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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五章 ...

  •   虽然已经过了七点,天边仍残存着一丝暮光,映在顾维钧府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清可鉴人。曾可达起居室的里间有哗哗水声传出,似乎是在淋浴。王副官和一位学生打扮的年轻人则规规矩矩地等在外面的客厅里。那年轻人的养气功夫显然尚未够格,焦躁之色溢于言表。

      “崔中石就要跑去上海了,你们倒沉得住气?”

      匆忙赶来的于清琢声音微喘,双颊透着浅浅的霞红,可见这一路走得甚急。在房间里闭关了不知几天,才终于把从崔中石家里带出来的那箱账本都看完了。因为实在有太多疑问无法解释,就连妆容都没来得及仔细涂匀,便赶去了东中胡同,却发现那里已经人去楼空。邻居说崔中石被调去了上海,几小时前就和家人坐着警察局的专车去火车站了。

      央行员工的内部调动居然能劳动警察局这样鞍前马后,看来崔中石到底还是把那笔赃款转给了徐铁英。而他得以被调去上海暂避风头,或许就是徐铁英拿钱以后举手之劳的回报。

      “这件事情曾将军已经知道了。而且崔中石没能上去火车,被徐铁英扣住的事情也知道了。”

      王副官和颜悦色地解释道,手上也没歇着,从暖瓶里倒了一杯白开水递给于清琢。

      徐铁英扣他干什么?临时变卦,是因为钱没有到账,还是终于察觉了崔中石的赤党身份?

      于清琢愣怔间一时忘记了杯子里的水还有些烫嘴,囫囵喝了一口,热气燎过喉咙,立即牵引出一串低低的闷咳,连带着肋骨的旧疾都隐隐作痛起来。她皱了皱眉,弯下腰用力压紧了伤口,却猛地灵光一闪,忽然意识到这两种可能其实是殊途同归。崔中石现在扮演的,或许正是十年前自己在南昌特高课的那个角色,牺牲一颗死棋来盘活全局。

      “于督察您没事吧?”

      王副官上前一步去扶于清琢,却被她反攥住袖口问道:

      “昨晚……哦不,应该是前天晚上或者更早,方孟敖开车把崔中石带去了哪里你知道么?”

      “噢,您说的应该是您来北平那天吧?听说是去了后海,但没让郑营长走近,所以谈了什么我们也不清楚。只知道崔中石脱衣服跳了下去,没多久又被方大队长救上来了。”

      “救?”

      于清琢秀眉轻扬,敏锐地咬住了这个字眼,刨根问底道:

      “崔中石不会水?”

      “应该不会。”

      于清琢缓缓落座,终于为混乱纷杂的思绪寻到了一缕光亮。那天上午,曾可达有意无意地把崔中石往中统军统方面扯,结果晚上就来了这么一出以死明志的戏码。或许一般人看着是有点匪夷所思,但于清琢获得的两枚云麾勋章都来自抗战时期的卧底功绩,落在她眼里,可就显得欲盖弥彰了:这是要切断联系保护同志。崔中石是赤党,方孟敖也是赤党。

      “把监视警察局门口的同志都撤回来。”

      曾可达终于从里间走出,一边好整以暇地整理袖扣,一边朝那位学生装的年轻人吩咐道。他似乎并不惊讶于清琢的到来,冲她略略点了点头,又转向王副官说道:

      “把监视崔中石家的同志也撤回来。”

      年轻人和王副官对望一眼,显然都没太领悟长官的用意。但曾可达既然没解释,年轻人便不敢多问,更不敢耽误执行,双腿一碰,响亮地应了声“是”就转身离开了。于清琢看着也有些一头雾水,正要开口,王副官就先一步替她把疑惑说了出来。

      “长官,属下能不能请问,为什么要这么安排?”

      曾可达这时候倒显出了几分曾文正公的气定神闲,端起桌上的水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方孟敖还在他父亲家么?”

