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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间奏三 ...

  •   抗战期间,为躲避侵占,十余所高校的师生筚路蓝缕追随国民政府从北方迁往云南。日本投降以后,春城街头巷尾都在热议着各自的复校进程。而平津方面的校产归置工作,则由教育局出身、又肩负平津肃奸督察重任的王蒲忱负责。与一来到北平就急着去抢占那些王公贵族府邸的僚属不同,他在北平民巷的一间老四合院住了进去,此时正端坐于桌前翻阅西南联大三所学校的资料,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烟卷,袅袅白烟缭绕在飒飒秋风里徐徐上升。

      闭门造车总是难以出门合辙,王蒲忱知道应该去昆明实地考察一番。可平津这边自己实在抽不出空来,而肃奸委员会内部又贪腐成风,虽说校产不如工厂仓库那样一本万利,但眼红于此的饿狼也比比皆是。于右任仍在北平没有离开,这位监察院院长同时还是教育界巨擘,王蒲忱实在不想让前几天酒会的难堪重演,所以思前想后,竟找不出一位可信的人选。

      “让我去吧。”

      于清琢把一方镇尺压在被吹拂得振翅欲飞的书页上,斜倚着写字台说道。看到她刚洗过的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王蒲忱把手中的烟卷按灭在瓷缸里,站起身接过毛巾,从耳边鬓角到额前发际,极为妥帖地替她把每一滴水迹都仔细擦干,然后微微低头贴着她耳畔轻声说道:

      “不急,容我再考虑考虑。”

      因为地处偏远,自民国十九年滇系各派被龙云统一以来,云南虽然名义上服从国民政府,实际一直被军阀控制。本月初,中央军趁滇军前往越南受降时发动兵变,李宗黄取代龙云成为云南省代主席,这才将其正式置于国民政府的管辖之下。不过因为与国民政府意见不合,龙云对各类集会的态度还算宽容,而接任的李宗黄却是镇压抗议的老手,早在民国十六年,就因为枪杀进步学生引发过数千人的抗议,与昆明学界芥蒂颇深。不仅如此,他与中央党部二陈兄弟的关系也十分密切。如今中统军统的争斗已然渐趋白热化,王蒲忱尽管心里明白于清琢是非常合适的人选,但云南这样复杂的局面却不得不令他顾虑重重。

      “你就放心让我去吧,保证绝对不参与那边的学生活动。而且就算真发生了什么意外,不是还有邱疯子在嘛,肯定不会出事的。”

      于清琢口中的“邱疯子”是中央军派驻云南的第五军军长邱清泉,因为骁勇善战而被取了这样一个外号。他是于右任担任上海大学校长时的学生,而且去过德国进修,上个月曾和于清琢在重庆于公馆有过一面之缘。王蒲忱抗战时在成都也见过他,尊师重道,的确与一般走卒出身的武夫粗人不同。想到这些,他才稍稍放下心来,点点头“嗯”了一声。

      “其实我看蒲忱同志也不是不放心,是舍不得吧?”

      于清琢忽然转过身,歪了歪脑袋笑眯眯地瞧着王蒲忱,黑亮的瞳眸占尽风流,柔软的手臂勾在他脖子上,没有系紧的袖口向下一滑,露出雪白娇嫩的皮肤,发梢末端的水珠让他脸颊顿时漫过一捧湿润的凉意。王蒲忱薄唇轻抿,弯成一道浅浅弧线,伸手环在她腰间笑道:

      “清琢同志一语中的。”

      晚秋时节,北平的香山红叶早已枯萎,而昆明却依然见得到绚丽如霞的一片赤红,泼泼洒洒,开得正烂漫。刚下火车的于清琢站在月台上纵目远眺,碧空如洗,飞鸟在青天下掠水而过,与满目萧瑟的中原大地全然不同。可看看手里被学生塞进来的这十多张传单:反对内战、反对美苏驻军干涉内政、声援光复区同学反对国民政府实行所谓的“爱国再教育”……

      家国山河,血脉相连。昆明也好,北平也好,重庆也好,又哪里会有什么不同呢?

      刚走进西南联大没多久,于清琢就在图书馆门前的演讲台上找寻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谁在鼓吹今日的中国经济已经改善了呢?是那些住在上海和南京,每周都能去百乐门看歌舞、可以去光明大剧院看好莱坞电影的有钱人。可是看看广大农村,粮食年年歉收,官僚机构却臃肿不堪,苛捐杂税层层盘剥,这样地狱般的生活就在我们身边,国民政府却还在想着怎样筹集军费准备内战。先总理孙先生若泉下有知,该有多么痛心!”

