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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   朗朗乾坤,青天白日。墙壁上画像里的孙中山俯瞰众生,眉眼悲悯。

      守备司令部能容纳数十人的会议室此时已被军警宪特各方代表坐满,无论是作为忠义救国军、军统、还是战区司令长官部少将参议,王蒲忱都理所当然的位列其中。

      茶杯和烟灰缸就摆在桌前,可他既没有抽烟也没有喝水,连咳嗽都只是鼓着嘴低低迸出几声,之后迅速调整为肃容正坐,等待主持会议的军长上官云相带来委员长的最新指示。

      “敬礼——!”

      随着赵自诚拉长音调的一呼,“唰”的一声,与会人员全体起立,或行军礼或行注目礼望朝门边。姗姗来迟的上官云相并没有让大家坐下,而是直接从纹皮公文包里拿出写满电文的两张薄纸念道:

      “蒋委员长四月二十日电。”

      他有意语顿一下,看到大家不约而同挺直了身体,这才颇为满意的继续念下去。虽然并没有故意提高音量,但在这仿若凝固的肃杀气氛里,他的山东口音却显得格外振聋发聩。

      位于九江境内的马当防线由德国军事顾问设计,旨在遏制日军行动,守卫长江门户,进而掩护战时首都武汉以及江西省会南昌。蒋委员长对其寄予厚望,认为战事胶着后,日军必会派间谍潜入后方滋事以期前后夹击绕过防线,因此电令南昌各方精诚协作,保障前线战局稳定。

      “王主任,既然刚才开会说了要团结一心,你看下午杨将军的事,我能不能帮上点忙啊?”

      散会后,赵自诚等在司令部门口,叫住了一边点烟一边施施然往外走的王蒲忱。

      应上月刚成立的文化界救国会邀请,由苏州传字辈名伶领衔的昆曲剧团莅临南昌演出《桃花扇》,以明末亡国之痛鼓励同胞抗战到底。今天是最后一场,剧团邀请到了赫赫有名的西安事变领袖杨虎城观看。赵自诚与杨虎城同出陕军,这时候便自告奋勇想参与安保工作。

      王蒲忱谨慎的笑了一下,摘下烟卷呼出一团白色烟雾阻隔在两人之间,思忖片刻说道:

      “忠义救国军人手有限,有些安排正好也想麻烦赵师长。”

      军统与司令部从来关系微妙,要是放在平时绝不肯让对方插手半分。但自从接到黄皮子示警得知忠义救国军有内鬼后,王蒲忱也不敢将所有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军统自然有独立的安保计划,但赵自诚的陕军嫡系倒也不失为查缺补漏的好选择。

      但听完部署的赵自诚却对领到的任务颇有些不以为然,哼了哼鼻子,眯起一双眼睛斜瞅着在旁边只顾偏着脑袋咳嗽的王蒲忱,阴阳怪气的讥讽道:

      “王主任,卡岗设哨这种事让我们守备司令部来做,是不是有点杀鸡用牛刀啊?”

      “抗战救国时期人手紧张,请赵师长多体谅。要是最后让弟兄们白跑一趟,我亲自上门赔罪。”

      赵自诚摆摆手,打断了王蒲忱的圆场。他现在稍微有点摸清了这位空降主任的套路,虽然不知道对方究竟掌握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情报,但已经隐约感到这是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王主任,赔罪的话先不急着讲,如果真有什么收获的话——”

      “那自然是赵师长指挥有方。”

      王蒲忱神情谦逊的欠身说道,毫不介意把还没到手的功劳直接让出去。虽然杨虎城是被戴笠连哄带骗软禁在了南昌,但委员长迟迟不下命令是杀是放,军统自然也不敢擅作主张。另外考虑到他的秘书就是赤党,赤党应该也不会筹划刺杀。这样一来,会采取这种极端行动的组织就只剩下日本特高课。如果所料不差,应该很快就能公布军用专列被炸案的调查结果了。

      承办演出的中正戏院位于城区最繁华地带,账房外人头攒动,一半是握着票据等候进场,一半是抻着脖子张望还有没有剩余。春风如笑,空气里徜徉着难得的太平味道。

      与偏门隔一条巷口的胡同里,三辆军用吉普顺次停下,王蒲忱一身熨烫平整的深褐色中山装从中间那辆悠然步出,抬眼环顾一圈,视线掠过茶楼上听曲的纨绔公子、街角等待生意的黄包车夫、对面支着馄饨摊的憨直汉子、以及临街窗边探身出来看热闹的青年学生,朝身边负责具体布置的唐文理略一点头以示嘉许,然后亲自打开后座车门,冲里面恭谨一笑,说道:

      “杨将军、杨夫人,请。”

      四四方方的八仙桌旁,除了背对戏台的一侧空着,杨虎城夫妇和王蒲忱正好将三条边坐满。考虑到杨虎城夫妇总要说些私话,王蒲忱有意坐得离他们都稍远一些,细长如葱根的手指夹着香烟,温和的眉眼显不出一丝峥嵘,敛声遁迹得好像随时可能被忽略的无关路人。

      “杨将军!”

