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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八章 饮鸩止渴 ...
夜幕已深,警备司令部的会议室却依然灯火通明。只是这亮光没有半分热度,反倒隐隐透着一股凉飕飕阴恻恻的肃杀冷意,让所有人都不禁挺直了腰板,试图用紧绷的肌肉来抵御这莫名的威压。会议室门口正对的就是总司令陈继承的大办公桌,上面摆了五部电话,分别贴着标签:南京总统、北平行辕、华北剿总、兵团警局、中统军统。这时,第二部座机正一声紧过一声响起,可陈继承却充耳不闻,自顾自仰着脖子靠在高得有些离谱的椅背上闭目养神。
“陈总司令,可能是李副总统打来的。”
坐在办公桌前的沙发上,徐铁英侧过身打量着陈继承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陈继承微睁开眼,斜觑着桌上那部仍在孜孜不倦振铃的北平行辕座机,冷哼一声:
“李宗仁才不会现在给我打电话,大不了是李宇清。”
说完,他又放任电话响了好一阵,直到觉得终于摆足了架子,才慢条斯理地拿起话筒,清了清嗓,拖着散散漫漫的长音懒洋洋说道:
“李副官长吗?白天那么辛苦,晚上还不休息?”
陈继承音色低沉,拉长之后便显得十分阴阳怪气,徐铁英估计电话另一端的李宇清此时脸色肯定被噎得很难看。李宇清是李宗仁的代言人,陈继承敢对他如此无礼,想必是从总裁那里得到了尚方宝剑。想到这里,徐铁英稍稍松了口气,慢慢靠回到沙发上,继续听着陈继承用无甚必要的大嗓门冲着话筒不耐烦地嚷道:
“什么经济顾问助手?今天晚上是有行动啊,抓赤党也要一一跟行辕那边通气吗?”
听到这里,徐铁英顿时觉得心里底气更足了:如果没有总统的绝对支持,陈继承作风再嚣张跋扈,也不至于这样一点情面不留。不过想想也是奇怪,按理说,力主推行币制改革的是蒋经国,总统即便碍于各方颜面不好公开支持,似乎也不应该像现在这样反过来阻挠。
不过天威难测,总统的心思又何必深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自古亦然,只要太子的胳膊拧不过总统的大腿,这天就塌不下来。徐铁英陷进沙发里松了松腰,打算好好歇一歇自己这把老骨头,可刚一抬眼平视前方,就与对面投过来的一道目光狭路相逢。他今晚是作为北平警察局长兼警备司令部侦缉处长、以及党通局北平区主任的身份坐在这里的,有资格平起平坐的,只有同属党国秘密机构的保密局北平站站长兼军区少将参议,王蒲忱。
来北平之前,徐铁英对王蒲忱并不熟悉。只听说他去年从一众军统老人当中脱颖而出就任北平站站长的时候,引发过一阵不小的争议。因为此人看上去既不像戴笠那样杀伐决断、也没有毛人凤的强横狠辣,仿佛永远都是一副斯斯文文倦容恹恹的病弱模样,实在太过温懦可欺。然而刚才筹划抓捕行动时,作为党国专门对付赤党的机构,保密局居然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这就有些引人玩味了。徐铁英绝不相信,一个人到了王蒲忱这样的年纪,还会和孙朝忠曾可达一样,动辄什么铁血什么救国。如果他真投靠了蒋经国,那肯定是被许诺了什么好处。
“那个燕京大学的梁经纶,是什么国府经济顾问的助手?”
放下电话的陈继承,与刚才应付李宇清时相比,脸色反倒显得凝重一些,霸道的气势也收敛了许多。能让李宇清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这位国府经济顾问的影响力可见一斑。尽管给侍从室打电话告御状说“赤党分明就在眼皮底下活动却不能抓”的时候,总统态度坚决地骂了一句“娘希匹”,但之后提到李宗仁傅作义还有国防部调查组种种暧昧举动,圣意竟然有些犹豫暧昧,难不成反贪腐还真要反到自己人头上?
徐铁英知道何其沧在美国人那里的影响力,明白这个话茬不容易接。幸好几十年的中统经验让他练就了一副厚脸皮,索性跟着陈继承的目光一起,无比茫然地转向了王蒲忱。将他的小九九看得一清二楚,王蒲忱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脸上却仍是那副儒雅谦恭的和善模样,仪态从容地侧过身,迎着陈继承逡巡而来的目光温声答道:
“应该是吧。他是燕大副校长何其沧的助手,何其沧是国民政府的经济顾问。”
“什么狗屁经济顾问!”
