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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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一年，日本大正十一年，公元1922年，大阪。
由于讨伐袁世凯失败，同盟会元老于右任不得不避居日本。那一年，通天阁作为大阪的城市象征刚刚落成，而弹指挥间，距今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经历了明治时代的高速发展，工业电力在这个历史悠久的东亚国家飞快普及起来。通天阁灯火辉煌，闪耀如白昼，而海平面的另一侧，拥有更加悠久历史的中国，茫茫大地却仍旧隐没在军阀混战的阴影之中。
于右任站在观望台上遥望对岸，衣襟当风，一把黑须长髯在胸前悠悠飘拂。
“右伯，明天就坐船回去了，你为什么现在却哭了呢？”
陕西口音的稚嫩童声在他身边清脆响起，却是位地地道道日式装扮的七八岁小姑娘。于右任揩去眼角泪痕，矮下身和女孩视线平齐，遥遥指着远处说道：
“清琢，你看那里一片漆黑的地方，能想到那曾经比大阪和东京都要明亮么？十年前，同盟会改组国民党，中华民国初建，却被袁世凯窃去。现在国民党再次改组，也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所以有时候想想，国民革命的重任恐怕是要落在你们这一代人身上了。”
话音落后是良久的寂静，只有下面繁华的街市隐隐传来喧闹的声音。于右任眼里蕴藉着无限怅惘出了好一会儿神，注意到小侄女正眨着一双杏眼一脸不解地望着自己，还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这才反应过来一时感慨说得有些多，不禁哑然失笑，揉了揉她的头发：
“可惜我们清琢不是男孩子——”
“女孩子怎么啦！有益国家之事虽死弗避，我也可以上阵打仗保家卫国呀！”
虽然这时的于清琢脸上还有些肉嘟嘟，但已经拥有了日后灿若桃花的秀美轮廓。她抱着手臂气鼓鼓地争辩着，小小的眉眼紧皱，俨然与伯父一样正经：
“十年之后，要是我们国家还和现在一样，我就过去把那里照得和通天阁一样亮堂堂！”
所以现在真的不想死啊！
回国后还没有见到伯父，还没有见到比大阪还要明亮的故国家园，就这样死掉怎么能甘心呢！
于清琢觉得自己简直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把这句话喊出声来，可最终只是喉咙微微动了动，噙在眼角的泪珠轻颤着滑落唇畔。咸涩的味道刺激着舌尖，让她神志骤然一醒。
我还活着？
她惺忪间终于睁开了眼皮，突如其来的刺眼亮度又让她猛然闭上，然后过了很久才眯缝着眼睛慢慢打量起周围的环境。看样子还是南昌医院那间熟悉的术后监护室，阳光洒在地面上，给那道静立在窗边的挺拔侧影也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王蒲忱一身灰青色中山装，细长如葱根的手指缓缓摩挲着一根同样细长雪白的烟卷，却并没有点燃，只是偶尔咳嗽厉害的时候，会从口袋里摸出火柴拢在掌心里擦燃，再迅速吹灭，低头去嗅其中的硫磺味道。在他身前的窗台上，已经星星点点散布了无数燃尽的火柴梗。
太好了，他也还活着。
“趁护士不在，你可以偷偷抽一根。”
王蒲忱猛地转过身来，原本疲态尽显的秀狭眉眼瞬间因为如释重负而变得闪闪发亮。他把火柴和烟卷往窗台上随手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跨到了床前，微微张嘴想说什么，但笑意却仿佛抑制不住似的，已经先一步溢满了眉梢唇角。于清琢饶有兴致地定睛瞧了他好一会儿，终于也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
“看你这表情，我应该睡了很久？”
王蒲忱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方灰白色手帕递了过去，然后浅咳两声清了清嗓子说道：
