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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间奏一 ...

  •   民国二十七年,公元1938年,武汉。

      马当防线失守后,陆军上将薛岳临危受命,沿南浔铁路和鄱阳湖阻击日军,从南面拱卫武汉。日军接连受挫之后,暂时搁置了攻占南昌的计划,转而增兵登陆广东,切断粤汉铁路,对武汉形成了三面合围。

      同年十月,国民政府宣布放弃武汉,后撤西南腹地。

      撤离武汉前夕,为了执行焦土政策以及对抗日本扶持的伪政权,军统决定成立敌后锄奸组。听说消息的当晚,王蒲忱连夜乘飞机从南昌赶赴武汉,想要阻止于清琢报名。在沦陷区做这样的事情,必然是有去无回。可即便是一落地就直奔军统训练场,当他通过层层安检进入选拔考核的场地之后,那个熟悉的身影还是不出所料的映入眼帘。

      此时的于清琢正处在术后恢复期,看上去比几个月前在南昌要稍胖一些,受伤的右腿虽然日常起居看不出太多异样,但在格斗擒拿当中却劣势明显。抬腿扫向对方下颚时,她突然感到肌肉一阵酸痛,动作顿时迟滞了半拍,结果不仅让对方成功闪避过去,而且还抓住机会飞身在她左肩上重重一击,将她放倒在地。

      场边观战的王蒲忱一直紧锁的眉峰却渐渐平复下来,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就输这一次,还被你看见,真是丢死人了!”

      喧杂吵闹的食堂里,于清琢咬着筷子横他一眼,沮丧和不甘简直写在了脸上。王蒲忱坐在对面浅浅淡淡地笑着,不时跟着宽慰两句,然后不动声色地将自己那份饭菜向前轻轻一推,看着她毫不客气地连汤带水一扫而空,细长的眉眼里闪动着掩不住的疼惜。

      “于少校。”

      于清琢循声抬头,只见是刚赢了自己的那位同僚,同样朝气蓬勃的脸上辉映着希望之光。

      “你腿上有伤,我赢了也不光彩,战争结束后咱们再比一场。”

      “一言为定。”

      于清琢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坐下来重新拿起筷子的时候却忽然感到重逾千钧,不知道是应该为这场失利而懊恼,还是应该为自己的偷生而感到庆幸。

      “蒲忱,你说……我们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王蒲忱没有答话,只是伸手越过桌面,修长的手指在她腮边轻触,取下了沾在嘴边的米粒。

      民国二十八年,公元1939年,成都。

      南北大片国土相继沦陷之后,国民政府退到了仅存的最后一片控制区,西南腹地。而作为西南唯一的屏障,战略要津长沙的守卫任务交给了此前在武汉会战中表现出色的第九战区代司令长官薛岳。为配合防守,军统在长沙设立了别动队,人员选拔极为严苛,最后名单不仅交由薛岳亲自过目,还呈送位于成都的委员长行辕调查科进行甄别。

      而王蒲忱,正时任委员长行辕调查科科长兼军统川康区副区长。

      经过一年的休整,重新占据各科目榜首的于清琢,顺理成章地位列其间。而看到名单的王蒲忱,心里却忽然一空,仿佛当年在南昌时那种心慌又回来了。孤白的灯光把他的脸色映衬得更加病弱,面前的烟灰缸里横七竖八躺着好几只熄灭的烟蒂,而蔼蔼烟雾却仍旧缭绕在川府油辣潮湿的空气里,让眼睛被熏得有些酸疼。

      良久的挣扎之后,王蒲忱代表调查科用电文回复了最终意见:

      同意。

      民国三十年,公元1941年,长沙。

      被寄予厚望的薛岳不负所托,先后在两次会战中挫败进犯日军,获蒋委员长亲嘉勉电。而他在指挥前线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大将风范,更是被长沙各界广为传颂。