陈继承发了火,目光从王蒲忱脸上恶狠狠扫过,好像这个词是他专门编造出来哄骗自己似的。
“国防部调查组可以做挡箭牌,现在又抬出个什么经济顾问来做挡箭牌。那干脆一个赤党都不抓了!娘希匹的!”
陈继承不可能不知道何其沧对争取美国援助的重要作用,可他还敢骂得这样厉害,看来币制改革触动的利益集团比之前想象的还要庞大。王蒲忱沉了沉眼神,余光瞄到陈继承那张纹理清晰、一看便知造价不菲的办公桌,恍惚间忽然有种感觉,似乎现在仍旧是袁世凯不伦不类临朝称制时的腐朽光景。
李宗仁不愿意跟蒋总统的黄埔嫡系合署办公,偌大一座司令部便都留给了陈继承。这里原本是和亲王弘昼的府邸,晚清时先后被改为陆军部和海军部驻地。到了民国,袁世凯、段祺瑞、乃至冈村宁次,都曾在这里开府办公。现在,龙椅推翻了、辫子剪掉了、日本人也被赶跑了,就连当年被赶得爬雪山过草地的赤党毛先生现在都能“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了,党国这些人却还在为各自那一亩三分地争得你死我活。
王蒲忱转过身靠回沙发,向来冷静自持的脸上有一抹薄怒飞快闪过,让他整个人瞬间凭空增添出几许凌厉的杀气,看得徐铁英心中一震,感觉这种杀气好像依稀在哪里见到过。
“徐局长。”
忽然被陈继承点到名,因为没留神前面的内容而不明就里的徐铁英只好站起身以示恭敬。
“见了马汉山之后跟他打个招呼,党国不是什么青帮,既然调离了,就不要再插手军统的事。”
徐铁英欠身答应着,心里却着实一惊。马汉山早在王天木时代就扎根北平,三教九流都吃得开,上面也正是看中这一点,才把他调去了需要到处打交道的民政局。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陈继承这样不讲情面突然发难,莫非其中有总统授意?他斟酌着字句想试探出什么,可陈继承已经转向了王蒲忱去谈连夜突审抓捕人员的事宜。
徐铁英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位上任不久的北平站长,只见他虽然微躬着身体、嘴角还噙着讨好似的淡淡笑意,却并未让人感到有丝毫的谄媚,反而散发出一种渊渟岳峙、静水流深的幽然莫测之感,好像化雨春风,柔若无骨却又举足轻重。
刹那间,徐铁英蓦地想起来了:那种杀气,当年在重庆的时候,曾在戴笠身上见到过!
北平站作为外勤重地,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可以作为下一任保密局局长进身之阶的所在。有本事担任站长的人,当然不可能只会左右逢源八面玲珑。不说别的,单就这份四两拨千斤的转圜本领,就是多少人想学都学不来的。军统向来是浙江江山人的天下,戴笠是江山人、毛人凤是江山人,可自己怎么就忘了,王蒲忱也是江山人!
徐铁英忽然感到一捧附骨凉意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党通局的孙朝忠、保密局的王蒲忱、再加上预备干部局的曾可达和与美国人联系极深的于清琢,不知不觉间,蒋经国已经悄悄在各关键部门张罗起了一张细密大网。他日一旦继承大统,这个党国哪还有自己这些老人的栖身之地?虽说平日里也喜欢养花逗鸟,偶尔也会盼望着早日退休回家含饴弄孙,但这些都应该是掌权者的怡然自乐,而绝不应该沦落成一介草民的打发时光。
西山监狱地势低洼,暴雨过后的路面极为泥泞难行,院子里又只有一盏足瓦数探灯孤零零地从铁门上方吊照下来,使得进出车辆都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把速度放缓。然而此时驶进来的这辆军用吉普却比平时开得还快,四个轮子几乎腾空,让溅起的淤泥都甩在了卫兵的脸上。
走出来正巧看到这一幕的看押组长在心里骂了句“愣头青”,袖起手幸灾乐祸地等着看笑话。可随着一声尖锐的刹闸音响过,这辆吉普居然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王蒲忱一身灰白色中山装,迈着裤线笔直的长腿从车里跨出,踏在泥地上,仿若一只仙鹤信步走来。
“抓捕人员名单。”
王蒲忱面无表情地朝看押组长伸出手去,对他那副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惊讶表情视而不见。李宇清在陈继承那里碰了钉子或许会就此收手,但何其沧没救到人可不会善罢甘休。现在装载美援的船队还没有进港,如果惊动了司徒雷登,恐怕要酿出大祸。当务之急,是尽快联系建丰同志,在消息走漏之前先把人保出去。他一边心念电转,一边快速翻阅着名单疾步前行,忽然发现除了邹静绮之外绝不应该再收监其他人的九号房,此时赫然出现在了眼前的名单上,旁边还写了一个名字:北师大杨佩鸾。
王蒲忱霍然定住脚步,微微转头斜睨着跟在身后亦步亦趋的看押组长,语气平淡得让人听不出情绪,好像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件无足挂齿的小事而顺口闲聊。
“我好像说过九号房的犯人要隔离关押、决不允许跟任何人接触吧?”