“今天已经六月三十号了，你昏迷了整整三天。”
王蒲忱声线有些沙哑，脸色十分憔悴，眼圈下面的乌青也比以往严重许多，都暴露出紧绷着神经几夜未睡的明显症候。于清琢看在眼里，接过手绢，却并不着急拭去脸上的泪痕，而是放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摆弄着，歪过脑袋冲他狡黠一笑：
“那蒲忱同志肯定担心得要命吧？”
“能看到于先生安然无恙，蒲忱深感万幸。”
答非所问。
于清琢扁扁嘴轻哼一声，显然对这副准备好的套话并不买账。见她把手绢放在胸口叠好又拆开，然后又叠好，似乎是在惴惴不安地斟酌用词，王蒲忱稍微低头想了想，立即就猜到她在心虚什么，不禁淡然一笑，稍稍俯下身来，隔着薄被在她手臂上坚定一按：
“六月二十六日，日军飞机四十六架空袭南昌，中美苏联合航空队起飞三十三架迎敌。此役我方共击落敌机六架，击伤十二架，损失五架……”
他忽然停了一下，深望了于清琢一眼，补充说：
“其中詹姆士先生一人就击落击伤了三架敌机，而且毫发无伤。”
中美苏三支飞行大队虽然各有所长，但总体来说战斗力远不如日军。尤其是考虑到这次空袭时间的突然提前，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临时起飞，这样的数据虽然并非大获全胜，但也绝对可以称得上是非常成功。只是联合航空队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厉害了？
但这个疑问只在于清琢脑海里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被巨大的惊喜和庆幸冲走。太过出乎意料的结果，让她呆呆张大了嘴巴，并且将这个姿势保持了很久。直到被王蒲忱接连唤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长舒了一口气，促狭笑道：
“王主任刚才干嘛特意把詹姆士的表现说给我听呀？”
“听说两位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所以觉得于先生可能愿意多了解一些。”
王蒲忱的语气乍听上去平淡无奇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对劲，可微微挑起的眉尖却明明白白地写着三个大字：鬼才信。于清琢倒是毫不羞怯，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显得颇为得意洋洋：
“邹静绮写信让我去昆明陪她，可我怎么看怎么觉得是赤党在搞身份审查，所以得找个充分理由推掉啊！正好美国援华飞行队也要去昆明，到时候让詹姆士去跟静绮解释我是他女朋友，可比我自己空口白话有说服力多了。而且那个詹姆士我也调查清楚了，德克萨斯孤儿，十四岁从童子军开始就没别的社会关系，所以我就是发结婚通告别人也查不出什么问题。”
可能大家一般不太会想到，真有哪个姑娘家的脸皮能厚到这种程度吧。
王蒲忱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正想言不由衷地夸赞两句，却见于清琢刚抬起胳膊想伸个懒腰，脸色却陡然一白，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用力往右腿上狠狠捶了一拳。
“你干什么！”
王蒲忱一把按住她手臂，却被于清琢十分惶急地反攥住袖口，眼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惊慌失措。
“我的腿……怎么没有知觉了？”
于清琢嗓音清脆娇甜，而且说话语气向来言之凿凿，哪怕全无道理也能强夺出三分。可现在她声音里却有了太多的颤抖，让王蒲忱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都被她揪紧了似的，也跟着疼得厉害。他反手回握住于清琢，把语速放缓，想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一些。