      觉得这个声音有几分熟悉,王蒲忱从老僧入定般的状态中稍稍抽离出来,警醒地朝来人望去,只见是前两天刚打过交道的女子师专国文教师邹静绮带着满脸崇拜敬慕与杨虎城握了握手:

      “杨将军,学生们听说你回了国,都想和你见面。什么时候来我们妇声社做一篇演讲吧!”

      看到在邹静绮身后走来的是秦清白,王蒲忱不能再若无其事的继续坐下去了,他把燃尽的烟蒂按灭在烟灰缸,挂上谦敬睦善的笑意站起身来。南昌师大和女子师专是文化界救国会的中流砥柱,同杨虎城一样,在今天这压轴演出里,两所学校的□□也在特邀贵宾之列。注意到视线里没有出现任何过目难忘的奇装异服,王蒲忱目光微沉,在秦清白的引见下,温文有礼地说着“久仰”“幸会”与其他□□一一致意。

      “杨将军,邹静绮刚才往你手里塞了什么,交出来吧。现在是两边合作共同抗战,我们就算知道她是赤党也不会怎么样,但如果总裁以为您也是赤党,恐怕就要麻烦了。”

      回到八仙桌旁落座,王蒲忱重新摸出一支烟卷点燃,目视前方轻声说道。他双唇张得很小,让人几乎看不清是在说话。杨虎城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眼前这位白净斯文一脸病容而且看上去始终游离于人群之外的年轻主任不仅思量周全,竟还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权衡之下,还是把邹静绮借握手之机塞进他手里的纸条放在了桌上。

      “桃花扇、斋坛揉碎,我与指迷津。”

      戏台上已经咿咿呀呀的开场,观众席一片安静,显得从进门方向传来的娇呼格外清晰,引来大家纷纷侧目。王蒲忱似有所感般转头望去,随即带着一脸早该想到的表情无奈扶了扶额。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哎借过一下啊……秦副校长、梅主任,实在对不起啊,我迟到了。”

      于清琢清越娇俏的嗓音里隐着几分还没歇过来的气喘吁吁,尽管已经对监察院于院长的家风森严不抱什么希望,但只隔两张桌子的近距离打量过后,王蒲忱还是不禁怔了一怔:原来这才是穷极无聊盛装出门逛街听昆曲的打扮,相比之下,那天在抗议现场简直不要穿得太规矩!

      墨绿色挂脖连衣裙一直垂到脚踝,只露出一双平底芭蕾舞鞋,莹白如玉的肩膀露得毫不避讳,轻罗柔纱的裙摆如同被吹皱的满池春水,随着每个不经意的动作漾起粼粼波光,衬得她腰身更加不盈一握。瞳眸顾盼间,几乎要比海报上秀美无伦的李香君还要略胜几分。

      仍是白衬衫黑裤子古板配搭的梅若望原本与秦清白和邹静绮围坐着同一张八仙桌,看到于清琢拎起裙角好整以暇的坐在了旁边那张桌子旁,便也凑了过去,压低声音用日语问道:

      “外面军统的岗哨和我们从内线那里得到的情报一致么?”

      于清琢极轻的“嗯”了一声表示肯定,装作专心寻找更佳视角看戏的样子贴近梅若望说道:

      “梅大尉,秀一君现在与那位从重庆空降过来调查爆炸案的王蒲忱处在射击范围内的直线距离上,从邹静绮那里得到的赤党情报称,此人的枪法在军统内部也是以神准著称的,是不是应该建议更换一下枪击杨虎城的人选?”

      枪法神准什么的……但愿是吧!

      于清琢远远望着一脸病容不时低头咳嗽几声却还不忘继续吞云吐雾的王蒲忱,觉得这话编的简直连自己都没什么底气。梅若望眼中浮出一抹紧张,直了直身体朝杨虎城背后方向的阴影望去。那里能隐约瞧见坐着一个人,楼梯把窗外透来的阳光切割成恰好的几段笼罩在他雕刻分明的刚硬轮廓上,虽然看不清面容,却仍然隐约露出古希腊雕塑般的黄金比例和肌肉美感。

      “时间紧迫,来不及请示了。你有什么应对办法么?”

      梅若望虽然出身军官家庭,但一直接受的是正规文理教育,只在加入特高课后参加过短暂的军事培训班,所以尽管并不喜欢于清琢,很多时候却不得不仰仗她的军校专业背景。于清琢咬了咬下唇,露出一脸为难样子,过了许久才幽幽回答说:

      “我可以过去站到那里遮断射击线路。”

      余光瞄到梅若望沉吟着似乎真的在认真考虑自己这个提议,于清琢赶紧看破红尘似的重重叹了口气,一双善睐明眸凝望着那道阴影,像即将走上断头台的烈士般隐隐涌出了泪花:

      “只要秀一君安好无恙,我就是——”

      “执行好你的撤退保障任务,高桥少佐的安全还轮不到你来关心!”