“是,站长。以前一直隔离来着,但今晚一下子进来这么多人,女监实在不够用,这才——”
“女监不够用,房山也不够吗?”
见看押组长似乎真把这当成了闲聊,王蒲忱的声音陡然变得极为枭厉,那双向来温静若湖的秀狭眉眼透出慑人的阴冷寒光,竟生生把比他高大许多的看押组长逼退了好几步。
房山是国共两军的缓冲区,崎岖的山洼里布满了子母雷,一旦触碰,连尸骨都不需要掩埋就会被炸成齑粉。看押组长愣了一下,自从戴笠飞机失事以后,军统的人大多变得有点迷信:总觉得让别人身首异处,以后自己去了阴间就会得因果业报、会进十八层地狱被抽皮扒筋。所以能给全尸的尽量还是保留些体面,也算以后阎罗殿里好相见。所以他一时有些拿不准,王蒲忱这时候提到房山,是在恼怒属下的失职,还是当真要这样处理。
其实他还真没把王蒲忱之前的话当成闲聊,只是北师大那个小杨是自己一个青帮朋友的亲戚,那位朋友还特意送了厚礼过来,说这姑娘从小就是书呆子,上学时连板子都没挨过,纯粹是被同学怂恿才去闹革命,想请自己多照应,别关出毛病来。毕竟谁也不想跟钱过不去,看押组长便答应了下来,把人送进了九号房。那是西山监狱里条件最好的一间,偶尔还能从高高的铁栅窗上零星渗入几抹阳光。不过这种事当然不能跟王蒲忱坦白,北平站上下谁不知道,这位新站长要么是两袖清风的真圣人,要么就是胃口太大、瞧不上这些小惠小利。总之,和老站长马汉山能捞则捞的作风大不相同。
“……站长,我们也是考虑到她们同属北师大,说不定能透露什么线索,这才关在一起……”
看押组长一边磕磕绊绊地辩解着,一边把手藏在身后迅速比划了几下,示意看押组员赶紧先去把那间牢房的监听打开来为自己圆谎。王蒲忱冷冷打量着他们之间的小动作,却并没有戳破。梁经纶被捕的消息可以由孙朝忠上报蒋经国,找出理由释放应该不难,但邹静绮这边的变故南京方面肯定无从得知。两头起火,只好先灭就要烧到眉毛的这团。
幸好邹静绮不吃不喝、全仰仗葡萄糖和盘尼西林苟延残喘,现在又正值最容易犯困的凌晨,即便杨佩鸾真是赤党派去接头的,一时半会也叫不醒她,这时候连监听也来得及。思量已定,王蒲忱便懒得再跟看押组长多做纠缠,剜了他一眼以示警告,就转身大步朝九号房走去。
“哎哎哎,九号,饭还是不吃是吧?行,我们收走了。”
被一阵嘈杂粗鲁的叮咣开锁声惊醒,杨佩鸾揉揉眼睛,还没等看清从面前一晃而过的食盒里究竟盛着什么,就被看押组员收了回去,随着一系列大摇大摆的叮叮当当声从视线里消失。
“……小杨?你怎么在这里?”