“应该只是麻药的原因。枪伤周围都处理好了，但那枚子弹打得很深，牵连血管太多，苏联专家把握也不大。经国先生已经联系了委座的私人医学顾问，过几天就送你去武汉做手术。问过了专家，说只要弹片取出以后好好调养，对平常生活就不会有太多影响。”
看到于清琢尽管神情灰败不堪，却还是极为勉强地扯出了一丝笑容，王蒲忱顿时醒悟，自己这些说辞是多么的苍白无力。似乎有时候自己总容易忘记，眼前这位般般入画的明丽佳人，从来就不是未经风雨的温室之花，而是拿过天皇御刀的军校毕业生，是正牌授衔的国军上尉。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坏消息没告诉我？一起说吧，我还受得住。”
让她去武汉而不是武汉会派人来南昌，看来十有八九是前线战事出了变故。于清琢低垂着脑袋，虽然声音显得有些沉闷，但情绪却仍保持得相当平稳。王蒲忱却没有立即回答，脸上闪过了一抹古怪神色。他的确还有坏消息，而且不止一个。
“六月二十九日，日军攻破马当防线，彭泽县失守，南昌门户大开，沦陷在即。”
马当防线……失守了？
于清琢只觉脑袋“轰”的一声几乎要炸开，一时间天晕地旋，晃了晃身体几乎就要栽下床去，幸好王蒲忱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肩膀将她拽了回来。尽管南昌现在已经是炎炎夏日，但两人的手却都出乎意料的冰凉，似乎只有握在一起才能稍微感受到少许聊胜于无的暖意。
为了完成不惜一切代价保证防线后方稳定的任务，她手上已经沾过了同胞的血，自己也断过了一条肋骨，废掉了一条腿，现在南昌城既没有赤党地下分子也没有特高课，可是说好的固若金汤的马当防线呢？不是说有德国顾问督造吗？
所以……自己做的所有这一切，其实都是飞蛾扑火徒劳无功么？
“这场战争……我们真的会赢么？”
于清琢声音轻飘飘的，有些强忍的哽咽。王蒲忱感到手背上溅起一捧湿润的凉意，不由把掌心里于清琢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点点头，笃定回应道：
“一定会。”
“那战争结束之后，我们的国家会是什么样子？”
于清琢仍旧耷拉着脑袋，睫毛投下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神，只能看见挂在上面的晶亮泪珠。王蒲忱沉默片刻，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窗外日光倾斜，把房间分隔成明暗相间的两岸，光芒渐盛，黑暗渐消，让他恍惚间想起了刚加入军统时曾经怀揣过的炽热初心。
“人能尽其才，地能尽其利，物能尽其用，货能畅其流。百事兴，民食足，材力丰，财源裕。”
于清琢终于抬起头来，眸光破碎却又好像在慢慢聚起。这家伙是会法术的妖道吧，明明每次都是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能顷刻间春风化雨一般，驱散所有阴霾。梅岭朝阳如是，现在也如是。她忽然撇了撇嘴，唇角抿出一弯轻浅笑意，眼里波光流转，似嗔似笑：
“嘁~~~这是孙中山先生光绪二十年的《上李鸿章书》吧？蒲忱同志，别总想着掉书袋，偶尔也说一说人话嘛！”
王蒲忱有些无奈地扶额摇了摇头，可眼角眉梢蔓延的却都是藏匿不住的温柔笑意，于清琢手上的温度被自己包裹在掌心，气氛融洽得有些不真实。
“哎对了，忽然想起来有件事刚才太兴奋一直忘了问，中美苏联合航空队虽然英勇，但和日军正面相遇尚且稍逊一筹，这次是怎么在没有预警的情况下平分秋色的呢？”
王蒲忱眉尖猛地一收，几乎听见了刚才还飘在云端的心情此刻轰然落地的沉重响声。他垂眸避开了于清琢投来的目光，默然迟疑许久，似乎内心挣扎得十分厉害，可重新抬眼的时候，里面已经一片清明。他把于清琢的手轻轻松开，语调平静地说道：
“南昌在陈纳德顾问的建议下设立了航空警报网，从侦知敌机到起飞迎敌，有充分的时间。”
于清琢笑眯眯的表情顿时僵在那里，眼底忽然涌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艰涩说道：
