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间奏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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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春尚且要出了正月，年味儿才会渐渐淡去。可距日本投降还不满十五天，陪都重庆就因为即将到来的国共谈判而再次全城戒严。战争与和平，仿佛被一条轻飘飘的丝线悬挂在一架摇摇欲坠的天平两端，没有人知道最后会倒向哪一边。
与此同时，光复区的混乱局面仍在继续。
战时被搁置的国民党内部派系矛盾重新抬头，本应收归国有的物资被各机构擅自挪为己用，甚至还发生过不同组织因为侵吞物资而公然斗殴的丑闻。
军统中统即将合并的传闻甚嚣尘上，两大秘密机关为了不被对方吞并可谓无所不用其极，无数伪政权官员在他们的保驾护航下，只需在办公室外面挂一块新招牌，就可以继续官运亨通，反过来为他们提供所需的情报和党产物资。
没有跟随政府迁往西南的大中学生遭遇歧视，被要求进行所谓的“再教育”，公开信和联名状像雪花似的飞向了监察院。因为去年曾弹劾过牵涉进美金公债案的时任中央银行总裁孔祥熙，并迫使其引咎辞职，社会各界对于右任治下的这一国民政府最高民意机关普遍寄予厚望。
于公馆依山而建，地势很高，从正门进入之后还需要再爬一道长长的台阶才能到达官邸。于清琢在堂兄于仲岑的指引下拾级而上，看到房前屋后都是伯父亲手栽种的桂花树。山城的秋天虽然短促，却清爽明丽。淡黄的桂花垂在树梢，偶尔有几瓣被风吹落在行人发梢，别有一番暗香盈袖的意趣。
通过警卫处之后是机要室和会议区，再后面隔着一方天井，就是生活用房。客厅里，绣花布包裹的红木沙发上，年逾花甲的于右任拄着藤杖，扶膝急促地咳嗽着，旁边年轻的小夫人沈建华替他不断抚着后背。于仲岑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低声叮嘱道：
“自战争结束以来，监察院诸事不顺，惹得父亲这两天脾气也不太好。因为政治上的事情，和姐夫还有大哥都吵过架，就连小弟也因为跟三青团走得近了些，被训斥了一番。所以，你拿捏分寸，多讲讲趣闻，少谈些国事吧。”
于清琢在心里叹了口气，右手轻轻转了转左手无名指上的银镶祖母绿。如果伯父连行事温和许多的三青团都看不惯，那再怎么拿捏分寸，她和王蒲忱的军统身份也是一枚重磅炸弹。勾结伪政府官员党同伐异，在光复区为非作歹，暴力镇压抗议，自日本投降以后这短短几十天的时间里，以上诸般恶行军统可谓件件不落。对比当年加入蓝衣社时的誓言，“复兴中国革命，力行三民主义”，于清琢嘴角扯出一丝苦笑，简直感到了莫大的讽刺。
“父亲，清琢来了。”
自从民国二十一年，于右任在大阪将她送上前往美国的轮船，于清琢已经整整十三年没有见过伯父了。那道曾经站在通天阁上、衣襟当风遥望故乡的高大身影，现在虽然仍旧有意识地保持着挺拔的姿态，却总会不自觉地佝偻起来。一把黑髯已经掺了灰白，只有目光还和记忆中一样坚定炽热，似乎在高声嘶喊着廉颇未老。
“右伯，我是清琢。”
于清琢快走两步，在于右任另一侧蹲了下来，想要握住他持杖的右手，却忽然多了些近乡情怯的犹豫。这只曾经教过她拓碑写字的手，现在仍然稳重有力，只是筋骨萧然，显示出无可挽回的老态。于右任定睛望了侄女良久，眼里慢慢蒙上一层薄雾，脸上却浮现出难得的开怀笑意，连连招呼她坐过来，又赶紧吩咐沈建华去厨房露两手，还特意嘱咐要煎一块德州牛排。
沈建华站起身，挽过于清琢的胳膊细细问了问口味，又婉言谢绝掉同去厨房帮忙的请求，示意她留在客厅多陪伯父聊聊天，临走前回眸一笑，娇声说道：
“清琢，你这一来，老爷子高兴得真像年轻了十岁呢！”
看到父亲哈哈大笑起来，于仲岑朝堂妹欣慰地点了点头，可于清琢心里却忽然没了底气。
当年父亲过世时民国正值北伐战争，考虑到安全问题，母亲带她留在了日本，直到东三省沦陷，祖籍东北的母亲听闻消息一时郁结，染上重病不幸离世。可那时在大阪码头殷殷叮咛的于右任并不知道，于清琢在父亲过世后就放弃了高中学业转而报考仙台军校，更不知道她毕业后被滕杰劝说加入了彼时刚刚成立的蓝衣社。
