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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六章 ...

  •   晚风从顾维钧府翦翦拂过,把院子里本就稀疏的竹叶吹得更加凋零。或许因为北平战略要津的气势过于威恫,哪怕是和暄夏日,这里也难以找到一片像江西那样绿意葱茏的竹林。曾可达坐在桌前,一只手已经放在了电话机上,可视线飘过旁边一张泛黄合影,又似乎有些犹豫。

      照片的背景是武汉医院,依稀还能辨认出门梁悬挂的横幅上笔椽如刀的几个大字:保家卫国、抗战到底。他一身上尉军装,在耀眼的骄阳下站得笔直,拘谨的表情里透着几分年轻的傻气。而在他旁边,病歪歪倚在拐杖上却还笑靥遗光的,则是彼时刚完成取弹手术的于清琢。

      其实就在这张合影的短短几个月前,曾可达还只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少尉,跟随长官执行保卫中央监察的任务时,第一次见到了蒋经国。这位刚从苏联归国不久的大公子,正毫不顾惜形象地蹲在垄间,跟农户们耐心讲解即将出台的自耕新政。从他身上,曾可达真正明白了什么是三民主义,也终于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仁人志士愿意为这几个字而前赴后继。从江西到重庆,再从南京到北平。赣南青年旅、青年军复员管理处、国防部预备干部局,他追随蒋经国的脚步,一点一点在心里描绘出了未来中国的模样:民有所养,国有所安。因此,他绝不允许有人践踏这个愿景,更不允许对引导自己描绘出这幅愿景的蒋经国有任何质疑。

      “砰”的一声,曾可达将抽屉用力拽开,把照片扔了进去,然后重重闭紧。于清琢自回国以来,先是抛出所谓“反腐重于剿匪”的论调,又在纠结诸如经国局长究竟更在意“北平分行”还是“北平分行的账”这样大逆不道的问题。若不是自己一直相信她的军人操守,早就下令开始身份审查了。其实几天前梁经纶曾报告说,赤党学委指示他去接触于清琢。原本还在考虑该如何想办法让两人合演一出双簧应付过去,现在看来倒不妨将计就计、一箭双雕。

      尽管戡乱救国时期供电紧张,位于燕大东门的外文书店因为有教会资助,仍留有两间借阅室可供师生通宵使用。近来忙于币制改革论证报告的燕京大学经济系教授梁经纶,就暂住在这里。听见电话铃声有些突兀地从楼下响起,他望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已经将近十点。书店每晚九点准时落锁,店主索菲亚女士有时会晚走一些,但也不会超过九点半。这些惯例在燕大可谓人所共知,看来这通电话是专为自己而来。

      “请问是梁教授吗?我是清华的曾教授啊。这么晚来打扰,是因为您之前提过的,贵校想请您跟敝校于教授合作研究的事情。于教授正好刚忙完一个项目,最近时间还是比较充裕的。”

      用人要疑、疑人要用,这是蒋经国常挂在嘴边的教导。曾可达握着话筒,目光却一直凝在外面随风簌簌摇坠的竹叶上,感到自己似乎离建丰同志又近了一步,最末几个字节竟不自觉地带出少许奉化口音,让电话里忽然出现了片刻难言的冷场。

      梁经纶紧了紧话筒,当初从严春明那里得到接触于清琢的任务时,就觉得事有蹊跷。所谓“监察院特别调查员”,从职权来说可大可小,看军衔更是毫不起眼。但想想于清琢来北平的时间点,就能猜到她绝不会仅仅是蒋经国派给曾可达的一个助手那么简单。甚至于,她有可能根本就不受曾可达辖制。紧接着,华北城工部又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圜,同意了自己此前提出的,由何孝钰去接触方孟敖的建议。这更让梁经纶隐隐感到,红党北平地下组织有一双严春明之外的眼睛,已经锁定了自己的一举一动。所幸前几天于清琢一直深居简出,没有进展也算情理之中。原以为曾可达已经想出了解决办法,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样的结果。

      “曾教授您也知道,我最近都在帮老师整理论证报告的资料,恐怕力有未逮啊……”

      “梁教授的工作当然十分重要,但利用这次机会全面了解于教授的学术主张也同样重要。”

      似乎是顾虑“曾教授”的身份,曾可达的语气显得比往常亲善许多,不过梁经纶还是敏锐地从中察觉到了无可置疑的命令意味。他忽然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叶扁舟,耳边是朔风萧萧,脚下则是易水湍湍。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将奈公何!

