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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四章 ...
夏日的天色暗得很慢,路口值勤的警员吃完晚饭交接了班次,见街上也没几个人,而且光线仍足,便干脆三两成群,聚在巷尾的大槐树下支了张桌子准备杀上几个来回。负责带队的警察局副局长单福明刚想瞅个空溜去隔壁赌两手碰碰运气,就瞥见一辆吉普熟门熟路地转了进来。他往前走几步眯眼细瞧,车上飘扬的国防部旗帜便映入眼帘,而坐在驾驶位的,却是一名黑衣红裙的明艳女郎。
“请问中央银行的崔副主任是住这里么?”
伴随着清越的娇声问话,一只纤纤素手从车里伸出,指间翻开的身份证明上印着“国防部预备干部局中校督察于清琢”。她三年前在北平住过一段时间,那时《双十协定》刚刚签订,整座城市都沉醉在和平的梦境里,洋装式样和胭脂水粉日日上新,颇有些追沪超津的劲头。递交了复员申请的于清琢左右闲来无事,就把大街小巷都走了个遍。现在虽已经时过境迁,但印象还在,尤其是看见前面影影绰绰的警员便衣,更确定自己找对了地方。
民国二十年,中央银行北平分行定址于西交民巷十七号的原户部银行大楼,同时还买下了相距不远的几条胡同作为员工寓所。现今住在东中胡同二号的,就是金库副主任崔中石一家。崔中石原籍上海,自民国二十七年考入中央银行上海分行,便因做事细心可靠而颇得方步亭器重,之后随他一同履任重庆和北平,经手大小账目无数,从未有丝毫差错。月初,为了搭救深陷通共嫌疑的方孟敖而允诺给徐铁英的民调会百分之二十股份,也由他一手操办。
“崔副主任?哎呀,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我去帮您问问啊!”
在粮食匮乏的北平,单福明脸上却是难得的油光水滑。北平城里军政要员济济一堂,中校军衔本并不起眼,可下面的签署人一栏却是铁划银钩的三个大字:蒋经国,这就不得不令人打起十二分的小心了。望着他十分熟练地挤出了恰到好处的热情,然后一副急人所难的模样小跑着消失在转角,于清琢在心里冷笑一声:从肩章来看,此人级别不低,徐铁英这样公器私用,看来赃款还没有到账。只是这位崔副主任居然有胆子赖党通局的账,倒有点意思。
“局座,她抬出国防部预备干部局的名号,我们也拦不住啊!要不……您亲自来压阵?”
耳机里传来一串滋滋啦啦的噪音,连接中断了。单福明一脸委屈地放下报话机,国防部预备干部局连中央军第四兵团的粮都抢得过来,自己哪还敢去招惹那些人。警察局里,徐铁英“啪”的一声愤愤扔下了话筒,早就知道于清琢来者不善,没想到竟会如此咄咄逼人。他如刀刻般的粗眉敛成一座黢峰,下面是两团精光大盛的怒火,明晃晃地透出凛冽的杀气。
三年前的昆明一二一事件还历历在目,只是当时没等施展拳脚,就被蒋经国一通电话拦了下来。事后虽然也试图寻觅过一些蛛丝马迹,但所有资料都毫无破绽,如果没有之前云南分局派来活动的同僚无意间透露的一个细节,他还真差点就要相信于清琢与军统毫无瓜葛了。自民国二十七年军统成立以来,每一份通行特许上都盖有戴笠的印章,而于清琢亮出的证件却署有两个名字。如果是伪造,断不会这样故意惹人瞩目。唯一的可能就是,她不仅的的确确隶属于军统,而且加入的还是军统前身,又名“蓝衣社”的三民主义力行社。
于右任向来标榜监察院清清正正,只论对错、不谈左右,可如果知道自己的侄女还有这样一重身份,打着为民请命的旗号走着中统军统之争的老路,恐怕就没空也没脸再揪着这个案子不撒手了。只是这样一来,就意味着和监察院正面对峙。一招不慎,就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想到这里,徐铁英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对崔中石还是欣赏的,觉得此人稳妥有担当,希望不要被美人迷了心窍。况且,即便真是山穷水尽,他这位老中统倒也有几分鱼死网破的胆气。
四合院里,崔中石的妻子叶碧玉正领着两个孩子吃西瓜纳凉。她一边替他们挑瓜子,嘴里还不忘数落丈夫刚吃过饭就往账房里钻,干脆搬张床住进去算了。可话是这么说,她仍旧捡了两牙红丝丝水溜溜的摆在盘子里,用纱罩小心盖好,准备等下给丈夫送进去。听见外面“咚咚”的敲门声,她用上海话咕哝着这么晚了也不叫人安生,放下西瓜擦了擦手,走去开门。
“请问……侬找哪位呀?”