如果伯父知道自己瞒了他这么久，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于清琢实在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打碎这份脉脉温情，但一句谎言需要千万句谎言来维持，而亲人之间因为一句谎言而产生的愤怒，总是要好过千万句谎言之后长久的寒心。
“右伯，有件事情我告诉您，您千万听我解释，别生气。”
听到这句话，坐在一旁的于仲岑脸色顿时紧张起来，不停给她使着眼色。可于清琢知道，有些事现在不说破，以后怕是会隐患更深，于是对堂兄的眼色便只当做没看见，小心翼翼地望了伯父一眼，继续说道：
“我其实很早就休学回国了，还自作主张订了婚，而且我们俩都加入了军——”
掌心里是伯父干瘦的手骨，眼前是他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如今隐隐显露的病容，于清琢所有决意坦白的信心忽然在瞬间烟消云散，舌尖有些不争气地微微一转，已经冲到嘴边的“军统”就被她这么硬生生地掰成了“军队”。
“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我怎么生你的气呀！他在重庆么，什么时候让我见见？”
于右任目光慈爱，于清琢却笑得十分心虚。沈建华烧菜手艺极好，可她半分味道也没吃出来。
民国三十四年，公元1945年10月10日，国共两党历经长达43天的谈判，终于在抗战胜利后的第一个国庆日签署了《政府与中/共代表会谈纪要》，又称《双十协定》。
北平是前朝故都，又地处华北战略要津，人口密集，商业繁盛。一旦国共开战，不仅要承担巨额的军费开支造成经济凋敝，而且势必会有大批难民涌入，如果交通不畅，就极有可能造成饥荒。现在消息传来，幸福之时代与幸福之世纪就在眼前，社会各界自然是一片欢腾。翻修过的王府旧宅接上了电线，偌大的宴会厅灯火辉煌，特意请来的管弦乐队琴弓和管口的影子交错跌落在舞池亮锃锃的地板上，像盛极一时的皮影戏回光返照。
“右老来了。”
听说监察院院长亲自莅临，人们都不由得朝门口聚拢过去。王蒲忱却在一张高脚桌旁站定，并不着急往前凑。一来监察院与军统之间向来关系紧张，自己也必须保持立场；二来像今天这样盛大的场合，他想见的那位绝对不会甘心泯然众人，哪还用得着特意去找。
于右任身着绸缎长袍，手拄藤杖缓步而入，一把长髯在胸前飘拂，目光沉湛，举手投足间风度醇然。而在身边扶着他走来的于清琢则是一袭浅青色晚礼长裙，宽余的披肩云淡风轻地掩去了触目惊心的枪伤痕迹，裙摆上镶嵌的点点亮片好像从槐树叶底一丝一丝漏下的阳光。
“右老旁边的是他侄女，听说刚从美国回来。”
“美人是美人，就是可惜呀……手上戴着戒指，应该已经结婚了。”
听着人群中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王蒲忱狭长的眉眼里有藏不住的笑意静静淌过。细长的手指娴熟而从容地点燃了烟卷，深吸一口，悠悠吐出一圈朦胧的白雾缭绕周身，无名指上的昆仑玉在缥缈的烟霭里荡漾着水样柔光。
“真是不服老不行啊！想当年在美国也是Prom Queen，怎么今晚来找我搭讪的这么少。”
趁大家都簇拥着伯父的时候，于清琢瞅准机会从人堆里溜了出来，摇晃着一杯红酒施施然走向王蒲忱所在的高脚桌，稍稍歪过身斜倚着台面，一脸的哀怨遗憾。
那是因为你戴了婚戒好么……
王蒲忱低眉瞧她一眼，把燃到一半的烟卷碾灭在烟灰缸，然后举杯与她手中的红酒轻轻一碰，发出一声央央清响。两人婚戒上的珠光宝气交相辉映在通透朱红的液体里，祖母绿青翠欲滴，昆仑玉温润而泽，好像要将彼此融化进血脉之中。
“听说你向戴局长递了辞呈，真打算就此洗手作羹汤？”
“蒲忱同志别担心，饭团和三明治我还是做得很拿手的。而且退役之后还可以去昆明看看静绮，顺便再从西南联大拿个学位回来，也不错呀！”
王蒲忱侧身注视着于清琢，见她醉颜微酡，虽然笑语晏晏，目光却是沉沉苍苍。脱下军装对她来讲意味着什么，王蒲忱心知肚明，但这种程度已经是两人所能做到的极限。