      听见梁经纶终于在电话里给出了肯定答复,曾可达颇为满意地放下话筒,脑海里不禁回响起今年四月,在南京黄浦路励志中学的铁血救国会成立仪式上,听到的那个奉化口音。

      “亲爱的同志们,你们都是我一直最信任、最肯干、最忠诚于领袖和三民主义伟大事业的骨干。值此存亡绝续的关头、生死搏斗的时刻,我希望大家成为孤臣孽子……”

      忠于领袖,矢志不渝。

      他把这八个字小声念了出来,好像一整天的倦意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搓了搓脸让自己清醒一些,开始批复今天的公文。桌上一盏孤白的台灯又与之前无数个深夜一样,一直亮到凌晨。

      曾可达向来以精力充沛著称,秘诀之一就是睡眠安稳、难得入梦。可今天,才迎着天边有些褪淡的月色躺下没多久,他就迷迷糊糊地梦回赣南老屋后面的竹林。三年没回过江西,前些天收到家里请人代写的书信,说他离家时还在咿呀学语的侄子现在已经够得到桌台,还说多亏他寄回去的补贴,向来精打细算的大嫂竟也舍得花钱请先生开蒙,说不定下封家书就不用再另去雇人替写了。曾可达翻了个身,朦胧间好像瞧见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娃,正在屋后那片停僮葱翠的竹林里摇头晃脑地背诵“瞻彼淇奥,绿竹猗猗”,不禁嘴角微微上扬。

      突突突——突突突——

      密集的枪声忽然一梭快似一梭地响起,竹叶和男娃顿时都被浓烈的硝烟遮掩得不见了踪影。曾可达猛地感到小腿一阵抽疼,吸着冷气惊坐起来,这才发现是客厅的电话已经响很久了。

      “曾将军,请问我是被开除出国防部调查组了吗?”

      电话里,是方孟敖竭力克制下仍旧压抑不住的怒火,跟天边喷薄欲出的朝阳一样焚灼焦辣。

      “既然没有。那请问,崔中石什么时候被定的罪,被定了什么罪,要趁着月黑风高把人送去西山秘密处决?!曾将军,我愿意履行彻查贪腐的职责,现在就带人去民调会,让马汉山把那些账的来龙去脉一笔一笔说清楚。但同时,也希望你们能给我一个答复。”

      虽然正在气头上,但方孟敖也知道不可能立即从曾可达这里讨来什么说法,更懒得去听那些装腔作势的虚与委蛇,于是根本没给他留半点开口的机会,就径自挂断了电话。举着还兀自响有嘀嘀忙音的听筒,曾可达忽然觉得,这通电话虽然不是枪声却胜似枪声。

      他单手握拳捶了捶额头,试图敲醒自己还沉浸在梦境中的思绪。崔中石死了,不管是死在警察局还是西山,也无所谓是徐铁英还是马汉山动的手,重要的是方孟敖与红党的联系彻底被切断了。现在最关键的,就是将他争取到自己这边,进而掌握北平分行。从这一点看,似乎应该马上集结队伍支持他的行动。可民调会贪腐内情牵涉众多,如果就这样赶去,难免会跟他一起成为众矢之的。方孟敖倒是无牵无挂,但自己代表蒋经国。如果那些势力联合起来反对,会不会为建丰同志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曾可达抬腕看了一眼手表,时间还早得很,现在打电话有点太失礼了。马汉山既然敢对崔中石下手,肯定也能料到方孟敖不会放过他。那原本就是个比泥鳅还滑的京僚子,这会儿估计更是早就不知道躲去哪里了,方孟敖一时半会应该找不到人。曾可达把军装穿戴整齐,背手绕着客厅踱了两圈,反倒渐渐稳下情绪,叫王副官把早餐送来,看着报纸慢条斯理地吃完。