      薛将军机敏坚毅,真伟丈夫也,君弗如之,远甚。

      收到于清琢用《曾文正公日记》的密码发来的这条电报,王蒲忱挑了挑眉,秀狭的眼眸里闪烁着已多年不曾出现过的争胜意气,连带着叩击橡木键钮的频率都比往常要稍快一些。

      薛夫人休休有容,真大家闺秀,卿弗如之,亦远甚。

      几天后,正当他担心会不会真把于清琢惹生气的时候,电报机的指示灯再次扑扑亮起。这次的来电非常简短,可王蒲忱却好像从这两个字里看见了她发报时杏眼微眯狡黠一笑的模样。

      小气。

      民国三十二年,公元1943年,常德。

      第三次长沙会战,薛岳大挫日军,被授予青天白日勋章,而于清琢也再次收获了一枚校级云麾勋章,被调往川贵门户常德,协助守卫通往陪都重庆的唯一物资补给线。

      日军部署在常德周围的部队番号极多,让负责前线指挥的司令长官孙连仲一时间无法辨明对方的主攻方向。调查到日军第十三师团的作战参谋樱井政男也是仙台军校出身,于清琢毛遂自荐,前往潜伏获取情报。

      常德的冬天漫长而严寒,战事的胶着让军统发来的催促密电一道连着一道。于清琢把自己包裹在日军制式的棉大衣里,却仍感到全身冰凉无力。这位樱井中佐虽然与松岛正夫是同期,但行事作风却要谨慎许多,隐藏在眼镜后面的目光深不可测。虽然于清琢利用仙台军校的校友关系和他搭上了话,却始终无法探听出具体的军事动向,心情也随之渐渐烦躁起来。

      她这天照旧前往参谋室想探听些风声,远远就瞧见樱井政男揣着公文包登上了一辆不知驶往哪里的军用吉普。樱井中佐的日常行动向来颇有规律,这几日却连续早出晚归,再看他身边的护卫规模,于清琢心念电转,猛然嗅到了些许不寻常的味道。

      “中佐前辈,师团司令部急电。”

      于清琢骑着一架军用摩托追上了樱井政男的部队,从长棉衣里拿出一份文件夹双手递上。樱井政男刚一打开心下就顿觉不妙,文件夹里不知放了什么,骤然散发出巨大的热量,让他镜片上顿时漫过一层雾气。樱井政男怒喝一声“ちくしゅう”(畜生),却第一反应把公文包交给旁边的警卫司机并首先把他推了下去,然后才去摸腰间配枪。

      于清琢飞起一脚打落配枪,同时掷出手中匕首正中司机后心,上前一步将公文包夺在手中,却感到左肩猛然一片冰凉,随即火辣辣的灼烧感遍布全身,知道自己恐怕又挨了一枪。从震惊当中反应过来的护卫队火力全开,子弹如雨点般打在吉普车上,这样密集的扫射让她连方向盘都几乎难以掌控,更别提突围脱身。来不及低头检查伤势,她随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粗略扫过之后向外面远远一抛。樱井政男急忙命令部下停火,先去抢救文件,而就在这瞬间的安静之中,于清琢深踩一脚油门,朝国军驻地绝尘而去。

      同年十二月,常德会战结束,日军被迫退回战前驻地。

      这座曾经有将近二十万人口的城市,触目所见之处已经几乎看不到一片完整的屋瓦。到处都是来不及处理的尸体和烧焦的砖墙,死亡的腐臭和鲜血的咸腥混杂在空气里久久挥之不去。

      已经晋升中校军衔的于清琢站在常德满目疮痍的街道上,脸颊被硝烟染成了粗糙的青黑色,泪水从她依旧顾盼生辉的杏眼里夺眶而出,在脸上印出了两道醒目的痕迹。

      抗战终将胜利。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听见了王蒲忱的声音在自己脑海里响起,不由似有所感般抬头望去,只见常德城残破的城门上,有一面中华民国的旗帜在崭新的竹竿顶端胜利飘扬。

      青天,白日,遍地殷红。

      民国三十四年,公元1945年,上海。

      日本裕仁天皇的《终战诏书》从广播里传出的那一刻,向来作风沉稳的王蒲忱“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整个人都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着。等到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整间办公室、整栋楼、整座城市,以及辽阔大地上的千千万万户人家,都已经陷入了狂欢。

      战争终于结束了!