      “是。方步亭去了北平警察局,现在还没回去,方大队长一直在家等着。”

      王副官虽然满腹疑团,却仍旧言语清楚、对答如流,看得于清琢眼里也浮现出了一丝欣赏。

      “徐铁英要杀崔中石了。我们的人不要沾边,让方孟敖把账都记到徐铁英头上去。”

      曾可达放下水杯,望向于清琢的眼神里顿时多了几分凌云意气。

      “清琢兄,从明天开始,彻查民调会、彻查北平分行,就都要仰仗你和方孟敖的配合了。”

      王副官由衷赞叹了一句“长官英明”,就小跑着赶去各处通知。于清琢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若有所思,曾可达这番话终于补齐了她心中最后一块疑惑的拼图。

      虽然只跟方孟敖见过一面,她多少也能看出一些敏感率真的性格。这样的人并不适合地下工作,但如果崔中石恰在此时离奇死亡,贴近本性的真情流露,反而会成为他最自然的掩护。什么配合查账、什么民调会百分之二十股份、什么调去上海,崔中石分明是蜘蛛吐丝般编织了一张大网,精打细算、步步为营,只等各方粉墨登场。徐铁英、曾可达、于清琢,甚至包括他自己,都不过是一只牵线木偶。而这场好戏的枢纽,就是这场并不慷慨的赴死。

      “可达兄,崔中石求仁得仁,我们就这么遂他心意?”

      “那清琢兄你的意见呢?”

      “保崔中石,离间他和北平分行,从而彻底厘清账目。”

      于清琢抬眼直视着曾可达。她知道,曾可达不插手,就等同于蒋经国不插手,要说服他违逆上意并不容易。但崔中石设下的死局一旦构成,整个北平就会被搅得一团糟。

      “徐铁英没有拿到钱,绝不会杀崔中石。如果他决定下手,就说明崔中石的作用有人替代了。”

      尽管并未指名道姓,但曾可达显然跟上了思路,明白那个人只可能是崔中石的上司,方步亭。

      “方步亭去警察局,看起来像是方孟敖给崔中石搬的救兵,但说不定反倒是一枚催命符呢?如果北平分行跟中央党部连成了一线,可达兄,这笔烂账可就真的谁都查不明白了。”

      曾可达眉间蹙成了一道浅川,目光游移不定,显然心里正水火相煎,无所适从。

      “清琢兄分析得不无道理。但如果崔中石不死,方孟敖和赤党的联系就不会被切断——”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计较这些!方孟敖或许能楔进北平分行,但绝对楔不进北平分行的账。

      于清琢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无可奈何地扶了扶额。

      “他一个军人,又不懂经济,我们管他干什么……”

      她说着说着忽然语滞,表情一点一点僵住,耳边竟响起了邹谨之含着酒气的微醺声音。

      “币制改革如果成功,那是皆大欢喜。可万一失败,不就等于去抢老百姓手里的棺材本吗?”

      币制改革需要央行提供准备金,具体到北平,就必须仰仗方步亭的配合。方孟敖的确不懂经济,但他却能牢牢扼住方步亭的咽喉。反之亦然,能钳制方孟敖的人,同样正是方步亭。这样一来,即便改革失败,那些装载着金银外汇的飞机,也不会飞到不该去的地方。

      一次革命,两面作战。

      想到这句话背后可能的用意,于清琢猛地打了个寒颤,恍惚间脱口而出道:

      “杀一个懂经济的,保一个不懂的。经国局长在意的,到底是北平分行的账,还是北平分行?”

      曾可达没有回答,似乎压根就没听清她在絮絮说些什么。一会儿抬腕看一眼手表,一会儿转头望一望窗外。但目光却沉了又沉,渐渐变得比天色还要晦暗。

      在缺菜少米的北平,除了两三家背后有靠山的大饭庄还能维持表面上的排场,一多半小餐馆都已倒闭,其余的也是风雨飘摇勉强度日。伙计搭着油兮兮的旧褡裢,没皮没骨地往招牌下一歪,不时瞄着老板的脸色有气无力地吆喝几句。傍晚的夕阳翻腾着鎏金的毛边轮廓,半掩在街角两棵榆树参天的伞状冠叶后面,晃得人越发困倦起来。

      “站住——!”