      听见墙上挂钟整点的报时声,他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走到桌前拨通二号专线端正肃立,等待蒋经国的最新指示。可听筒里传出的却是一个毫无情绪的声音,不悲不喜机械似的说道:

      “对不起,建丰同志现在无法接听电话。”

      曾可达不禁一愣,张张嘴正想再说点什么争取一下,那边却已然切断了信号,只有嘀嘀的忙音在有些过分安静的房间里聒噪地响着,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可怜。

      此时的南京细雨蒙蒙,昨晚收到于清琢发来的电报后,蒋经国连夜打了几通电话,又召开了紧急会议,整宿未睡。此时眼皮发沉、眼白泛红、眼窝下还透着淡淡的乌青,对送来的早餐也无甚胃口,米粥只喝了不到一半。但他听电话的神情却保持得极为专注,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又轻又快,显然不是曾可达的江西口音,而是梁经纶彬彬有礼的教书匠腔。听完他的报告,蒋经国没有立即答复,而是揉捏眉心沉吟良久,然后才用奉化口音缓缓说道:

      “复生,你这个计划会面临什么样的危险,你自己已经总结得很全面了。古之所谓豪杰之士,必有过人之节,这也是我一直很看重你的原因。不过你也要相信组织,铁血救国会绝不会让任何一位同志孤身作战。”

      尽管在方孟敖飞行大队的慷慨之下,流浪学生们住进了和敬公主府,从此不必餐风露宿。但先前承诺的每人每月十五斤配给粮仍然只是空口白条,复校上课更是遥遥无期。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听说了经济稽查大队进驻民食调配委员会的事情,纷纷聚集门前以示声援。北平各院校随即表态支持,数万名师生顷刻间将北平机构团团围住。而国军第四兵团和中统军统执行外勤也都列队完毕,局势紧绷一触即发。

      北平市民调会门外,一点点爬升的日头热滚滚地浇洒在人群之上,可学生领袖振臂而呼的热情,却比这炎曦还要骄亢百倍。梁经纶一袭长衫站在队伍前列,望着愤怒而无助的学生用干渴的嗓子唱《松花江上》,唱风靡红区的《团结就是力量》,甚至还唱起了《国际歌》,忽然无比真切地体味到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含义。

      反贪腐,反迫害,反饥饿,反内战!

      他情不自禁地小声附和起人潮声浪,忽然感到衣袖一紧,垂眼看去,只见是一位清丽少女满怀崇慕地挽住了自己的胳膊,而她旁边的温婉闺秀则目光复杂地望了两人一眼,悄悄挪开了视线。她们是方步亭的外甥女谢木兰,以及何其沧的独生女何孝钰。

      越过曾可达直接请示蒋经国、带领学生上街声援方孟敖,既不符合红党的七六指示精神,对铁血救国会的森严纪律也属严重违逆,可梁经纶统统顾不上了。无论方孟敖今天的行动是出于公愤还是私怨,原本铜墙铁壁的民调会贪腐案背后情况,都已经被掀开了冰山一角。如果能迫使当局下令逮捕马汉山,就有可能从他嘴里钓出更多大鱼,进而彻查贪腐、平抑物价、保证物资,为即将推行的币制改革夯实道路。想到未来的光明前景,他向来沉静的眼眸里泛起了阵阵波澜,仿若辉映着数不尽的繁星,忽然很想挣脱谢木兰的臂弯去寻找何孝钰,跟她分享这一刻的喜悦。可转头一看,不仅是何孝钰、还有很多其他学生党员,都从队伍里消失了。

      北平地下组织那双严春明之外的眼睛,此刻就在身后这黑压压的人群里!

      张自忠路顾维钧府,推门而入的王副官脸上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处变不惊。听完他的汇报,曾可达感到额上冷汗直冒,一把扯过电话机,将号码盘拨转得吱呀作响,可听筒里传来的仍旧是那个不咸不淡的声音:对不起,建丰同志现在无法接听电话。

      江有渚,不我与。

      他默然放下听筒呆怔在那里,心间不知为何忽的涌上了这句弃妇诗,一时没了往日的神采。听见电话铃响,也只不过提起来随口应了声“喂”,竟没注意这是二号专线的来电。

      “可达同志吗?”