      尽管已经相隔了七年的漫长光阴,当熟悉的激越语调传入耳中的时候,于清琢还是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南昌的妇声社。那时的邹静绮还只能靠着民族情绪来吸引听众注意,而现在的她虽然身材圆润了许多,包裹在深色绣花旗袍里,就像往返于街头巷尾的普通主妇,可观点却成熟犀利,列举的事例通俗易懂,很快就引发了台下的一片共鸣。

      置身在热烈的掌声里,于清琢却感到心中五味杂陈。中华民国的文盲率高达百分之八十,包括曾经的自己在内,都认为既然有幸接受过教育,就应当履行对整个社会的义务:为弱势群体发声,向政府问责。可就是在战争结束后的这短短几个月之间,她却看到身居高位如于右任,想要做些实事都不得不多方博弈,那这些单纯的学生活动又能改变什么呢?

      邹静绮原本住着联大附中的教工宿舍,婚后换成了一间独门小院,仍旧离西南联大的校园很近。考虑到复校之后就要离开昆明,家里的陈设十分简单素净,除了写字台上摆着一张三口之家合影,就再也没什么其他装饰。相片里怀抱婴儿的她已经剪成了短发,依偎在一位容貌斯文的青年身边,左下角印着一个几年前的日期和三个人的名字:邹静绮、张月印、张姝。

      “月印是当年响应政府号召举家搬迁到西南的,现在先回北平处理生意去了。”

      邹静绮说话的时候一直背对着于清琢,没让她看见自己忽然闪烁起来的目光。尽管已经是经验丰富的老党员,但欺瞒朋友仍旧会感到些许不自在。孰不知于清琢根本没在注意这些,而是跟她三岁的女儿张姝玩得正欢。“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听着小姑娘奶声奶气地背着诗句,于清琢忍俊不禁,捏了捏她肉乎乎的小脸,视线简直就像被黏住似的,一刻都离不开。

      “嗯~~~决定了!我以后也要生个女儿!”

      听着于清琢在那里郑重其事地许愿,正用夹子从铁皮罐里往外挑茶叶的邹静绮噗嗤一笑,一不小心就手腕一抖放了太多出来。她转身去拿暖水瓶,目光在于清琢无名指的那枚银镶祖母绿戒指上停顿了几秒,柔和的眉眼渐渐显出宽畅欣慰的神情,温然笑道:

      “我以前总担心跨国婚姻会不顺利,所以飞虎队来昆明的时候,还一直帮你盯着詹姆士看他有没有胡乱勾搭其他漂亮姑娘呢!现在看起来,你们肯定过得很幸福吧?”

      于清琢莞尔一笑,指腹从祖母绿光洁的表面轻轻抚过,半真半假地点头说道:

      “要是海清河晏、世道能再太平一点,就更幸福了。

      “海清河晏天下太平,光靠期待是没有用的,必须通过不断的抗争才能实现。”

      邹静绮把茶杯端到于清琢面前,却并没有立即走开,而是眼眸低垂,凝视着久别重逢的故友。端庄的身影被渐渐西沉的阳光一点一点拉长,最后将于清琢都一并笼罩进来。

      “清琢,今晚在联大图书馆有集会,伍启元先生也会发表演讲,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听?”

      伍启元是西南联大的经济学教授,于清琢上个月还在北平看过他新发表的一篇文章,观点与目前盛行的战后乐观情绪完全相反,认为经济已经处在崩溃边缘,一旦国共开战,势必会走向无可挽回的境地。请他去做演讲,可想而知讨论的绝不会是单纯的经济问题。

      “我就不去了,留下来帮你照顾小姝吧。”

      夜凉如水,高远宁静的天空繁星点点。把张姝哄睡之后,于清琢站在院子里朝西南联大图书馆远远望去。反对内战、澄清吏治,这些口号她都认同。可国共谈判的时候她就在重庆,知道进展有多艰难,一碰触诸如军队控制和统治区划分这样的实际问题,两边就都开始弯弯绕,惹得于右任每次回家都要大骂“误国误民”。至于整顿贪腐……于清琢苦笑着摇了摇头,现在党国上下能找到像王蒲忱那样独善其身的已然不易,还有谁敢去虎口夺食呢?