      树下忽然掠过许多黑衣人影,正高声吵嚷着狠追一位学生打扮的青年。伙计打了个激灵,抻着脖子瞧去,原本呆滞迷离的惺忪睡眼竟倏尔闪过了一道精光,随即手伶脚俐地转身跑进店里,凑到老板耳边小声说着什么。掌柜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斯文的正圆眼镜,可偏蓄了一把络腮胡,便显得十分滑稽。听完伙计的汇报,他眉头微微收紧,轻轻推了推镜框,却并不慌乱。

      嘈杂的脚步声不多时就来到了这间招牌寥落的面馆门前,领头的黑衣壮汉朝老板晃了晃手中的蓝色小册子,粗声粗气地问刚才有没有看见跑过去什么可疑人员。似乎是被封皮上端端正正的“国防部保密局”几个大字吓住了,老板颤悠悠地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楼梯的方向。

      军统行动组训练有素,立即就有几人三步并作两步抢上楼查看,而包括组长在内的其余诸位仍然神色戒备地待在原地。冷冷的目光盯在掌柜的脸上,让他哆嗦得几乎拨不动面前的算盘。

      “头儿,有脚印!”

      听见下属的喊话,行动组长这才大步跨了上去。只见一扇朝向临街岔路口的窗户被撞开了,下面是比这条胡同热闹许多的商贩聚集地,阳台上还留着大半个灰扑扑的脚印。从长度推断,应该和他们正追着的那个年轻学生身高相仿,都在一百七十五公分左右。

      “追!”

      行动组长一声令下,这些人倒也当真好身手,二话不说就直接跳了下去,而且竟都毫发无伤。一直缩在柜台里的老板听得楼上渐渐没了声音,又喊了几声长官也无人应答,这才恢复之前的镇定模样,一掀门帘,快步转进了后厨。迎上来的居然是赤党北平地下组织的刘初五,他身边的伙计仍旧搭着那条油兮兮的旧褡裢,脸上却泛着跑到脱力的红晕,显然与在门边偷懒一下午的实情不符,而此人正好身高一百七十五公分。掌柜的摘下眼镜,就着旁边的洗菜水抹了把脸,那浓密的络腮胡子竟被他一点点捻下,露出了张月印清俊的面容。

      “那些军统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劲,我们按计划撤离吧。”

      他宽慰地拍了拍伙计的肩膀,语气和善,可望向刘初五的目光却十分严厉。如果不是现在店里太不安全,这腔怒火怕是绝对忍不到回帽儿胡同的时候再发作。但尽管情绪激动,张月印还是反复确认无人跟踪之后,稳妥地掩好门,克制地压低了声音,才终于出言斥责道:

      “老刘同志!我之前三令五申,邹静绮在何府期间,不要跟她有任何接触。撤退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会通知你采取行动。刘部长特意警告过,军统北平站的王蒲忱极其危险,你怎么就是不听呢?静绮是我妻子,是小姝的母亲,我能不关心她的安危吗?!”

      “张部长,这次低估了敌人,我是有责任。但真的不能把静绮一个人扔在那里,太不安全了。”

      刘初五错误承认得很干脆,但显然并未打算言尽于此。他撑着桌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张月印,落日余晖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沧桑的夕光让每一道纹路都显得格外饱经风霜。

      “单单是军统也就算了,就怕他们去找华北剿总撑腰。月印同志,你和刘部长都不了解陈继承,我在第四次反围剿的时候就跟他打过交道。这个人是黄埔老资格的教官,除了南京那位蒋校长,什么何校长邹校长,他才不会在乎。只要能抓赤党跟老蒋邀功,他哪里都敢闯。”

      张月印沉静的面容骤然有了一丝波动,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有瞬间的紧张和担忧翻涌而过,但嘴唇只是稍稍张开,就很快又迅速抿紧,缓慢却坚决地摇了摇头。

      “不行。今天你也看见了,就算能躲过燕南园的暗哨,也很难躲过外围路口的眼线。虽然孝钰同志就住在那里,但如果让她跟静绮联系,军统很快就会发现端倪。这样一来,孟敖同志、谢老、还有梁经纶,就都会暴露。静绮的安全当然重要,但组织的安全更重要。”

      张月印停顿片刻,干咳着清了清嗓,抹去艰涩的声音里隐藏的淡淡哽咽。

      “老刘同志,如果真到了鱼与熊掌不可得兼的时候,我辈当舍鱼而取熊掌。”