一直昏睡在床上的邹静绮也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噪音吵得悠悠醒转,眨眨眼正要继续睡下,却发现始终单人隔离收押的牢房里竟然多了一个人。杨佩鸾听见邹静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转过身正要欣喜地说一句“你醒啦”,却在看清她容貌的瞬间倏然睁大了眼睛僵在那里,不仅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反倒掩着嘴怔怔涌出两行热泪,呜咽良久才带着哭腔开口,艰涩问道:
“静绮姐,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向来形貌丰满端庄的邹静绮此时已形销骨立、鸠形鹄面,脸上原本并不突出的颧骨此时高高地兀立在那里,脖颈间的皮肤皱巴巴地贴在一根根嶙峋的瘦骨上,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多岁,与记忆里那位温柔而又严厉的大家闺秀判若两人。杨佩鸾抹了把眼泪,腾地站起身,跑到门口重重拍了拍铁栅栏,试图让那些看押组员再把食物送回来,却听见身后的邹静绮用虚弱而坚定的声音说:
“别叫,我不吃。”
尽管只是轻声说了几个字,她还是体力不支地倒回床上,弓着身体颤巍巍地咳嗽起来。
“静绮姐!”
杨佩鸾扑回到邹静绮身边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眼泪却止不住似的簌簌往下淌。
“静绮姐,我是组织派来向你传达营救计划的。你不能这样折磨自己,你要为小姝想想啊!”
提到女儿,邹静绮视死如归的神情顿时起了波澜,两行清泪悄无声息地夺眶而出,几乎褪尽血色的嘴唇微微颤抖,牙齿紧紧咬住下唇,渗出几缕殷红血迹触目惊心。
“……我宁愿她是孤儿,也不能让她有叛徒母亲。”
“可是——”
“小杨,你听我说。琢磨了这几天,我现在终于想明白了。战争时期医疗资源何其紧张,国民党却愿意把那么多稀缺药品用在我身上,肯定是打算用我来要挟父亲配合他们的币制改革。既然你是组织派来的,那肯定有办法出去。请务必转告父亲,绝不能落入他们的圈套。”
邹静绮说着又开始剧烈咳嗽起来,苍白虚弱的脸颊因为体力透支而泛着病态的潮红。
“还有,即便你组织派来的,那也是因为之前参与了围攻民调会事件才会被捕。小杨同志,你的革命热情我很理解,但现在的时局要求我们必须隐蔽精干、积蓄力量——”
“可是梁先生说过——”
“梁经纶的话比七六指示还重要吗?”
杨佩鸾的抗辩让邹静绮本就衰弱的神经跳疼得更加厉害,她重重跌回到枕头上,带着些许痉挛按压着胸口,迸出一连串发不出声音的哑咳。亲历昆明一二一事件以前,她也曾是主张学生运动绝不妥协的强硬派。但她无法忘记鲜血从自己身体里汩汩流出时那种痛到几乎麻木的窒息感,更无法忘记那些年轻鲜活的面孔在自己眼前死去的惨烈景象。那股不知天高地厚的胆量或者说冲动,早在三年前的昆明,就跟随那半条胳膊而永远不复存在了。
“小杨,你听我说。这场战争我们一定会赢,可夺取政权并不是我们的最终目的。国家要发展、民族要富强,落后就要挨打、贫穷必然受人摆布。让那些进步青年去建设城市,跟带着他们去跟国民党的刺刀子弹拼一腔少年意气相比,重要得太多了!”
看到杨佩鸾低下脑袋绞着手指左右为难的模样,似乎有些被自己说动,但又不愿意承认一直以来敬慕崇拜的梁教授做得不对。邹静绮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原本对梁经纶还只是因为意见分歧而有所不满,现在却越来越笃定自己的判断了。
“小杨同志,有件事你出去之后务必上报组织。梁经纶……”
邹静绮越说声音越小,监听室里的王蒲忱已经把耳机紧紧扣压在了耳朵上,却还是听不清楚。正当他锁着眉头有些无计可施的时候,里面忽然传来杨佩鸾的一声惊呼:
“铁血救国会?!”