      她最后朝图书馆门前灯火通明的广场上望了一眼就准备回屋睡觉,却在看清人数规模的瞬间脸色陡然一变。原以为不过是几百人的普通演讲,可现在那里已经黑压压地聚集了数千人,而且还在不断增加,这让于清琢感到非常不对劲。中统军统都在校园里安插过不少学生间谍,这样大规模的行动应该早就被遏制在萌芽当中才对,除非……是要欲擒故纵,实施抓捕!

      咝咝——噗!

      这是电流被突然切断后,电器冷热交替而导致内部元件轻微爆裂的声音。图书馆整片区域顿时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成群的交头接耳声音嗡嗡传来。于清琢只觉自己一颗心脏沉甸甸的,下坠得飞快,转头望了一眼已经睡熟的张姝,披上外套快步朝图书馆跑去。

      她不能让这么小的孩子失去母亲。

      没跑出多远,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就从街口传来,于清琢急忙闪身躲到墙角,依靠那些人带来的照明灯眯眼辨识着他们的身份。这些人动作娴熟地在通往图书馆的各个道口扎好路障,整个过程训练有素分工明确,几乎不需要言语交流,显示出严明的钢铁纪律。而在路障旁边架成一排的,并不是应对集会抗议常用的盾牌,也不是军统中统略显流氓的棍棒,而是清一色美式机械化装备,油光锃亮的枪支在阴冷的月色下反射着侵入骨髓的骇人寒意。

      于清琢终于认出来了,这是赫赫有名的国军主力,是邱清泉麾下的第五军。

      可他们哪里是在处理抗议,分明就是准备屠杀!

      尽管已经向戴笠递交了辞呈,可军队的复员申请还要等很长时间才能通过,因此于清琢手里还握着军官的证件。她凭借这个畅通无阻地通过了中央军司令部前几层岗哨,之后虽然被战区参议拦了一下,但抬出于右任的名头,那人还是识相地把她放进了军长办公室。

      “Frulein, coffee or tea”(小姐,咖啡还是茶?)

      邱清泉的办公室布置得十分雍容典雅,空气中飘着挥之不去的咖啡芳醇。听完于清琢单刀直入的问话,他端咖啡碟的手没有一丝抖动,仍旧从容不迫地低头浅啜了一口,微微皱眉,又从旁边的罐子里夹了两颗方糖放进去,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他们有演讲的自由,我的兵也有开火的自由。”

      “你说什么?!”

      于清琢睁大眼睛震怔在那里,完全想不到这样的话竟会来自这位学贯中西、既能写诗赋文又精通英德双语的儒将口中。邱清泉把咖啡匙从装饰考究的瓷杯里拿出,淡淡瞥她一眼说道:

      “李代主席从中统那里得到线报,今晚上台演讲的都是赤党,意图煽动学界对抗政府。而且王若飞也会出现,我们这是奉命清剿。小师妹,你就别跟着添乱了。”

      王若飞是重庆谈判的赤党代表,在中统军统的暗杀名单里也名列前茅。邱清泉说得理直气壮,于清琢却听得热血上涌,手指在腿边紧紧攥成了拳。花园口的洪水、长沙的大火、满目疮痍的常德城……无数同胞用血肉铸就的黎明,绝不是让子弹对准成千上万手无寸铁的学生。

      她微微闭眼,强迫自己镇静下来。邱清泉思维敏捷逻辑清晰,做事又一根筋认死理,想要说服他改变主意绝非易事。不过他对自己黄埔二期生的身份极为看重,而今晚演讲名单里的钱端升是蒋校长都要礼让三分的人物。于清琢缓缓松开手指,终于想到了可以一试的理由。

      “今晚演讲的钱端升和伍启元两位先生,都是注册在籍的国民党员。尤其是钱教授,当年委座接见,尚且还要谦虚客气一番。邱军长,你派人架着迫击炮是想和委座唱对台戏么?”

      此时的西南联大图书馆前,几十名身着中山装、佩戴青天白日徽章的政府职员冲进会场,扩音器里循环播放着集会解散的命令,高声叫嚷着政府镇压叛逆的立场,却迅速淹没在学生们铺天盖地的指责当中。领头的似乎在不断示意路障那边的军队出动,但密集的枪声虽然响了起来,却是朝天鸣枪示警,双方就这样闹腾了一整晚,倒并没有发生实际冲突。

      “废物!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的情报有误,才让主任昨晚被邱军长骂的狗血淋头!还好意思说什么赤党阴谋,你干脆说监察院于院长也是赤党好了!”