      刘初五愣怔着后退一步,似乎想换个角度好好端详这位比自己小一轮的年轻上级。他出身青帮,讲究的是义字当头、四海皆兄弟。虽然入党之后改了不少旧习,知道凡事都有纪律、个人英雄主义要不得,可就是忍不住替邹静绮觉得委屈。这些年来,明里暗里跟中统军统交手过无数次,什么样的金刚魔王没领教过,一个北平站站长怎么就值得如此重视了?腹诽不忿和胡思乱想之间,竟然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刚撤离不久的那间面馆。

      占地不大的店铺现在已经被几辆军用吉普围得水泄不通,进进出出的除了那些去而复返的行动组员,还有一位身穿石青色夏布中山装、被层层叠叠的烟雾缭绕周身的中年人,从其他人的称呼来看,应该就是那位“极其危险”的军统北平站站长王蒲忱。刘初五混在围观的人群里冷眼打量,只觉他身材清瘦羸弱,看上去病殃殃的,实在跟想象中“危险”两个字沾不上边。他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不等细想,手指就已经摸到了配在腰间的冰冷短刀。可就在这时,王蒲忱竟好像背后长眼睛似的,猛地朝自己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站长?”

      行动组员见王蒲忱忽然转身,急忙凑了过去,但四下环顾,却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不由得有些疑惑。王蒲忱伸手掸掉指间的一截烟灰,摇了摇头,示意大家可以回去了。尽管从柜台里的硫磺味道和厨灶上残留的碳灰来看,这的确是赤党北平地下组织的一个联络点。可主持撤离的人十分冷静,行事步骤井井有条,并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讯息。不过,他刚才的确感到有股锋利的凉意从背后迅疾袭来,而且就在转身的瞬间,分明看见了一张极为可疑的脸一闪而过。但现在,目力所及之处已经满是一片浸润在夜幕初临中的安寂景象。

      王蒲忱卷着手,覆在唇边低低咳嗽几声,也准备回去,却见那些行动组员仍磨磨蹭蹭地不肯走,而且你推我我推他,欲言又止。这些人才不会为了工作加班加点尽心尽力,定是有些不那么正大光明的事情想求于自己。他用即将燃尽的烟蒂吸亮了另一支烟卷,在氤氲的薄雾里眯起眼睛觑着他们,秀狭的眉眼从每个人脸上淡淡掠过,最终落在了厨房堆放的几袋面粉和青菜鸡蛋上。那不仅仅是可以填饱肚子的食物,还是能在黑市换来美钞的紧俏物资。

      王蒲忱感到胸腔骤然迸出一阵剧烈的咳意,急忙从口袋里拂出一条玄色手帕掩住了口鼻,身体却一颤一颤的,让本就苍白的脸颊显得更加病弱。行动组长带着些许试探,过来问了一句您没事吧,随即得到首肯,呼朋引伴地把那些面粉和青菜鸡蛋纷纷抬上了车。不过,他到底还顾念几分吃相,没忘记给站长也留出一份。王蒲忱是不屑去黑市做这种买卖的,也早就习惯了军统食堂配餐那难以恭维的烹饪水平,所以本不想收。但扫一眼大家的表情就知道,如果自己推脱,他们就会拿得惴惴不安。说到底,北平站的工作还是要靠这些人来执行。

      看见站长没有推辞的意思,行动组员终于彻底安了心,七手八脚地替他把东西在车上码放得整整齐齐。王蒲忱一直住在西山保密局的站长室,但那里不设单独的厨房,也没地方存放这些东西,于是想了想,便干脆拨转方向盘去了自己的私宅。

      说是私宅,其实就是三年前履任肃奸委员会平津督察组时的临时住址。那时,跟着于右任同在北平的于清琢也经常过来小住几天,还为这里添置过一台留声机。去年接任北平站站长的时候,王蒲忱特意回去看了一眼。原本只想故地重游,却发现因为这间四合院在处处都是王公旧宅的北平城里显得有些太过古旧,自从他离任后就再没有别人愿意住进去,所有陈设用具都跟当年一模一样。不禁有些大喜过望,当即添钱买了下来。