自从崔中石三年前去了趟南京,回家之后就喜欢上了周璇那首绮丽婉转的《月圆花好》,叶碧玉便怀疑他在外面养了女人。虽然前几天方孟敖来家里解释说,崔中石是随着他喜欢的这支曲子,可现在打量着面前这位方桃譬李的所谓“监察院特别调查员”,她还是不禁又让点点疑窦漫回心头,眼里顿时泛起狐疑和防备的神色。
“您是……崔太太?”
得到叶碧玉的肯定答复后,于清琢心里顿时一沉。她原以为崔中石在北平分行担任要职,家里不说富丽堂皇,也该颇有余财,亲眷的眼光自然极高,所以特意带了风靡沪上的嫩容胭脂,盒面上还绘着关蕙农的工笔仕女图。可现在看见叶碧玉穿着一身款式老旧的素净旗袍,鬓边的发卡也是街边随处可见的便宜货,立即就知道自己选错礼物了,只好硬着头皮笑道:
“崔太太,一点小玩意儿,不成敬意。”
叶碧玉在上海弄堂长大,认得这是什么。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样平白送来的重礼虽不敢收,但也不能不让人进门。她用上海话将两个孩子赶去西屋,陪着笑请于清琢宽坐、这就去账房让崔中石出来。望着叶碧玉婷婷袅袅的背影隐没在风吹帘动的粗布后面,于清琢抓紧机会环顾四周,却越看心里的疑惑越重:这家里哪还有什么余财,简直可以说是一贫如洗。
早知这样,才不会买什么嫩容胭脂什么比利时巧克力,不如换成大白兔奶糖,能省好多钱呢!
正心疼的时候,于清琢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阵窸窣响动,立即极为警觉地戒备回望,随即目光瞬间柔和下来,唇角眉梢都漾起了温情亲善的笑意,先是转身解开了桌上礼品的绳结,把下面那盒巧克力抽了出来,然后朝扒着门框怯生生望过来的两个小家伙招了招手。男孩子看上去年纪稍长一些,还有点矜持,女孩子应该跟张姝差不多大,高高兴兴地跑了出来,黑亮的明眸瞄着贝壳图案的巧克力,却说什么也不肯接,执意要等妈妈回来同意了才行。
“你们叫什么名字呀?”
于清琢抚摸着小女孩的马尾辫问道。无名指上银镶祖母绿的棱角已经打磨得十分圆润,可她似乎还担心会扯断小孩子脆弱的发丝,动作小心翼翼、很轻很轻。
“崔平阳,我哥哥叫崔伯禽。”
小女孩崔平阳偎在于清琢身边,稚声稚气地说道。于清琢又朝男孩子崔伯禽那边望了一眼,他们两个都穿得很整洁洋派,但伸手一摸就知道,布料的材质并不好。而且从年龄上看,崔伯禽已经到了长身体的时候,不应该这样矮小,似乎有点营养不良。
“中石呀,这位就是监察院的于督察。于督察,实在不好意思,您久等了。”
听见叶碧玉的声音从北屋传来,于清琢转头一望,柔婉纯良的眉目顿时冷下几分,转而升起一抹玩味来。与叶碧玉一同走来的,正是几天前在南京秦淮河畔的酒家里,不知道一连点了多少遍《月圆花好》的那位西装革履的斯文中年人。当时她就猜测,此人或者是军统中统、或者是赤党,可万万没想到,竟会是中央银行北平分行表里相依的关键人物,崔中石。
怪不得坊间流传,身居高位却家境贫寒的,多半是赤党,还真有道理。在外游刃有余,家里却清白如许,还拖着徐铁英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迟迟不交付,怕是打不开良心的枷锁吧。
账房面积不大,一盏十五瓦不到的电灯幽幽地散着晦暗的橘光。狭窄的窗户紧闭,还遮了一层厚厚的帘幕,稍动一动就能热出一身淋漓大汗。陈年纸张洇旧潮湿的味道囤积在空气不流通的一方斗室里,让人闻着就不禁五脏六腑都翻江倒海起来。于清琢的鼻尖额头都已经沁出了汗珠,原本服帖精致的妆容渐渐变得浮华,崔中石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歉笑道:
“《银行保密条例》有要求,于督察多担待。”
于清琢用手背在额上点了点,拿下来一看,果然已经沾了满满的脂粉。她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当机立断,从口袋里抽出手帕,走到墙角的洗手盆前蘸了水,爽利地擦去了全部粉饰。
“崔副主任,现在可以开始介绍账目了吧?”