      西南联大的一间空教室里,伪装成校工的中统特务正怒气冲冲地训斥着负责搜罗情报的下级,最后还气不打一处来似的朝对方小腿狠踢了一脚,这才解气离开。

      “于清琢……”

      被训斥的下级渐渐挺直了腰背,利落的齐耳短发下面是一张憔悴的中年妇女脸庞,她自言自语般念出了这个名字,忽然有些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然后唇线慢慢收敛,紧紧抿成了一条凌厉的直线,压出深刻的恨意。喉咙微动,从舌尖迸出的竟然是字正腔圆的日语:

      “しみずたまこ,ひさしぶり。”(清水玉子,好久不见。)

      次日清晨,邹静绮回到家的时候,张姝正坐在于清琢怀里,等着她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帮自己吹凉刚出锅的稀粥。看见是妈妈回来了,她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脸就要扑上去,却被于清琢从后面用力抱住,抬眸冷冷打量着满眼血丝一脸倦容的邹静绮。

      “静绮,就当是为了小姝,你能不能稍微爱惜一点自己的性命!”

      邹静绮先是被这番劈头盖脸的叱问愣了半晌,随即目光扫到餐桌上摊开的报纸头版,上面是国民党中央通讯社的快报:昨晚,赤党在西南联大图书馆煽动叛乱,现已被国军平息。

      “如果不是反对内战的呼声这样强烈,就算我们赤党把嘴磨破,也不可能说动上万名师生为了同一个目标聚集在那里。好好的学生集会也能被说成叛乱,党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么?”

      “所以你这是承认昨晚的集会是你们组织的了?”

      于清琢目光泠泠,杏眼里翻涌着森然薄怒。

      “现在云南已经不是龙云主政的时候了,李宗黄的手段你们应该很清楚。昨晚通向图书馆的所有去路都被路障封堵,如果军队开火,那样的后果你们承担得起么?”

      “中统也有我们的同志,事先知道只要钱端升先生在那里,国民党就不敢随便抓人,所以才坚持集会。清琢,我们在南昌一起组织过那么多抗议,我有哪次置他们的安危于不顾了?!”

      邹静绮说得很委屈,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都有些颤抖。于清琢手上一松,张姝就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用小手在妈妈的脸上胡乱抹着,嘴里还不断安慰说“妈妈不哭,妈妈不哭”。

      比起邹静绮的眼泪,真正压在于清琢心上一刻不得放松的,是赤党与第五军居然从中统得到的情报截然不同。她旁敲侧击仔细问过邹静绮,昨晚四位演讲者中,不仅根本没有什么赤党王若飞,而且两位是国民党员、两位是民主党派,完完全全就是一次单纯的反战集会。

      “静绮,那位中统的同志,你们真的信得过么?”

      那家伙两面三刀,其心可诛啊!

      察觉到邹静绮目光躲闪了一下,于清琢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这句话问得逾越了。现在的赤党,已经不再是七年前那个因为一个人的无心之失,就能被王蒲忱轻而易举连根拔起的小团体,而是占据中国半壁江山,可以和国民政府分庭抗礼的第二大党。而邹静绮,也不再是那个单纯青涩的进步教师,如果国共开战,她们就是相对而立的敌人,难怪她会这样警惕。

      西南联大图书馆门前的鸣枪事件迅速在昆明各校升温,三十多所大中院校三万多名师生纷纷罢课,抗议政府管控言论。消息传到北平,王蒲忱立即发来电报,千叮万嘱让于清琢不要卷入其中。十二月一日的清晨,于清琢斜倚在公共电话亭里,捏着枚硬币在指间上下翻转,目光追随玻璃上融化的露水,弯弯曲曲地滑进了窗格横木的缝隙里。

      “放心,我很快就回去,今晚火车票都买好了。就是有件事一直查不出名堂,总觉得不舒服。”

      听完于清琢的描述,王蒲忱细长的手指紧了紧话筒,脑海里猛然浮现出昨天那个消失在记录当中的名字,心中顿时掠过极为不祥的预感。

      为准备西南联大复校,他调阅了其他光复区相关资料以作借鉴。看到南昌时忽然想起,七年前马当防线失守后,自己全部精力都转向南昌军政机关撤退事宜,将对梅若望的审讯工作移交给了军统江西站。前方战事紧张,王蒲忱的职位调动也十分频繁,等到在西南安定下来,已经无从打听此人下落。虽然这次也没抱太大希望,但他还是调来了江西肃奸委员会的案卷。