      王蒲忱推开久未修缮的院门,转轴扭动着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可他却没有往里走,而是驻足门前,远远望着本应漆黑一片的冷清房间里透出的温暖烛光把玻璃都染成了杏黄。已经不太好用的留声机将正当流行的狐步舞曲时断时续地送入耳中,裙摆轻盈的剪影跟随节拍翩翩圜转,身姿舒展流畅,悠悠摇曳在窗上,也泛在他柔和漾起的眼波里。王蒲忱自己也不知道站在那里看了多久,才终于旋开了里间的房门,动作小心翼翼,似乎担心会戳破这一场好梦。

      “お帰り~”(你回来啦~)

      看见王蒲忱推门进来,正自得其乐的于清琢定住身形,拎起裙角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淑女礼。

      “王先生真是勤俭持家。留声机都坏成这样了,也没扔掉换个新的。”

      “这种事情,当然要等王太太在家的时候才好定夺。”

      王蒲忱噙着温和的笑意把东西放进厨房,顺便洗了手,拿过一条新毛巾递给于清琢。

      “听说你这几天连房间都没出一步。今天这么有兴致,是北平分行的账有眉目了?”

      “眉目谈不上,捕风捉影的地方倒有不少。”

      于清琢把毛巾敷在脸上,声音从里面闷闷地传来。与初到北平的时候相比,她明显消瘦憔悴了许多,短短几天耗费多少心血可想而知。但如果真能这么快就被查出实情,方步亭也就不会对崔中石青眼有加了。尽管早有所料,王蒲忱眼里还是流露出无可掩饰的疼惜,正要安慰几句,却见把毛巾拿下来的于清琢神采奕奕,一双杏眼闪动着慧黠的亮泽,哪有半分挫败。

      “所以我就干脆过了一把捅马蜂窝的瘾,现在心情大好。”

      王蒲忱起先还有些不解,微愣一下就要发问,却忽的脸色陡然一白,瞬间反应过来。

      “你把电报发出去了?给谁,经国局长还是右老?”

      王蒲忱清淡的面容极其罕见地显出了惶急的神色。虽然不知道她究竟从账本里看出了什么,但随便想想也猜得出来上面可能会有哪些名字。但对那些人而言,就算把他们贪腐的真凭实据一一摆出来,估计照样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更不必说仅仅是捕风捉影的所谓“疑点”。

      于清琢这封电报,何止是捅了马蜂窝,分明就是在兵谏逼宫!

      “我就是想看看,经国局长在意的,到底是北平分行的账,还是北平分行。”

      望着罪魁祸首轻撩裙摆,坐在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王蒲忱忽然觉得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的南昌。那时在蒋经国面前说着“恕难从命”的于清琢与现在简直如出一辙:唇边笑意盎然,眼底却是毫不退让的决绝。他习惯使然的伸进口袋去摸烟盒,却没有拿出来,细长的手指在里面把硬纸都捏得变了形。无论是汩汩淌过指间的血,还是无可抑制的心慌,他都半点也不想重温。这一次,决不能再由着于清琢不计后果飞蛾扑火。什么鱼与熊掌不可得兼,对他来说,于清琢既不是鱼也不是熊掌,而是寂寂长夜里独一无二的不灭明光。

      “等等……你刚才在顾大使府上,也是这么跟曾可达原话说的?”

      前有狼后有虎,王蒲忱稍有缓和的神色顿时又变得紧张起来。若没有蒋经国的一路提携,曾可达才不会从赣南青年旅摇身一变,成为举足轻重的国防部少将。前程信仰都系于一人,自然容不下丝毫怀疑。凭于清琢刚才那句话,就足以令他启动身份审查,罗织罪名。

      “想多了吧,曾可达我还不认识?他哪有你说的这些花花肠子!”