“所以其实我能不能打探到空袭时间，对战局都并没有什么影响，是么？”
是，又不是。
于清琢其实已经猜到了大概。她的确可以不用在特高课捱到最后一秒去等前方的起飞讯号，因为有了警报网之后这件事情已经变得无足轻重。但作为军统卧底一直在打探空隙时间这件事，却是整盘棋局当中的重要一环。如果特高课知道警报网，就会转而寻找其他空袭目标或加大机群规模，所以要引导他们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空袭时间上。说到底，高桥秀一其实犯了和自己同样的错误，都是在按照对手的节奏做事。
她抱着没有受伤的左膝冷冷打量着眼前这位心思缜密的上峰少将，眼神忽然变得十分陌生，毫无知觉的右腿直挺挺地倒在床上，像一根没有神经的木头。
“王少将真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但之前梅若望的嫌疑已经被我们坐实了九成九，高桥秀一是怎么怀疑到我头上的呢？”
王蒲忱忽然觉得这间病房有些太过狭窄逼仄，胸口像是被压上了一块巨石，从骨头上慢慢碾过，留下片片钝痛让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习惯使然地伸进口袋去找香烟盒，拿到一半却又想起于清琢不喜欢烟味，就一松手放了回去，转而拿出一块浅褐色手帕放在唇边，弯下腰不深不浅地干咳着。
其实他也相信，于清琢哪怕知道有警报网的存在，也会在那里坚持到最后一刻，但他还是选择了更加稳妥的一并保密。现在想想，如果让她提前知晓计划，凭她的身手，或许能早做防备，不至于像现在一样受这么重的伤。
从肋骨到右腿，一个好好的于清琢，就是被他这么放在手里，一点一点，亲自打碎的。
“你一定要听我说出来么？”
王蒲忱目光惨然，声音里已经有了近乎哀求的意味。就算是自欺欺人，至少也留一点情面吧，哪怕一点也好。于清琢眼角微眯，把盈满眼眶的泪水强行压了回去。要吸引高桥秀一的注意力，就势必要把她的军统背景暴露给特高课，至于具体手段，估计无非是借唐文理之手，以梅若望的口吻传一张匿名纸条之类的。王蒲忱不愿意直说，自己又哪里愿意去听那些细节。
当时决定重回特高课的时候，明明也是抱着易水萧萧一去不回这样必死决心的，那应该为捡回一条命而高兴才对啊，可为什么现在心里却委屈得只想好好大哭一场呢？
“于上尉……”
谁允许你改用军衔叫我了！
于清琢被这个称呼激得简直心头无名火起，顺手抄过床头柜上的茶杯就朝王蒲忱摔去，却在脱手前一刻稍稍扭动手腕改变了方向，瓷杯贴着他耳畔“咣”的一声在墙壁上碎开。王蒲忱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却并没有偏头避开，陶瓷尖锐的棱角划破了他额头的皮肤，刻下一道殷红血迹缓缓淌过眉梢。
“咝……”
于清琢按着肋骨倒吸了一口凉气，却分不清是为自己动作太剧烈而牵动的旧疾，还是为王蒲忱额角刚添的那道新伤。但骨头疼，皮肉疼，心肝脾肺疼的地方那么多，哪里是用手就能按得过来的。
“现在还是没有感觉好一点么？”
王蒲忱没有理会自己额角的伤口，血迹渐渐在他白皙的脸上凝固成一条红线。于清琢抬起头来直直盯着他，一双杏眼侵略如火，似乎能戳进心底。
“你是在问哪里的感觉？肋骨，右腿，还是心里？”
她其实完全可以理解王蒲忱的做法，毕竟大家都是职业军人，易地而处，自己或许也会这样选择。但不管想得再怎么明白，心里还是既失落又难过。那时候断掉肋骨中枪流血都没哭过的于清琢，现在眼泪却毫不争气地夺眶而出，急忙别过脸用手背迅速抹了两下。
“对不起，是我不好。”
于清琢感到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自己的肩膀随即被一双修长大手轻轻揽过，陷入一片柔软的臂弯当中。扑簌簌落下的泪水迅速在王蒲忱熨烫平整的灰青色夏布中山装上洇出了斑斑墨痕，他有些沙哑的嗓音柔柔萦绕在于清琢发顶，喃喃低唤道：
“清琢。”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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