      然而,他却并没有在日本匪谍分册里找到这个名字。当他怀着姑且一试的心情翻开汪伪分册的时候,忽然感到如坠冰窟,从骨子里滋生出莫大的失望。作为知道于清琢清水玉子身份的极少数人之一,这位被他重点交代过的特高课匪谍梅若望,居然先是不知道被谁悄无声息地移去了汪伪分册,之后居然毫无征兆地突然消失了。

      在平津,这样的把戏每天都要在眼皮底下上演无数次,王蒲忱简直再熟悉不过:哪里有什么档案缺失,分明就是得到贿赂之后,或者杀人灭口或者暗地里把人放走了!

      若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还有谁比这位日本匪谍的嫌疑更深?

      “蒲忱,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没有——”

      王蒲忱话音未落就知道事情不妙,自己回答得太快了,很难不让于清琢起疑。果然,沉默了几秒之后,电话另一端传来于清琢有些不满的追问。可还没等她把词连成句,王蒲忱就听见“啪”的一声,像是有东西掉在了地上,随即又传来一阵窸窣,应该是于清琢正在弯腰去捡。

      “咔哒”一声轻响,王蒲忱伸手按下了话机的收线开关,把另一端的所有声音都隔断在耳边骤然的寂静里。于清琢肯定还会拨回来,自己却急需这片刻空暇来理清思绪。如果真是梅若望从中作梗,那情况就会变得十分复杂。姑息汪伪官员和纵容日本匪谍的性质截然不同,前者最多不过渎职贪腐,后者却是毫无疑问的叛国。军统好不容易从中统手里抢到了肃奸这份美差,戴笠绝不可能承认肃奸委员会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如此一来,无论于清琢对梅若望采取什么行动,就都会失去正当性。无论中统还是赤党,都可以指控她排挤同僚、破坏协定。

      想到这里,王蒲忱暗暗打定主意,无论于清琢怎样盘问,都一概推说不知。反正南昌离昆明千里之遥,那个人也未必就是梅若望,而且距今晚的火车不过就剩几个小时,能有什么大事。

      于清琢起身后发现听筒里没了声音,气鼓鼓地扣上话机,把手里的硬币扔进去重新拨转号盘。刚才王蒲忱那个“没有”接得那么快,明明一听就是有古怪,她非要问个水落石出不可。但还没等把号码拨完,就听见外面传来沸反盈天的嘈杂喧嚷。转头一看,只见一大群或者穿着没有肩章的卡其布军装、或者只是街边小工打扮的壮实大汉,挥舞着棍棒骂骂咧咧地冲进校园。每经过一幢建筑,门窗玻璃就被他们砸得粉碎,无论是上前说理阻拦的行人、还是抱着书本赶往图书馆自习的学生,只要出现在他们眼前,就都会招来粗重钝器的一顿猛烈毒打。

      左肩、右腿、肋骨,于清琢感到这三处旧伤忽然在昆明潮湿的空气里痛得厉害,嘴唇却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泛着苍白。她在战场上无数次舍生忘死,换来的绝不应该是这样的中国。

      “快住手!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学生们众志成城地高声抗议着,互相掩护退进了食堂,用桌椅堵住门窗试图阻拦这些陌生人继续前进。邹静绮也在奔走帮忙,忽然瞥见于清琢在外面的院子里落了单,蹲在一只破旧的铁皮箱前不知道研究什么。她心里一急,顾不上危险就又从食堂跑了出来,转眼瞧了瞧已经逐渐逼近的人群,扯过于清琢的胳膊就朝屋子里使劲拽去。可用了这样大的力气,却不仅没能将她拖动半分,反而感到自己的手臂被她看似随意的反手一握就牢牢钳住。

      “快去疏散食堂!”

      “可是暴徒已经冲过来了,只有食堂才最安全——”

      “这是黑索津!”

      于清琢声色俱厉地断喝道,转过身不再理她,整个人伏在地上来回摸索尝试着确定引信位置。邹静绮感到此刻的她犹如一柄出鞘利刃,虽然陌生得可怕,却又隐隐透出不容置疑的安心。战争年代,哪怕是毫无军事基础的人也对黑索津的威力有所耳闻,那是比梯恩梯还要猛烈的军用炸药。邹静绮咬了咬下唇,让自己惨白的脸上稍稍回复一丝血色。

      “我明白了,你自己千万保重!”