看到王蒲忱终于从监听室里走了出来,看押组长急忙凑上去,想问问是不是真的要把杨佩鸾送去房山,却发现站长的脸色比刚才发火的时候还要阴鸷苍白,不禁识趣地转移了话题:
“报告站长,梁经纶还有其它几所大学的赤党疑犯都已经安排妥当,可以随时开始审讯。”
王蒲忱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细长的烟卷点燃,缓缓吐了口烟圈,点了点头说道:
“知道了。另外九号房先不要动,等我的消息。”
审讯梁经纶比预想的艰难许多,这位燕大最年轻的教授思路清楚谈吐睿智,果然没有辜负建丰同志对他的评语:不仅是难得的经济人才,同样也是出色的政治人才。铁血救国会当中,能在赤党、国民党和民主人士三者之间游刃有余的,除他以外,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人选。
“……基于以上原因,杨佩鸾和邹静绮必须处决。关键是做好善后,不能在舆论上授人以柄,影响美国方面对我们的援助。我的意见说完了,请建丰同志教正。”
机要室里,王蒲忱双手交握着电话听筒,在桌前笔直立定,语气审慎而谦敬。电话另一端先是传出了一声“嗯”表示肯定,随后又传来一声似是无奈的悠悠叹息。
“蒲忱同志,出大事了。刚才收到美国大使馆照会,价值一亿七千万美元的第一批援助物资停在了公海上,进港时间未定。”
距离抓捕进步师生才过去几个小时,消息居然就传到了美国人那里!
“是何其沧透露出去的?”
尽管这么问着,王蒲忱自己却第一个不相信。三年前负责西南联大复校工作的时候,他与何其沧打过交道,那是位有骨气的读书人。帮一派向美国人告另一派的状,这种丢人行径,怎么想也不会是这位国府经济顾问所为。不出所料,蒋经国很快就给出了否定的回答:
“不是何其沧。不过北平能跟美国人说上话的也没几个,蒲忱,你应该有怀疑的目标吧?”
王蒲忱没有立即答话,他的确已经想到了一个名字,但内心深处实在不愿意相信那竟然会是事实。毕竟,建丰同志那句“李副总统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言犹在耳啊!
“于清琢现在哪里?”
电话里重新响起了蒋经国的奉化口音,可此时,这吴侬软语听上去却比窗外的月色还要冰凉。
“建丰同志,蒲忱可以用性命担保,告密的人绝对不可能是于清琢。”
似乎是被王蒲忱决绝的态度触动,蒋经国再次开口时,声音里便多了些安抚的味道。
“事情还在调查之中,我也相信不会是她。但总统现在非常生气,尤其是最近几天还有不少人跑来说,清琢同志跟李宗仁是一派的。空穴来风,我们不得不小心。蒲忱,希望你能理解。”
内外交困,四面楚歌。王蒲忱双眸微闭,修长的手指在腿边握成了拳,感到冷汗已经开始渐渐浸透了衣衫。他知道于清琢的一往无前和锋芒毕露自己看来是照亮永夜的不灭明光,落在别人眼里却是位置绝佳的狙击焦点,只是没想到对方这次的攻击竟来得如此迅猛而诛心。
“另外既然说到了这里,蒲忱同志,还有件事要知会你。侍从室已经发出调令,命清琢同志尽快将民调会贪腐案相关资料移交国防部稽查大队,由方孟敖全权负责,之后回南京述职。”
简直荒谬!
王蒲忱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出离的愤怒,美援停滞公海、案件调查半途而废,这两件事情加在一起,无异于宣告于清琢在北平这近一个月的所有努力都是徒劳。十年前也好、今天也罢,明明可以一直待在国外,吃饭团吃三明治、看电影参加舞会,不必染上一身伤病、也不必承受现在这样的委屈。她放弃了那么多,得到的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经国局长——!”
“蒲忱同志,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对你和清琢同志,都是信任的。邹谨之已经坐上了开往北平的火车,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跟何其沧合作,尽快拿出一个币制改革的具体实施方案,来让美国人对我们恢复信心。现在邹静绮出了事,只有清琢同志才能稳住邹谨之。这件事总统起床之后我会跟他深谈,但调令既然发出就绝不能追回,你替我向清琢同志解释一下吧。”
王蒲忱忽然感到喉咙深处涌出一阵闷咳,急忙伸进口袋去摸找火柴,可拿出来握在手里细细摩挲的,却是一枚莹白温润的银镶昆仑玉戒指。就在昨天,自己还用两人的感情作为保证来告诉于清琢,绝不会让她成为处决邹静绮的帮凶。可现在,却不得不食言了。
踏进四合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渐渐泛白。看见房间的窗户上没有透出亮光,王蒲忱微微松了口气。从西山监狱到这里的路程并不算近,可即便已经有了充足的时间准备,此时此刻站在院中,他仍然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于清琢。
“你回来了。”
听到于清琢的声音在黑暗中幽幽响起,轻手轻脚推门而入的王蒲忱有一瞬的惊措,随即迅速平复,转过身来答应了一声。只见于清琢倚着墙壁扶着膝盖坐在客厅的书桌上呆呆望向自己,稀薄的月色顺着窗棂缝隙投在她身上,把戴在左手无名指的那枚银镶祖母绿映出了星星点点的微弱白光,像水中的倒影,又像一触即碎的梦境。而在她身边,散落着几只空酒瓶。其中一瓶拉菲红酒王蒲忱记得清楚,那是于清琢从美国带回南京、又从南京带到北平的,而且还跟自己特意约定过,要留到币制改革成功那天专门开瓶庆功。
“你猜,我刚才去哪里了?”