      戏台上刚好到了告一段落的休息时间,梅若望冷眼瞪着一脸视死如归的于清琢,态度强硬的拒绝了这个提议,自己却站起来径自朝那边走去。邹静绮的目光在她身后缀了一阵,坐过来递给于清琢几颗从举着盒子在观众间贩卖小玩意的女孩那里买来的果糖,问道:

      “梅若望刚才跟你说了什么?这会儿怎么又跑去找杨将军了?”

      于清琢嘴角又扬起一个诡计得逞的狡黠弧度,但语气却恰如其分的显示出轻蔑与愤愤不平:

      “真是满是封建余毒的老顽固!她非要我去跟王蒲忱道歉说咱们的抗议活动是扰乱前方抗战而且下不为例。这怎么可能!真是气死人了!我要出去吹吹风!”

      尽管已经劝坐了好几次,但梅若望仍旧坚持站在那里,让王蒲忱无奈之下也只好跟着站了起来,客气地肯定着女子师专一直以来的爱国热情。卖东西的小女孩翘着两条羊角辫蹦蹦跳跳地绕来这边,扬起稚嫩水灵的红扑扑脸蛋举着装有各种烟酒糖果小玩意的盒子脆生生说道:

      “长官,买点东西吧!”

      瞥见杨虎城夫人伸手去盒子里取选中的话梅,王蒲忱猛然转过身来,抬起胳膊试图阻拦道:

      “杨夫人,我们临行前说过,所有——”

      嘭——!

      一条细如发丝的引线连在杨夫人手里的包装袋上,待到反应过来已然太晚,浓烈白烟从小女孩怀中的盒子里滚滚冒出,瞬间将可视度降得连隔壁桌也看不清。紧接着就是几声枪响,朦胧中王蒲忱看见杨虎城护着夫人卧倒在地,尚不能确定他本人是否负伤。

      “忠义救国军全体戒严!”

      王蒲忱倏然直身而起怒喝一声,同时,迅速适应了硝烟的眼睛如搜寻猎物的鹰隼,瞬间定格在楼梯边那道举枪的黑影上,可射击视线却刚巧不巧的被刚转身离开的梅若望遮挡。

      砰——!王蒲忱扣动扳机,子弹出膛。

      梅若望只觉一阵热风从耳边擦过,把发梢都燎出了烧焦的味道,紧接着便看见那道黑影原本挺直的腰板突然弯了下去,捂着左肩在同伴的掩护下匆匆朝西边第二扇窗奔逃而去。

      “HELP~~~!!!”

      西边窗户附近,一声带着颤音的尖厉呼救响彻整个大厅,把自己那张八仙桌翻倒作为掩体隐蔽的王蒲忱淡眉微蹙,隐约觉得这声音像极了刚开场时那个让全体观众都愤然怒视的娇呼。

      于清琢?!简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要不是监察院于院长的侄女,真是懒得理会她是死是活!

      王蒲忱在心里狠骂了一句,却又不得不理会。他迅速从口袋里拿出几枚子弹填满枪膛,仔细回想声音来源辨别方向,起身就要过去救于清琢。可刚从八仙桌上露出脑袋,肩膀就突然之间不知被谁用力往下死死一压,让自己整个人都跌坐回了掩体后面,而就在刚才露头的同一条直线上,一颗子弹深深嵌进了身后的舞台。如果再晚一秒,恐怕就会刺入他的眉心。

      “于先生?!”

      于清琢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在这滚滚浓烟之中以极快的速度悄然移动到了这里,轻便的芭蕾舞鞋像猫一样走路发不出半点动静。她单膝跪坐在地上,左手笼着裙摆,右手仍牢牢按在王蒲忱肩膀上,透过桌板断裂的几缕缝隙观察着外面的局势。眉眼凌厉果决,隐隐带有几分与这身柔婉华贵的长裙丝毫不相匹配的杀气,但却正与记忆中那位手持军刀的少女完美重叠。

      与梅若望情况类似,王蒲忱是文职出身,之后接受的军事训练。虽然枪法练得出神入化,但要说到对危机的天然敏感度,到底还是不如科班出身的于清琢。

      确认危机已经解除,于清琢渐渐收回按在王蒲忱肩上的力道,全然不介意自己露白的肩膀与他近在咫尺,眼中的果决凌厉瞬息之间消弭无踪,顺手在他肩上轻拍两下,语调轻松的说道:

      “王主任,要当心呐!子弹可是没长眼睛的!”

      于清琢说完莞尔一笑,杏眼弯如新月,秀眉黛如远山。在她身后正好就是桃花布景,可王蒲忱却忽然觉得,不要说舞台上这道扇底嫣红,就是江西十里好风景,也难及她此刻璀璨夺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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