崔中石温然浅笑着点了点头,做出一个请坐的手势,翻开账本开始条分缕析地娓娓道来。听着他的讲解,于清琢渐渐明白方步亭为什么会对其如此重用。自己在美国学过会计,提出的问题并不简单,可无论怎样刁钻的角度,他都能有问必答,而且与审计函证严丝合缝。一番交谈下来,崔中石也觉得,于清琢在金融经济方面尽管远称不上是专家,却绝非庸碌之辈,饶是自己在央行打拼多年、每一次审计均有参与,也应对得颇为棘手。上午,襄理谢培东要求自己移交全部账目,撤退去解放区。可现在看来,绝对不能将如此危险的对手留给同志。
“花长好、月长圆、人长寿。”
听见于清琢话锋突然一转,崔中石轻推金丝镜框,掩过清淡如水的面容里落下的一圈涟漪。
“于督察也喜欢听周璇?”
“原本不喜欢,但在南京听崔副主任点了三遍,就喜欢了。噢对了,那位只等着崔副主任你、而不去拉其他客人的黄包车夫,已经不在那家车行了。”
于清琢嫣然一笑,目光却紧紧盯住了崔中石,试图捕捉他脸上每一寸细微的神情变化。
“听说崔副主任的月薪不过两千万法币,三美金可是足足几百万呢,你倒不心疼。”
“家里管得紧,一出门难免玩心重了点。于督察帮帮忙,可千万别让我家那位知道。”
崔中石一口吴侬软语,竟说得真有几分讨饶的味道,但握笔的手心已经满是汗水。这么多年在中央银行为黑白各方走账,每天都如履薄冰,唯有与方孟敖见面时可以毫无负担,坦坦荡荡。因此,前往南京营救方孟敖的时候,见徐铁英收下贿款,明白大功告成,紧绷许久的心弦便有些情不自禁地放松下来。没想到这片刻的自我放纵,竟被于清琢抓住了把柄。
“伯禽和平阳的衣服样子好看,而且还很省布料,崔太太真是蕙质兰心。可她如果知道,自己巧妇难为无米炊,丈夫却在忙着把这些米换成钱,帮某些人鼓起腰包,会作何感想呢?”
崔中石没有答话。这次对方有备而来,而自己失误在前,肯定是抢不回上风了。他并不畏惧牺牲,但也不想白白送命,至少得知道对方究竟目的何在。是与曾可达一样,一手反腐一手剿共,还是另有图谋?于清琢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来考虑对策,身体微微前倾,继续说道:
“崔副主任,从南京到北平这一路上,你应该没少看见饿死在路边的尸骨吧?难道就没有想过,那里面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崔中石平静儒雅的面容终于微微变色。回北平途中,他原本是带了些干粮的,可火车呼啸着经过荒原,不期然间往窗外望了一眼,便整整二十七个小时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干涸的土地铺陈着森森白骨,乌鸦在空中低低盘旋,寻找下一个猎物。这些年来经手的黑账,足以让全北平城两百万民众都不挨饿,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功劳”!深重的负罪感如附骨之疽,狠狠啮咬着每一寸脏腑器官。正因如此,当再次对上徐铁英那贪婪如饕餮的目光时,他才终于忍无可忍,暗自发誓,绝不将民调会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双手奉上。
“中石兄,我不想毁掉任何一个家庭。所以民调会的账目,请务必配合。”
于清琢敛去笑意郑重说道,崔中石反而缓缓松开了握笔的手,妥帖地盖好笔帽,收进衬衫口袋,在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原来她也是为了民调会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只要有所求,就必然会露出可供利用的弱点。既然于清琢拿着监察院的审计函证当令箭来狐假虎威,倒不妨就让徐铁英跟她鹬蚌互咬去。更何况,北平分行的账本牵连甚广,像曾可达那样直如弦的人都知道要扯上方孟敖挡在前面,她这么吸引火力,如果不是太有底气,那就是太过天真。
外面的天色彻底变得漆黑如墨,叶碧玉检查完两个孩子的作业,就打发他们洗漱睡下了,自己却在账房外徘徊许久,越琢磨心里就越酸酸的不是滋味。这时候听见院子里又传来了敲门声,不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嚷了句还让不让人睡觉啦,才不情不愿地拿下了门闩。
“哎哟,是方大公子啊!实在对不住,刚才那话不是说你……”
看见走进院门的是方步亭的长子方孟敖,叶碧玉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请他去屋里坐,可方孟敖却在院子里站定,深绿色的美式军装衬得他高大挺拔的身躯犹如一棵孤松,岿然不动。
“崔婶,麻烦请崔叔出来一下,我有事问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色黯淡的缘故,叶碧玉感到方孟敖的情绪有些不对。她原本想说崔中石在账房,怕一时间出不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迟疑着应了句“好的呀”,就朝北屋走去。瞥见她为难的神情,方孟敖顿时缓和颜色,上前一步,关切地询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侬实话跟我讲,老崔是不是在南京有女人了。那姑娘打扮的哟,就跟画册上似的……”