      “……是我,建丰同志,我是曾可达!”

      曾可达正襟挺立,朗声答道。双眼瞬间变得烁然有光,将刚才的颓唐一扫而空。二号专线居然回拨了过来,这可是莫大的殊荣。电话里,蒋经国的声音有些疲倦,却仍旧令他为之一振。

      “北平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不要怕乱,现在再乱也是小乱,但要是继续下去,接下来就会变成大乱。与其让□□煽动民众,把矛头对准党国、对准政府、对准总统,不如我们自己将那些蛀虫挖出来。我昨晚跟傅总司令还有李副总统谈了一夜,他们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徐铁英反对,你就代表我敲打他;陈继承阻挠,就撤掉陈继承;马汉山捣乱,就处决马汉山。还有,梁经纶同志今天的反应非常及时。他和方孟敖,还有于清琢同志,你都要保护好。”

      曾可达下意识地应了声“是”,却明显不如以前那样响亮激动。他忽然明白了蒋经国之前无法接听电话的原因,顿时感到心里五味杂陈。前几天,蒋经国曾极为严厉地告诫自己,梁经纶所能发挥的作用,是组织内任何其他同志都不能取代的。现在看来,还得再添一个于清琢和一个方孟敖。不知道这份名单以后会不会变得更长,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跻身其中。

      民调会门外密密叠叠的人潮里,刘初五的目光如同无往不利的枪矛,穿透层层阻碍牢牢锁定在梁经纶身上。方孟敖进占民调会固然是突发事件,但以梁经纶在北平学联的崇高地位,绝不可能事先对学生的这次声援行动毫不知情。在中统军统倾巢而出的情况下,罔顾七六指示精神,将那么多进步学生牵涉进来,这可绝不是仅仅一句小资产阶级狂热就能解释通的。

      这时,何孝钰在两位身材高大的男生一前一后护送下,终于艰难地从前面一点一点挪了出来。那两位男生朝刘初五简单示意一下,便又转身挤进人群,去寻找和转移其他学生党员。一看刘初五的表情,何孝钰就知道自己犯了错,低头捋着耳边的碎发,有些心虚地避开了对视。

      “孝钰同志,你肩上的任务很重,要保护好自己才行啊!赶紧回家去吧,别让何副校长担心。”

      见刘初五并没有指责自己,何孝钰暗暗松了一口气,抿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正要准备回去,却忽然想起什么,又定住了身形。

      “老刘同志,有件事情可能不符合组织纪律,但我不得不问。邹静绮,是不是我们的同志?燕南园生人很少,自从她住进家里,外面的商贩就都换了人。爸爸昨天还问过我说,她会不会是红党。您知道,我爸是最不喜欢跟政治有牵涉了……”

      “那就麻烦你回去跟何校长说一声,静绮家里有事,先回南京了。”

      地下组织纪律严明,即便都是同志,不同组织之间也必须互相保密,因此刘初五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露出了一个老练而可靠的笑容,高深莫测地说道。他早就料到邹静绮在何府不可能安安稳稳地一直住下去,一定是时间越长处境越危险。可之前派去跟她联系的人差点就被军统抓住,所以也不能说张月印那句“舍鱼而取熊掌”没有道理。幸好刘初五出身青帮,号称“红旗老五”,人缘广、路子宽,很快就找到了不少弟兄帮忙潜伏在燕南园周围观察情况。今天一早,那些弟兄就报告说燕南园的暗哨都没影了,估计是被调去城里平息学生事件。这让他觉得机不可失、不能再等了,先把邹静绮撤回南京,再跟张月印慢慢解释吧。