      噼里……噼里……

      邹静绮前脚刚走,于清琢就听见一阵细碎的响动从地表传来。她面容一凛,素手翻动间已然多了柄寒光闪亮的短刀,尖端朝下,狠狠扎进了土壤深处,四散溅起无数乱跳的火星。瞬间迸发的热量弹在军用匕首冷冽如冰霜的刀刃上,让她莹白如玉的皓腕刹那间就布满了铁锈色的斑斑灼痕,但埋藏在地下烧燃的引信也被成功阻断,铁皮箱仍然安好地静立在那里。

      于清琢轻呼一口气,抬手在额上随意一抹,这才惊觉,久经沙场的自己,刚才居然沁出了一层薄汗。尽管火药爆破不算她的强项,可还是能看出来,这枚炸药的布置方法根本不能发挥黑索津的全部威力,实在有些太过时,倒像是七八年前流行的风格。

      七八年前……

      有些久远的回忆忽然潮水一般涌上心尖,那时在南昌,准备刺杀王蒲忱的日本特高课陆军大尉梅若望,在忠义救国军驻赣办事处埋藏的炸药,就是类似的布置。可那家伙要么是早就被处决了,要么就是应该在战犯管理所,没道理会这个时候在昆明出现啊!

      刚带领几位同学将大家从紧挨铁皮箱那侧区域疏散的邹静绮,正准备回去找于清琢,却冷不丁跟她撞个正着,立即就被不由分说地横拖倒拽拉去一旁,容色峻厉地问道:

      “静绮,你们在中统的那个人,是不是梅若望?”

      邹静绮垂眸惊怔半晌,然后慢慢抬眼,流露出恳切的神色,上前一步握住于清琢的手说道:

      “清琢,你已经婚姻幸福,就别再纠缠过去的事情了。她被国民党的监狱关了七年——”

      “一个日本陆军大尉,那是她活该——”

      于清琢简直感到全身每一处毛孔都燃烧着熊熊怒火,一把甩开了邹静绮的手,却见她脸色骤然一变,之后几乎是将整个身体都揉成一团朝自己猛扑过来,让自己踉跄着接连退了好几米。

      砰——!硝烟滚滚,巨大的爆炸声在两人身边响起,灼烫气浪汹涌而来。

      “静绮!”

      满地的血污里,邹静绮的半边身体都染上了殷红,右手自肘关节以下一片模糊。于清琢认出来了,散落在她身旁的,是标准军用手榴弹的碎片。战争才结束多久,这些东西居然就拿来用在了同胞身上。她忽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揭去了表皮,只留下斑驳淋漓的血肉,被迎面吹来的风像剔骨尖刀似的层层刮过,莎莎作痛,感到无以名状的悲凉。

      简单为邹静绮做了止血处理之后,于清琢将她半扶半抱地抄小路朝医院跑去。眼见过了这个巷口就是终点,忽然迎面被十多名小工打扮的壮实青年手持木棍铁条拦住了去路,连一句话也不说,扬起凶器就朝两人没头没脑地打来。于清琢杏眼微眯,右手护住邹静绮,侧身闪过那根铁条,飞起一脚将来人踢开,同时空闲的左手抄过身后那人的木棒,照准腹部狠狠抡去,那人吃痛地弯下了腰,随即下颌被对面抬起的膝盖扫过,竟然听见了自己骨裂的声响。

      呼——耳边掠过一阵风声。

      于清琢条件反射般闪身避开,却发现这根铁通条并不是冲着自己,而是击向已经半昏迷状态的邹静绮。她心头一跳,也顾不上受伤就急忙抱着邹静绮翻转腾挪,结果坚硬的铁条正好打在左肩的旧伤上,让她不由得咧嘴倒抽了一口冷气。而这一回头,却发现来路方向竟然也被十多名身穿卡其布军装的壮汉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些人手里,除了木棒铁条,还有一柄明光惨惨的军用短刀。这样的制式于清琢实在太过熟悉,那是中统军统外勤的统一配置。

      “打死的是赤党!救她的人也是赤党!”