      从西南腹地通往上海的火车上挤满了人,曾经毁家纾难放弃世代经营的产业而跟随国民政府搬迁至大西南的民族实业家们,现在纷纷踏上了回乡的路。国民政府曾经许诺过绝不会辜负他们的奉献和牺牲,那些曾被伪政权控制的产业都会物归原主。车厢里到处都可以听见关于厂房、设备和技术发展的讨论,喧嚣纷杂,却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

      王蒲忱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卷《曾文正公日记》,却无论如何也沉不下心去读。

      他想见于清琢,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想。

      随着火车渐渐停稳,月台上等待的人群也渐渐在视线里清晰起来。尽管距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年,王蒲忱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于清琢。于是笑意像慢动作似的一点一点爬上了他的唇角眉梢,最后从细长的眼眸里满溢出来。

      于清琢穿着一套水蓝色洋装站在那里,不时和旁边几位小姐太太聊上几句。刚刚过膝的裙摆完美呈现出她笔直的腿部线条,而紧紧收住的腰线则让她的身材显得更加劲瘦轻盈。那时在武汉因为术后静养而微涨的体重早已不见,战争和岁月都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可当她转头朝车厢望来的时候,眉语目笑之间,分明还是和南昌初见时一样明艳照人。

      王蒲忱加快脚步朝于清琢走来,远远就瞧见她模仿着蒋夫人宋美龄的口音,用一口不甚地道的沪语跟那几位小姐太太摆着手说道:

      “我家达令到了,先失陪啦!”

      感受到久违的语言风格扑面而来,王蒲忱嘴角微翘忍俊不禁,可那些小姐太太们不知是谁回的一句话,却让他彻底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那回见呀,王太太。”

      上海虽然开战初期就被日伪政权占据,但因为它独特的金融地位,得以在战火中继续发展,直到现在也仍保持着十里洋场的繁华风情。光复之后,制药公司、化工厂、电机公司、棉纱厂等等都暂停营业,等待国民政府前来接收,而百货大楼的火爆程度却比战时尤胜。

      “到底是东方巴黎,有钱人可真多啊!”

      对这种情况始料未及的于清琢排在金银首饰柜面长长的队伍里,一脸无奈地感慨道。站在前面的中年人回头瞅了她一眼,目光有些嘲弄,又带着几分悲哀,自言自语似的喃喃说道:

      “再不把钱换成金银,恐怕明天就都成废纸了。”

      未沦陷区与光复区之间的货币兑换才刚刚开始,民众就对国民政府发行的法币这样不信任,于清琢和王蒲忱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的目光里捕捉到了一抹对未来不详的预感。

      终于轮到他们的时候,戒指式样已经所剩无几,这让期盼已久的于清琢明显有些闷闷不乐。在几对雕花银戒指之间徘徊一阵之后,她正要说服自己随便选一只算了,却见从后面库房里走出一位售货小姐,正在往手里捧着的首饰盒贴价签。小巧玲珑的和桃木首饰盒里面摆着一对造型精美的银镶宝石戒指,一枚是昆仑玉,淡泊透水;一枚是祖母绿,葱绿浓艳。

      王蒲忱对珠宝首饰并不在行,随意浏览几款之后就将目光收回,落在了于清琢身上。只见她在看到那枚银镶祖母绿戒指的时候,精神明显为之一振,可余光瞥到旁边的价签,又有些恋恋不舍地向下移了几寸,伸手指了指一对普通的雕花银素环,而售货小姐脸上的笑意也随着她手指的方向敛起了好几分。

      “我们要这一对。”

      王蒲忱指着那只刚摆上去的首饰盒说道,而于清琢伸出的手指却被他握在了掌心。售货小姐大喜过望,随后仿佛是担心他们再改主意似的,滔滔不绝地称赞起两人有多么慧眼识珠。

      “那对戒指可不便宜,王先生不会是把养老津贴都预支出来了吧?这样的话,我们以后可就请不起阿姨了,看来蒲忱同志的下半辈子是注定要在我的饭团和三明治当中度过了。”

      于清琢歪过脑袋冲他眨了眨眼睛,王蒲忱似乎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下,抿唇浅笑着悠悠说道:

      “被王太太这样一提醒,的确有些后悔。”

      “晚啦!”