      坐在飞速驶向北平火车站的轿车里,邹静绮的情绪正伴随车身的颠簸而不断摇摆着。

      早上何其沧去协和医院看望朱佩弦教授之后不久,各方各面的电话就一个接一个地打了进来,都是希望一旦出现另一个□□,他能够出面交涉。更令人担忧的是,何孝钰也被同学叫走了。当时邹静绮觉得是年轻人假期娱乐,也就没多问。现在想来,竟说不定是被拽去参加集会。组织的七六指示已经非常明确,可怎么还会出现声势如此浩大的事件?邹静绮感到心脏被揪成了一团,戚戚然摸了摸自己的断臂,恨不得马上赶去现场控制局面。

      可想到二十多个小时后就能见到女儿,又不禁有些归心似箭。尽快离开南京并没有很久,但思念的煎熬还是与日俱增。只要一闲下来,就忍不住开始牵挂小姝有没有按时吃饭、上次买的玩具喜不喜欢、之前一直不见好的咳嗽有没有痊愈?

      “邹姑娘,后面有尾巴,您可坐稳了!”

      一脸胡茬的青帮司机扫了眼后视镜,吊儿郎当地说道。随即一脚油门踩到最深,激起引擎发出一阵刺耳的轰鸣。紧接着,邹静绮就感到自己从座位上被弹了起来,急忙伸手去攥够得到的一切物体,可单手力量终究太小,只听“咚”的一声,额头跟顶篷重重锵了一下。

      “操,怎么还能跟上?!”

      司机往窗外狠狠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打着方向盘,试图用一个急转弯甩掉追兵,却让刚缓过神来的邹静绮被左转右转晃晕了视线,冷不丁又磕在了车窗玻璃上,不禁有些眼冒金星。

      “这帮孙子,爷爷今天跟他们拼了!邹姑娘,我数到三,您就往下跳。一、二——”

      轰——!一声巨响。

      燕大东门附近,一辆轿车和一辆军用吉普头顶头撞在了一起。滚烫的橙红色火焰包裹着袅袅黑烟直直窜入空中,而落在地上的,除了无数尘沙,还有几团模糊的血肉。

      民调会门外,事态进展一切如梁经纶所料,在学生的施压下,傅作义和李宗仁先后表态支持彻查民调会贪腐案,同意成立学生协查组并且逮捕马汉山。作为铁血救国会成员,梁经纶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但他作为老师的责任还远未完成:他必须将这些孩子毫发无损地带回去。

      可学生们已经被国民政府类似的承诺戏弄过太多次,就连代表副总统李宗仁的北平行辕副官长李宇清亲自出面试图安抚,都差点被逼得下不来台。望着跳上沙包的方孟敖,梁经纶知道,一切希望都在他身上了。方孟敖弯腰从李宇清手里接过话筒,放在嘴边似乎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人群却出奇地配合,原本沸反盈天的声浪渐渐安静了下来。

      “东北的同胞在九一八之后就没有家园了,我是在八一三之后没有的。可是抗战胜利已经三年了,中华民国也立了宪,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没有家……”

      梁经纶的额发已经被汗水洇湿,但他仍然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的方孟敖。他没有像李宇清那样打官腔,甚至于有些时候梁经纶觉得他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无比真诚,不是念发言稿故作腔调的抑扬顿挫,而是发自肺腑的感同身受。梁经纶越来越领悟蒋经国重用这个人的英明,民调会贪腐案仅仅是一个切口,他们要利用方孟敖来跟红党争民心。

      “……我和大家一样,都没有家。同学们,请你们回去吧。”

      方孟敖眼里渐渐有了热泪,尾音带出了少许的哽咽。梁经纶知道是时候了,迅速环顾四周,想召集各校学生领袖、让他们带同学回去,却瞥见一位男生正试图拨开人群从队尾朝自己这边赶来。梁经纶认识那个男生,知道他不仅是北平学联的青年进步学生,还是国民党秘密社团中正学社的骨干。这时候急着来找自己,无非是奉了曾可达的命令,或者前来问责,或者通知取消对于清琢的试探。对于前者,梁经纶无话可说;对于后者,他原本就没打算执行。

      红党的那双隐藏在人群里的目光还没有消失,自己绝不能跟他接触。

      梁经纶小心翼翼地朝他使了使眼色,那男生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毕竟在青年军经受过训练,还是很快就停住了脚步。梁经纶刚要自觉逃过一劫,一直依偎着他的谢木兰却忽然似有所感般转过头,很是兴奋地朝那男生跳着招了招手,嚷道:

      “欧阳同学、欧阳同学!梁先生在这里!”