      听见这个久违的熟悉声音,于清琢目光如鹰隼,隔着层层人群迅速锁定了一张憔悴面容。梅若望显然在监狱里过得并不好,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至少苍老十岁,但眼中散发的狂热却与当年如出一辙。她远远站在巷口,用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扭曲笑意注视着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在各个监狱辗转多年,虽然爆破能力因为过时而不能再引以为豪,但她却看出了中华民国四分五裂的时局就是一桶火药。无论今天于清琢会不会开枪击毙自己,引信都已经点燃了。

      砰——!PPK子弹出膛,正中梅若望的眉心,在灰瓦墙边溅起一滩腥红的血迹。

      巷口两边同时愣了一下,随即纷纷掏出配枪,却见于清琢举起一方蓝色小本单手翻开,喝道:

      “军统。”

      小册子的封皮印着青天白日,却并非军官的证件,而是中统军统两大秘密机构专属、可以无视诸多禁令的通行特许,里面赫然标注着: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陆军中校于清琢,旁边盖着滕杰和戴笠的两枚印章。于清琢感到躺在自己怀里的邹静绮动了一下,双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但睁不开眼睛也发不出声音,最终只是吐出了一团鲜血印在她胸前。

      十二月一日这一整天,王蒲忱都没能等到于清琢拨回来的电话。却在第二天先等来了中统云南分局向委员长侍从室告状的消息,指控说军统在昆明不仅不配合省政府抓捕叛逆分子,还杀了一位打入赤党的中统卧底。得知消息的戴笠却不慌不忙,即便隔着从北平到重庆这条绵远而且还有些不清晰的电话线路,王蒲忱还是能听出这位小学同学不加掩饰的得意洋洋。

      “好啊,中统就这么跳上跳下的才好啊!闹到监察院去立了案,我倒要看看于院长向着谁!”

      王蒲忱感到手里的话筒忽然变得重逾千钧,必须两只手全部用上才能勉强拿稳放回话机。他闭上眼睛,后悔、愤怒和无助轮番冲击着大脑,让太阳穴旁的青筋都跟着跳动起来。细长如葱根的手指在掌心一点一点弯曲收紧,修剪平整的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却仿佛失去了痛觉。

      于右任对中统军统的不屑态度人尽皆知,于清琢跟他说的也只是在民国三十三年响应号召加入过青年军,而且已经提交了复员申请。如果让他从别人口中得知自己的侄女欺瞒了他这么久,即使愿意出面,两人之间的亲情裂隙也无法弥补了。更何况,这明摆着就是中统针对军统的借机发难,就算监察院介入也解决不了问题,只能将局面推向更加无可挽回的地步。

      青年军……

      王蒲忱脑海里忽然浮现一张不怒自威的脸,他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昆仑玉,缓缓睁开眼睛,可指尖略显紊乱的节奏却暴露出极其罕见的紧张和不自信。他站起身来,将已经十分笔挺的中山装整理得更加毫无瑕疵,把电话机拽到自己面前,接通了电话交换中心。

      “这里是肃奸委员会平津督察组,请接青年军复员管理处。”

      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响了好一会儿之后,电话里面忽然安静下来,响起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复员管理处,请问哪位?”

      “可达兄吗,我是王蒲忱。江西一别,已经七载了。”

      “蒲忱兄,久违了!”

      听出电话里曾可达的声音十分热情,王蒲忱顿时有了底气。青年军复员管理处名义上是陈诚担任处长,但谁都知道,真正主事的是副处长蒋经国。只有他出面,才能把于清琢拖出浑水。

      与军统人声鼎沸、访客络绎不绝的肃奸委员会相比,位于重庆的中统办公大楼明显就要冷清许多。党政调查处办公室里,调查科主任徐铁英早已将手中的一纸公函看完,却并没有抬眼,而是仍然保持着专注阅读的神情。坐在对面身穿中校军装的曾可达也不着急,气氛静得诡异。

      于清琢,美利坚杜克大学学生,民国三十三年响应总裁号召,回国加入青年军方先觉师,三十四年与飞虎队成员詹姆士结婚,现已提交复员申请,即将前往美国继续学业,与军统毫无关系。此人公忠体国,中统云南分局所控其与赤党纠结残害同僚,显系诬指。

      徐铁英在心里迅速估量着局势,中统前任局长刚被撤职没多久,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这个案子办好了就会是一场漂亮的翻身仗,而云南分局在中统各站因为抗战时遭到的破坏最小,能从那里得到的油水就更不必说了。可现在牵涉到了蒋经国,如果办不好,新局长叶秀峰恐怕是不会保自己的。曾可达冷眼打量着他,抬腕看了看手表,依旧用不慌不忙的语气说道:

      “十点钟会有电话从复员管理处打来,请徐主任注意接听。”

      果然,十点刚过,电话铃声就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响了起来,里面传来浓重的奉化口音:

      “昆明一二一事件,中统先是让总裁陷于舆论被动,现在还想拉我青年军的后生垫背,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党纪国法?于清琢,爱国华侨、青年军优秀军官,不是你们争权夺利的棋子。”

      尽管已经入冬,黄浦江仍旧流水潺潺,开往美国的汽轮鸣响了第一声笛音,催促岸边还在依依作别的旅客尽快上船。虽然风衣的纽扣已经从上到下系得齐整,江畔湿冷的空气还是让王蒲忱感到胸腔有些不适,但望着站在对面的于清琢,却又连片刻都不舍得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捂着嘴把涌上喉咙的咳意硬生生吞咽了回去。

      “蒲忱,再跟我讲讲未来中国是什么样子吧。”

      于清琢脸上笑意盈盈,语气也显得轻松自如,可眼睛里却隐隐闪动着泪光。王蒲忱没有答话,只是定然凝视着她。人能尽其才,地能尽其利,物能尽其用,货能畅其流;百事兴,民食足,材力丰,财源裕。不过是三十多个字的长度,他却感到如鲠在喉,什么也说不出来。

      汽轮鸣响了第二声催促的笛音,码头上逗留的旅客已经十分稀少。于清琢抿出一缕莞尔浅笑,伸手解开了王蒲忱风衣上的两枚纽扣,然后将一支派克钢笔别进他中山装的上衣口袋。笔帽环饰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英文字母T,那是清琢(Tsing-chuo)和玉子(Tamako)共同的缩写。

      “你要是敢把我忘了——”

      王蒲忱没有让于清琢把话说完,十分用力地将她拥入怀中,温和清淡的瞳眸泛着通红的血色,牙根咬得很紧,才勉强没有让泪水夺眶而出,但嗓音里的哽咽依然无处躲藏。

      “一定会实现……我们期待的中国,一定会实现。”

      汽轮高大的烟囱里冒出阵阵浓烟,齿轮拍打着江水,将庞然大物推送出海,在王蒲忱蒙上一层雾气的视线里渐渐变得遥远渺小,最终变为天边的一粒斑点,消失不见。

      距震惊全国的昆明一二一事件已经过去了数周,云南省代主席李宗黄被免职,蒋委员长亲自发表声明敦促学生结束罢课,但遇难师生的遗体仍旧被摆放在灵堂里,门前的横幅上书四个大字:党国所赐。可任凭外面如何风吹浪打,肃奸委员会北平办事处仍旧热闹非凡。军统北平站站长马汉山正指挥几位行动组员把一张小叶紫檀床抬上卡车,一口混不吝的地道京腔几乎让人忘了,他也曾经活动在日伪政权核心,在刀山火海里靠着一身滚刀肉挺到了今天。

      “哎哎哎,我说你们都小心着点儿!这床啊,张伯驹看过,三百多年啦,当年闯王打开封的时候,就从这张床上抓的福王。可是真正皇家的东西啊!”

      就是因为有这样一张张昧着良心拌着人血的三百多年皇家大床,于清琢才会被逼得远走他乡。王蒲忱从窗格缝隙里冷冷望着外面忙得热火朝天的同僚,面色阴沉狠厉,秀狭的眉眼闪动着点点寒芒,耳边却忽然回荡起蒋经国的奉化口音:

      贪腐从来就不单单是经济问题,而是关系到民心所向、关系到党国根本的政治问题。现在党国已经走到了决定成败的十字路口,但还有很多同志看不到这一点。清琢同志的遭遇不会是个案,独善其身是远远不够的。治重疾需下猛药,蒲忱,希望你能理解我的用意。

      是,建丰同志。

      王蒲忱望着窗外的青天白日喃喃答道。他划燃火柴点亮了一支烟卷,搁在烟灰缸的边沿上,指尖伸向左手佩戴的那枚银镶昆仑玉,向来沉稳如山的修长手指竟然微微颤抖起来。他闭上眼睛凑过去缓缓吸入一圈白烟,似乎在强迫自己下定决心,然后双眼猛地睁开,目光中带有近乎病态的决绝,把那枚戒指从手上挣脱下来,只在无名指上留下一圈残存的红印。

      在氤氲的烟雾里,戒指内圈那行早已刻入骨髓的小字和桌面白纸上用铅笔写下的两排文字组成了一个并肩而立的十字架,似乎成双成对形影不离,又似乎罪孽深重万劫不复。

      惟精惟一,矢志不渝。

      孤臣孽子,铁血救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间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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