于清琢拎着瓶还剩一小半的洋酒袅娜步来,伸手把胳膊搭在王蒲忱肩上,扬起脸笑盈盈地望着他问道。注意到于清琢穿了一身军装,虽然领带已经被散乱地拨扯到了一边,但肩章袖扣却无一不佩戴整齐,显然之前是以国防部预备干部局的身份在极为正式地洽谈军务。无论是顾维钧府还是北平行辕,侍从室的调令和美援船队停泊公海这两件事,她应该都已经知道了。
“知道你不会醉,但也不该喝这么多。最近食量又少,身体怎么受得住。”
王蒲忱的语气里满是疼惜的微嗔,但对她的问题却避而不答,抢过酒瓶直接往门外信手一扔,带着颇为不情不愿的于清琢去到厨房,半是强迫半是哄骗地喂她喝了几口温水。于清琢推开水杯,有些不高兴地用手背抹了把嘴角,忽然又神经兮兮地冲他笑了起来,自问自答道:
“我去了北平行辕,可人家根本没让我进去,说李副总统要避嫌。虽然抗战时候的确是喜欢过李司令,但要说最喜欢的那还是薛将军。但薛夫人都没让我避嫌,李宗仁在避什么嫌呢?”
于清琢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唇角虽然仍是笑着的,眼眶却已经红了一圈,泪水在里面巍巍打着转,原本清越的嗓音此时也变得嘶哑嘲哳难为听。
“避嫌的话,是不是该先把那根美国越洋电话线拔下来,少做两天爬上总统龙椅的春秋大梦,给北平一百七十万民众留一点活命的口粮!”
“清琢,你受委屈了。”
王蒲忱秀狭的眉眼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通红,他张开双臂将于清琢紧紧拥入怀中,细长的手指在她柔软的发丝间一下一下轻柔地顺捋着。于清琢双手抱膝慢慢蹲了下来,蜷缩着团在他怀里,脑袋埋在他胸前,像一只无助的小兽。
“蒲忱,你说……赤党是不是真的比我们更能救中国?”
“不要乱讲!”
听见王蒲忱下意识地就反驳了出来,于清琢凄然一笑,抬眼与他四目相对,说道:
“那我换一种问法。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场币制改革,可能不会成功?”
王蒲忱如同古井不波的眼神忽然漾出了几圈含义莫名的涟漪,他略略抿了抿唇,别过视线稍稍错开对视,将臂弯圈得更紧,下颌抵在于清琢发顶,用沙哑低沉的嗓音缓缓开口,既像在回答她刚才提出的问题,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抑或自欺欺人:
“余致力于国民革命凡四十余年,其目的在求中国之自由平等……”
于清琢稍稍怔了怔,随即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去与他十指紧扣,双唇翕动,轻声加入进来:
“积四十年之经验,深知欲达到此目的,必须唤起民众,及联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奋斗。现在革命尚未成功,凡我同志,继续努力。”
话音落后是长久的沉寂,王蒲忱没再说话,于清琢亦是默然。窗外,远方的朝阳已经喷薄而出,霞光灿烂、昭昭未央,仿佛正照耀出一片他们期许已久的理想乐土、清平盛世。
感谢阅读到这里的各位小可爱!!!
啊,我已经不打算为我的更新手速辩护了,躺平任嘲吧~
本章邹静绮下线。
是的,不用怀疑,后面不会再有邹静绮的【正面】出场了。
本章《总理遗嘱》上线。
其实作为原剧神梗,大家肯定猜也能猜到,早晚是一定会出现的。甜中带虐,虐中带甜,有益身心嘛~
另外预告一下,下一章有吻戏!【咳咳,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时候开车。放心,幽灵车会有的,坐标大概三到四章之后,最近正在苦练驾照。】
最后,还是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请继续不要大意的多多评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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