“崔婶您放心。崔叔为人正派,不会做这样的事。我进去看看。”
方孟敖眉头一锁,沉声安慰着叶碧玉,随即大步流星地朝账房走去。可还不等他硬闯,门锁就从里面“咔哒”一声旋开了,于清琢手里提着一只刻有中央银行标志的木箱,崔中石则风度翩翩地谦让着请她先行,嘴上还客气地说这些事情恐怕要去问方行长了。
“什么事情要方行长来回答,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从闷热的账房里走出,于清琢正急不可耐地要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就听见一个浑厚的声音在自己面前响起。而旁边始终不急不躁的崔中石,在看清来人之后,眼神竟露出些微的动容。
“孟敖,这位是监察院的于督察。于督察,这位是国防部经济稽查大队的方大队长。”
“Fang the Miracle, enchantée.”(奇迹方,幸会)
因为多次飞跃驼峰安然无恙,飞虎队的美国大兵就给方孟敖起了这么个外号。于清琢在美国做过不少功课,听说过他的名气,彬彬有礼地伸出了手。可方孟敖却并没有回握,而是用万米高空定位敌机的锐利眼神刺探着她,一张口,就是纽黑文几乎不带口音的美式英语。
“在空军的时候,怎么从来没听詹姆士提过你?”
于清琢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让神情萧索下来,按部就班在眼眶里慢慢蓄满泪水,然后强打起精神抿出一弯浅笑,甚至还没忘记要在口音里带上少许德克萨斯方言。
“唉……这家伙就是这么花心。只可惜,就算想教训他,也只能等下辈子了。”
方孟敖眼底的怀疑并没有完全消失,不过他这次显然不是冲着于清琢而来,所以也就没打算在无关事情上多做计较,低声寒暄了几句抱歉节哀,就转向崔中石,请他跟自己去交代一些情况。联想到刚才崔中石难得的眼神变化,于清琢很想跟过去瞧瞧,可手里的账本实在关系更为重大,两相权衡,还是开车先回了张自忠路,反正青年军郑营长的吉普就跟在他们后面不远,明天再去问个究竟应该也不迟。
因为此前在南京一直按照美国时间作息,现在虽已将近午夜,于清琢仍然精力充沛,索性打开那只木箱开始翻看账目。她对国内的会计准则尚不是很熟,拿回来的账目也是东一筢西一堆的,杂乱无章,便看得十分吃力,渐渐就感到有困意袭来。可强撑着又看了几页,却忽然一个激灵,仿佛被千万根细针扎进心尖,气血翻涌,周身却一片寒凉,顿时睡意全无。
尽管只是管中窥豹,而且还缺少大量具有说服力的证据链条,但一些名字仍旧从这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里叠现出来:扬子公司、傅作义的晋军、李宗仁的桂系,甚至还隐隐能看见蒋宋夫人的影子。与此相比,徐铁英妄图染指的那百分之二十股份实在是小巫见大巫,微不足道。
东方既白,然后又渐渐暗了下去。于清琢房间的电灯却始终没有熄灭,门口的餐盘换了三遍,也仍旧没有半点动过的迹象。曾可达来过一次,犹豫良久,最终还是没有敲门就转身离开了。屋子里,桌面上、床上、椅子上、还有地板上,到处都摊放着一页页记录得满满当当的账目纸张,于清琢松散的长发极为随意地盘成了一圈发髻,而插在里面的簪子,竟然是一只铅笔。她穿着宽松的波点睡袍赤脚穿行于其间,时不时用手按压着身上的几处旧伤。整整一天一夜没有服用止痛片,这些地方现在疼得一跳一跳的,钻心蚀骨。
旁边的和敬公主府,东北流亡学生又开始喧喧嚷嚷起来,让住在不远处段祺瑞执政府里的警备司令部副总司令陈继承烦不胜烦。不过他知道,这时候不能罔顾舆论公然弹压,便打电话给保密局北平站,想推给他们接手,可得到的却是王蒲忱烟雾缭绕的一连串咳嗽。
放下陈继承的电话,王蒲忱伸手在面前的瓷缸里掸去一截烟灰,眯眼瞧着面前喏喏站成一排的行动组员,他们刚刚报告说发现了邹静绮的踪影,却是在燕京大学副校长何其沧的家里。
三年前负责西南联大复校事宜的时候,王蒲忱曾经与很多学者耆宿都打过交道。如果当局镇压学生抗议,这些人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奔走营救。但如果主义之争的熊熊烈火真烧进了自己家里,他们可就未必愿意迁就了。因此,只要何其沧有所怀疑,邹静绮早晚会住不下去,所以倒不担心会抓不住人。不过之前听于清琢说过,当年在南昌,所有人都没发现高桥秀一的伪装有问题,唯独邹静绮一眼就看出了破绽。拥有这样的直觉,又经过了十年的历练,万一见到梁经纶之后对他也产生怀疑,进而让赤党启动身份审查程序,那就非常危险了。
“梁经纶这几天都住在外文书店,没回过何校长家。”
看来情况还没到最坏的地步。王蒲忱在云山雾绕的掩护下微微松了口气,用即将燃尽的烟蒂点着了另一支细长的烟卷,示意他们继续监视。可行动组长却迟疑了一下,报告说:
“站长……除了我们,还有别人也在监视燕南园。从行事风格来看,像是中统。”
中统?