      于清琢嘻嘻一笑,松开他的手,一蹦一跳地跟上前面引路的售货小姐去找刻字师傅,而王蒲忱则留在原地等她,脸上也是不加掩饰的温柔笑意。忽然,他感到身侧传来一道目光定在自己身上,顿时心生警觉,微微偏头去看,却发现是与他坐同一趟火车从西南赶来上海的张老板,听说抗战前在上海还经营着一家效益不错的乳制品厂。

      “令夫人眼光真好啊!那块昆仑玉是我母亲当年的嫁妆,而那块祖母绿是我在欧洲留学时,用奖学金买来送给未婚妻的,都是一等一的好货啊!”

      此时的张老板目光呆滞,语调惨然,已经完全没有了火车里高谈阔论的神采。王蒲忱斟酌用词,试探着问了问他的情况,却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政府派去各地负责接收的官员原本应该尽力维持金融秩序、平衡物价,结果这些人反而故意推迟法币和日伪政府货币之间的兑换,手握大把法币等待着那些只有日伪政府货币的可怜人被迫贱卖房屋、土地和珠宝字画。行政院将所有在日伪政府登记的地契都宣布无效,本意是先由军管会接收,然后再按照名单分配给战前的所有者。可真正实施起来,却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佩戴着臂章将这些物资据为己有。厂房仓库变成了赌场舞厅,机器设备也没有被用于生产,而是杀鸡取卵,拆成了可以贩卖变现成金银外汇的破铜烂铁。

      张老板重重叹了一口气,再次朝首饰柜面望去,那边的售货小姐又陆续摆出了几只首饰盒。

      “小时候父亲就教育我,政府的空口承诺半个字也不要信,可我怎么就不听呢!王老板,我劝你也别想着在上海安家了,买张船票和令夫人一起去香港或者出国吧。”

      张老板有些绝望地垂下了脑袋,似乎在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些曾经的心爱之物,然后步履沉重地转身离开。王蒲忱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怎样安慰这位一天之中对国民政府从满怀希望变为完全失望的实业家。这不是战后中国该有的样子,更不是他和于清琢曾经共同期许过的那个“百事兴、民食足、材力丰、财源裕”的清平盛世。

      “刚才那个人是谁呀?”

      从刻字师傅那里回来的于清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只能看见熙熙攘攘的人群川流不息。王蒲忱实在不想在今天谈论这些大煞风景的事情,收回视线轻轻摇了摇头,岔开话题说道:

      “火车上见过一次。对了,你请那位刻字师傅往里面印了什么?”

      于清琢莞尔一笑,打开了首饰盒。在闪烁的霓虹灯下,两枚戒指内圈各自映出了四个小字:

      惟精惟一

      矢志不渝

      她把那枚银镶祖母绿戴在了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扬起脸颊盈盈笑道:

      “Yes, I do.”

      黄浦江边凉风习习,华灯初上,把于清琢秀丽的脸庞笼罩得分外柔和,像朦胧清澈的月色,又像岁月静好的烛光。王蒲忱抬手落在她肩上慎重地虚握着,指尖触到肩背,再缓缓抚上脸颊,仿佛在确定自己眼前是真真切切的于清琢,而不是某种过于美好的幻影。

      “清琢……”

      王蒲忱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再无片刻迟疑,稍稍用力一揽将于清琢拥入怀中,然后微微俯身吻上了她的唇畔。

      “蒲忱同志这接吻技术很一般啊,以后可得勤加练习才行。”

      王蒲忱微微一笑,秀狭的眼眸里波光潋滟,语气却偏偏极为诚恳虚心,一本正经地点头称是道:

      “那就麻烦清琢同志多指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间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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