      隐在后排的刘初五冷眼瞧着一位年轻人凑到梁经纶耳边说了什么、然后又急速抽身离去,直觉感到有些不对劲。他拍了拍之前护送过何孝钰的那两位高大男生的肩膀,低声吩咐道:

      “那个学生有问题,跟住他。”

      燕大东门附近的这场交通事故,现场清理的效率高得惊人,与党国盛行的官僚主义之风大相径庭。王蒲忱一身浅褐色中山装,拈着细长的烟卷,在围观人群的一片嘈杂声中仪态从容指挥若定。轿车司机当场死亡、乘客不知所踪,跟在后面的军统行动组员则一死一伤。审问是不可能了,不过那辆轿车虽然被挤压得变了形,但大致信息还辨认得出,顺藤摸瓜查出些线索应该不难。他在血迹与残骸之间不紧不慢地徜徉着,不时蹲下来仔细查看一二,最终悠悠吐了圈白雾,将视线定格在不远处的外文书店。失踪的邹静绮,应该是逃去了那里。

      外文书店的店主索菲亚女士曾经是美国的神学教授,顾及到盟友,军警宪特虽然经常怀疑有红党分子混入其中,但从来也不敢闯进去抓人。王蒲忱闲庭信步地绕了两圈,也没有给行动组下达任何命令,只是定定望向二楼一扇半开的窗户。炽烈的阳光照在玻璃上,变换着角度折射出许多道粼粼闪闪的亮斑,好像按照某种规律似的,跳脱地映在他幽深如墨的瞳眸间。

      的确有规律,而且还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曾文正公日记》。

      我在这里,你放心。

      外文书店二楼借阅室里,看见于清琢终于将那扇年久失修的窗户摆弄好,刚捧着瓷缸喝了一肚子热水的邹静绮微微闭眼,很是舒服地享受起拂面而来的阵阵凉风。尽管全身多处擦伤,断臂的位置还曾一度血流如注,但好在早上做了出门的打算,随身带有简易医药包。

      “为什么从燕南园出来,你们的组织难道不知道现在只有那里才最安全吗?”

      于清琢攥着染血的绷带冷冷问道,视线却与她一触即散。邹静绮咬着苍白的嘴唇苦笑了一声:

      “知道又怎么样呢?清琢,我想小姝啊!”

      于清琢咬紧牙关别过脸去,杏眼里隐隐凝着泪光,似乎不忍心再看她这副狼狈模样。邹静绮反倒苦中作乐,抱着茶缸又喝了一大口水,浅笑着岔开了话题,说道:

      “记得抗战时在昆明,大家都是自己动手挖井。因为地质原因,总得喝那些苦叽叽的井水,没想到这用美国电费烧出来的白开水也这么苦。”

      于清琢脸上却殊无笑意,只是把藏在背后的掌心攥得更紧。里面是已经空了的药片外包装,上面印着一长串拉丁文,那是她一直在服用的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新研制的止痛片,含有能催眠的安定和巴比妥成分,味道很苦。

      邹静绮站起来想去拿暖水瓶,可不知怎的,竟平地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张嘴惊呼,却声带发紧,几乎喊不出声音来。随即发觉从嘴唇开始,一股麻醉的僵硬感以极快的速度侵染了全身,眼前的景象也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头脑昏昏沉沉,好像很久没有睡过觉似的。

      于清琢眼疾手快一把扶住邹静绮,又顺手从旁边椅子上抄过一条薄毯将她围起来揽入怀中。止痛片如果正常服用,当然不会产生这么强烈的药效。但邹静绮喝下的,是整整一周的剂量。或许是真的太累了,伏在于清琢身上的她轻轻打起了鼾声,口齿不清地咿呀念叨着:

      “小姝……”

      于清琢被这两个字堵得心口沉甸甸的、难受得发闷,她低下头凑到邹静绮耳边轻声说道:

      “静绮,我保证,一定会让你跟小姝团圆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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