上，彼此静默无言。
造成那一声急刹厉响的祸首梅若望此时就冷冷伫立在距卡车仅有几步远的地方，那是位年纪约有三十出头的女教员，梳着干爽利落的齐耳短发，白色衬衫与黑色西裤的刻板搭配显示出不容置喙的原则与权威。在她身后是女子师专的校园，主楼呈俄式风格，前院有一个小型雕塑喷泉，但显然很久没有注过水，上面已经布满苔藓，铁栅栏围成的院门也微微有了些锈迹，但繁复的纹饰还是显露出这里曾经的华美瑰丽。
“自治联合会主席清点一下名单，按校规记过。”
梅若望说话的语调冰冷平淡得不带星点起伏，让人感觉她好像不是在说母语，而是某位不懂得如何正确在语言里加入感情的外语初学者。学生们听到这样的处分不由得面面相觑，胆怯而不甘的目光不约而同望向了最后下车刚跟行动组员道别的邹静绮和于清琢。
“梅主任，女子师专好像没有哪条校规禁止学生追求进步的吧？”
邹静绮用拔高的音调弥补了与政教处主任梅若望之间仍旧相隔甚远的距离，毫不示弱地直视过去，清傲之色溢于言表，显然是并没有将这位铁娘子放在眼里。反倒是于清琢一改之前的嬉皮笑脸，尽管正迎着阳光还很晃眼，但她仍旧摘下了唯一能够遮阳的宽檐帽平托在手里以示尊敬。梅若望似乎空虚无物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漠然掠过，一开口仍是那副死气沉沉的腔调：
“女子师专旨在学为人师淡泊明志，两位先生如果对这一点有疑问，请直接面见校长。”
“我会去找父亲谈的，在此之前请梅主任不要为难任何人。”
作为现任校长邹谨之视若掌上明珠的独女，邹静绮答应得极为干脆，礼数周全的略一欠身就径自朝后院一幢兼用于办公与居住的洋房昂首走去。见梅若望一时间也拿她没什么办法，于清琢瞅准空档悄悄给自治联合会主席使了个眼色，示意先把同学们带回宿舍。
“于先生。”
等到梅若望终于注意到于清琢小动作的时候，学生们已经基本撤离得差不多，只剩下最后五六名同学被她忽然的发声怔在原地不敢动，心里暗暗埋怨自己平常疏于锻炼以至于现在跑得如此之慢。梅若望从她们惊惧的脸上一瞥而过，目光看似轻描淡写，却仿佛万年冰霜令人毛骨悚然。不过倒没说什么，只是挂着那一脸寒意带着于清琢朝自己位于行政楼的办公室走去。
啪——！
于清琢刚关好门回身立正，就被梅若望迎面扇来了一记响亮耳光。可她此时却似乎将刚才跳进车厢时的好身手忘得一干二净，不闪不避，任凭白皙的脸颊飞上了一抹霞红。双腿一并，健美的身材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声音嘹亮的用日语喊出了一句：
“はい！”（是！）
“清水玉子！杜鹃行动在即，你却煽动学生施压政府调查军用专列被炸案，到底是什么居心！”
梅若望说日语的时候，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一般，再也没有半分冰冷，眸中散发的狂热比起抗议时的邹静绮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于清琢出生时正逢伯父于右任旅居日本隐姓埋名寻求避难，所以直接以日本人清水玉子的身份注册了户籍，并成功进入仙台军校直到毕业，乃至于之后入选特高课，竟始终从未有人发觉她其实并非日裔。
“梅大尉。”
听到于清琢用军衔称呼自己，梅若望本就挺拔的身躯又更加夸张得挺了一挺。与于清琢刚好相反，梅若望是日本军官遗孤，生于中国长于中国，加入特高课后便直接继承了父亲的军衔。于清琢对她这套充满仪式感的恭敬并不以为然，眼中黠光一闪，斟酌着用词娓娓说道：
“秀一君给我的命令就是伪装赤党分子掩盖身份。一整列军用专列被炸，利用民众情绪抗议政府正是赤党惯用手段。如果拒绝参与，很可能会引起邹静绮怀疑，进而引发其他猜测。女子师专作为特高课特派江西地区的交通枢纽，如果暴露或被摧毁，请问该如何向天皇交代？
与梅若望的字正腔圆不同，于清琢日语里带有挥之不去的关西口音，混杂在竭力维持的关东腔里，与简历背景互相印证，显得格外真实可信。她在说到“秀一君”的时候有意放缓了语速，清越的嗓音把这几个音节包裹得更加柔和亲昵。
“况且，上次行动是被土肥原将军高度认可为毫无破绽的。秀一君——”
“清水玉子中尉，这里不是仙台军校！没有什么秀一君，只有高桥少佐！”
梅若望紧紧蹙了蹙眉，厉声打断了于清琢第二次用春山含笑般的语气软软糯糯念出那个名字。于清琢仍旧在臂弯里平托着那顶缀有丝绢花的宽檐帽，军姿笔挺，目不斜视，唯有唇角轻轻扬起一个诡计得逞后的狡黠弧度：不出所料，梅若望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这个僭越而又亲近的称呼上，完全没有注意到刚才自己那番解释在逻辑上的诸多牵强。她悄然敛起眸光中有些藏不住的洋洋得意，双腿一碰，疾言正色答道：
“はい！”（是！）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