      看着于清琢满不在乎的轻巧一笑,王蒲忱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算起来她也该有十年没见过曾可达了,恐怕还不知道,这位昔日的农家子早已不是吴下阿蒙。王蒲忱动动嘴唇还要再说什么,却听见几声微弱的“咕咕”从于清琢那边传来。

      “……走得太急,没吃晚饭……”

      于清琢放下二郎腿,手指绞着裙边的花穗,眼皮眨得飞快,有些窘迫的笑容里露出了极为难得的羞赧。不过这表情并没维持多久,很快就化为一抹促狭的哂笑,因为又有几声“咕咕”在安静的房间里不安分地响起,而这次是来自王蒲忱所在的方向。

      “咳咳……我去做点东西。”

      王蒲忱仓促地别过脸干咳两声,站起身朝厨房走去,开始有点觉得偶尔查抄两次饭馆也是不错的差事。可还没等走出两步远,他就感到后背忽的一沉,侧头看去,原来是于清琢从椅子上弹跳过来,勾着衣服缀在他身后,只探出个脑袋厚颜涎皮地笑眯眯说道:

      “王先生都会做什么呀?需不需要我来指点指点?”

      “怎么,王太太这几年厨艺有长进?”

      “那是自然!”

      于清琢说得胸有成竹,却颇有自知之明的在厨房门边松了手,放王蒲忱一个人进去忙活。

      嗯,是有长进。脸皮越来越厚了。

      王蒲忱横她一眼,洗过手、系上围裙、把袖口一直挽到肘间,露出了白皙而线条分明的小臂。一连串动作从容不迫,甚至带有某种微妙的仪式感。看着散乱的面粉被他细长灵活的手指渐渐糅合成一团,放到旁边用布蒙好以后也来不及喘口气歇歇,就又马不停蹄地开始洗菜摘葱打鸡蛋,于清琢脸皮再厚实,这时也有些待不住了,大刀金马地跨进了厨房重地。

      “哎哎哎,切葱花是吧?这个我还是没问题的!”

      王蒲忱很是怀疑地瞥了她一眼,但考虑到热情难得,不应该打击,就倒转刀柄,把菜刀给她递了过去,转身让出地方,自己去检查面团发酵的情况。可听着听着,他总觉得刀落案板的声响节奏有些不太对劲,回过头一看,只见圆滚滚的葱白根本不听于清琢使唤,在案板上示威似的轱辘来轱辘去。不过就是一道最简单的工序,偏偏被她弄得这么惊心动魄。王蒲忱抽了抽嘴角,十分辛苦地强忍笑意旁观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觉得实在看不下去。

      “清琢,还是我来吧。”

      “不用不用,我这马上就好——”

      于清琢尚自嘴硬,心虚间按住葱加快了速度,忽然感到食指一阵冰凉,随即被王蒲忱握在掌心向后一撤,同时眼疾手快地把菜刀往上一举,锋利的刀刃贴着皮肤堪堪滑了过去。王蒲忱高瘦的身躯环在于清琢背后,却并不急于松手,而是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你不用学这些,我来做就可以。”

      于清琢眼珠一转,忽然转身,踮脚在他腮边轻啄了一口,然后游鱼似的跑到门边,扭头笑道: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那我就真不学了啊,以后别反悔!”

      ……说得好像你真能学会似的。

      王蒲忱在心里冷笑一声,摇了摇头,拿起菜刀继续切葱花。看着细碎如沫的葱花在他手下听话地排成一列,于清琢不禁感叹果然术业有专攻。“嘭”的一声,灶台点上了火,不多一会儿,鸡蛋和青菜的香味就扑鼻而来。望着被袅袅炊烟和面汤升腾的热气簇拥在中心的王蒲忱,于清琢忽然感到北平分行、民调会、还有币制改革,都变得遥远渺小而无足挂齿了。

      “蒲忱同志真是宜室宜家。”

      凑到刚刚关火的锅灶前深深嗅了一口,于清琢舔了舔嘴唇,这句话说得绝对发自肺腑。吃人嘴短,她赶紧忙不迭地拿碗拿筷,还伸过胳膊要主动把面条端进屋去。王蒲忱态度坚决地婉拒了这份殷勤,只让她带走了两双筷子。毕竟,筷子掉了洗洗就是。晚饭要是被她摔到地上,自己也饿了一天,可没力气再做一顿出来。

      “いただきます~”(我开动了~)

      于清琢双手合十,随即毫不客气地狼吞虎咽起来。王蒲忱看着她心满意足地喝着连油星儿都没有的清汤,不禁感到有些心酸。如果说曾可达对蒋经国的忠诚是一腔执念,那于清琢十年前在南昌拒绝撤离前线、十年后在北平发出那封电报,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执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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