于清琢去重庆之前，曾与他讨论过于右任可能的态度。当时于清琢信心满满，王蒲忱却感到前路艰难。自己与军统的联系实在太深，根本无法割裂。现在光复区乱象频生，中央政府的法令早就被置若罔闻，谁手下的家伙硬，谁就能抢先一步“查封”日伪资产。监察院空有纠举、弹劾、审计三项大权，却没有可供指挥的行动队，甚至有人当着调查员的面，将囤积在仓库里的货物搬上卡车扬长而去。最高民意机关尚且如此，更不必说自己所在的平津督察组。如果不和北平站天津站打成一片，恐怕连一根棉线都别想查出来。
“清琢，委屈你了。”
“知道就好！所以你要是敢变心的话——”
“惟精惟一，矢志不渝。”
王蒲忱神情温和，声音却十分笃定。高脚桌的柚木台面上，细长如葱根的手指向前稍挪几寸，覆在于清琢手上用力一按，指腹从祖母绿冰凉的体表缓缓摩挲而过，葱茏绿意随着灯光摇曳出别样光泽，仿佛也渐渐染上了温度。
“这还差不多！”
于清琢娇声轻笑，眼眸里幽光流转仪态万方，翻手回握着他的指尖说道：
“听说至少要等到明年开春才能还都南京，要不然我们今天就先把那支舞跳了吧？”
“不胜荣幸。”
王蒲忱风度翩然地欠了欠身，于清琢随即拎起裙摆盈盈回礼，就要牵手朝舞池走去，却见他脸上笑容忽然一滞，整个人顿时紧绷起来，军姿笔挺，态度极为恭敬地朝自己身后鞠了一躬：
“右老。”
于右任的目光从两人之间淡淡逡巡而过，在于清琢身上稍作停留，然后转向王蒲忱问道：
“请教阁下怎么称呼？”
“晚辈平津督察组，王蒲忱。”
“肃奸委员会的？”
王蒲忱和于清琢迅速交换了一下眼色，显然都听出于右任的语气不甚友善。虽然初到北平，但于清琢一路上对光复区的混乱状况也耳濡目染，这次酒会军政学商各界代表俱全，想必早有人在伯父面前参了一本。王蒲忱知道现在任何的圆滑婉转都不可取，只好硬着头皮答道：
“是。”
“豺狼当路，安问狐狸。你们是不是多少也注意一下吃相。”
这是在指责肃奸委员会名头响亮，却只拍苍蝇不打老虎。于右任语调平和，虽然并未动怒，但王蒲忱仍旧感到好像被两根荆条狠狠抽过，脸上火辣辣地泛着疼。肃奸委员会是公认的肥缺，用金山银山换一条性命，这笔买卖实在划算得很。曾经的汉奸叛逆常常只需贡上一笔保命财就可以被恩准流窜他乡，出了平津地界便再无人过问。北平站的马站长、天津站的吴站长，哪个不是卷金如土杀人如麻，可若没有他们配合，肃奸工作又难以为继。王蒲忱虽负有督察之责，却也只能洁身自好，至于这些事情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之任之。
于右任转过头不再去看王蒲忱，而是冷冷盯着自己的侄女，锐利的目光里有几分薄怒翻涌。
“‘自作主张订了婚，而且我们俩都加入了军队’……清琢，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玩起文字游戏了。同属军事委员会，就都是参军了？”
听见自己一个多月前说过的话被伯父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于清琢以为自己的军统背景就要暴露，心里顿时一沉，可随即发现其实并没有，不禁又暗暗松了口气。军统内部的情况她也了解，明白王蒲忱的难处，想要替他辩解几句。可刚换上一副笑脸软磨硬泡地叫了声“右伯”，余光就瞥见王蒲忱朝自己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双唇微微开合，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于清琢却听懂了他在说什么。因为之前每每讨论到绕不过去的死节时，他们就会这样宽慰彼此。
时局如此，慢慢来吧，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间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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