王蒲忱淡眉轻扬,眼底浮起一丝狠厉之气。中统的基层力量早就被日本人打干净了,抗战胜利后仓促开办过几个训练班,想要培养嫡系扳回一局,可至少从特情外勤的人员素质来看,与军统还相差甚远。这时候突然出现在一个民主教授的宅邸附近,想谋求什么?
“国防部调查组那边有什么动静?”
“曾督察昨晚去了方行长家,方大队长去了崔副主任家。噢还有,那个新来的于督察,昨晚在方大队长之前,也去过崔副主任家。”
崔中石……北平分行账目……民调会股份……徐铁英!
徐铁英为了民调会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派人全天候地盯牢了崔中石,当然也会得知于清琢昨晚去过那里。做贼心虚,更何况是窃钩窃国。借三年前的旧事,翻出于清琢与军统或赤党的牵连,以此要挟监察院,这位卷金如土杀人如麻的“二如局长”倒打得一手好算盘。王蒲忱波澜不兴地呼出一团雾气,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却在雪白的烟卷上掐出了一道折痕。
“燕南园生人很少,引火烧身的事情中统愿意出头,就让他们去显。但你们要严密控制何府所有进出人员,发现任何疑点都可以直接抓捕,交给我亲自审讯。”
如果赤党想转移邹静绮,自己正好顺藤摸瓜将北平地下组织连根拔起。如果他们安全起见,切断了与邹静绮的联系,那只要她沉不住气离开了燕南园,自己也可以下令抓人。
“……唯一的问题在于,何其沧如果发现被监控,很有可能会向南京打电话抱怨。”
机要室里,王蒲忱军姿笔挺,手持话筒语调恭肃地汇报着。电话另一端先是有片刻的沉默,然后响起了一声分辨不出任何情绪的“嗯”,随之而来的是蒋经国浓重的奉化口音。
“知道了,这个我会处理。”
“是蒲忱无能,让建丰同志为难了。”
“没能在第一时间抓到邹静绮,不是你无能,是有人太念旧情吧?”
蒋经国知道于清琢在南昌的真实履历,所以能推断出她从中作梗,王蒲忱并不惊讶。但蒋经国现在居然毫不留情地把这些话讲了出来,就不禁令他有些冷汗涔涔了。
“蒲忱同志,如果鱼和熊掌不可得兼,你想怎样取舍?”
听筒里的声音如同一片锋利的薄刃,准确地楔进了他的软肋,这一次陷入沉默的是王蒲忱。
为了三民主义的革命事业,永远忠于领袖,矢志不渝。
这是他今年四月递交给蒋经国的铁血救国会书面誓词。可早在三年前,在夜风习习月光静好的黄浦江边,他也曾对于清琢许下过同样的誓言:惟精惟一,矢志不渝。王蒲忱缓缓攥紧了左手,拇指的指腹压在空荡荡的无名指上,指甲顶端因为太过用力而泛出了一圈苍白。他深吸一口气,改为双手交握话筒,脸色在如豆的光晕下显得愈发病弱,字斟句酌地说道:
“对不起建丰同志,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感谢阅读到这里的你~~~
光棍节到啦,就来一章无糖的我们一起保护牙齿吧!嘻嘻~~
小于自带妖精属性,幸好有站长先收了她,要不然崔婶的担心就该很有道理了→_→
最后,还是请大家多多交流意见,祝大家今晚剁手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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