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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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
这是骨骼在身体里面折断的声音，让刑讯室突然有了一瞬间恍惚的安静。王蒲忱静如止水的瞳眸里有片刻的惊痛一闪即逝，他示意唐文理过去察看伤势，自己则后退几步，好整以暇地整理起略显凌乱的袖口。因为握铁通条有些太过用力，掌心都硌上了丝丝泛红的纹路，好像那天中正剧院于清琢身后的十里桃花。
“主任，是肋骨骨折，得送医院。”
“这就骨折了？”
王蒲忱的声音冷冷清清，带着些许尚未尽兴的不耐烦，摆摆手让人把于清琢放了下来，却没再朝她看上一眼。肋骨骨折不难通过手术治愈，但之前如果稍有不慎，断裂的骨尖就很可能刺破脾脏引发足以危及生命的体内大出血。王蒲忱伸手想摸找香烟，却感到自己两只手都在微微发颤，急忙在口袋里紧紧攥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如同那根断裂的肋骨扎在心上。
于清琢早已筋疲力竭，连嗓子都嘶哑得发不出声来。在军校的时候开过刑讯课，她还拿过不错的成绩，可谁也没有告诉她，教科书和实际之间隔着整整十级的痛觉。她只记得那声骨骼断裂的声音沉闷而刺耳，血肉之躯像被一柄钝刀切割，每一下都能带落无数肉糜。平坦的小腹此刻鼓胀得仿佛一只几乎就要被滚烫的热量炸开的气球，强烈的窒息感野火燎原般吞噬着仅存的几分清醒：就这样睡吧，为什么还要熬下去。
是啊，当初怎么就被滕杰用什么军人荣誉什么救国救民的豪言壮志骗进了蓝衣社！
在美国，可以每周开着敞篷车去镇上的电影院花十五美分欣赏秀兰邓波儿圆嘟嘟的小脸儿。在日本，可以从军校高高的围墙上翻过去，到那家远近闻名的寿司店里打牙祭。软糯糯的醋米入口即化，再配上居酒屋艺伎迷醉的歌声，生活就应该是这样的才对啊！
王蒲忱终于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苍白修长的手指娴熟地点着烟卷，没有半分不安。
他必须对得起黄皮子，他想要配得上于清琢。
焦叶的味道窜入鼻腔，让几近昏厥的于清琢重新清醒过来。她已经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在心里狠骂一句是谁这么不遵守新生活运动。正要闭眼再睡过去，却正瞥见王蒲忱指间有一蓬微薄的光亮在这寂寂的昏暗斗室里擦燃，仿佛那天清晨梅岭初生的朝日。
四万万同胞，九千万顷河山，抗战终将胜利。
王蒲忱，我就信你一次。
担架很快就抬了进来，于清琢躺在上面似乎已经昏睡过去。伤痕累累的藏蓝色长裙被汗水和血渍黏在皮肤上，衬得她身材更加娇瘦。王蒲忱察觉到自己握过铁通条的右手又开始微微颤抖，于是把烟卷换到了左边。与担架相错的瞬间，他忽然感到衣襟被轻扯了一下。随即，一组微弱却坚定的节拍隔着裤袋敲在了他藏在里面的右手手背上。
·——·—·—··嘀嗒嗒嘀嗒嘀嗒嘀嘀
A-K-A-I，赤い，红色。
赤党。
虽然母语是中文，但毕竟在日本长大，于清琢仅剩的理智只能支撑她用最熟悉的语言敲出这段节拍。以就医为理由越狱不是什么新鲜招数，肋骨骨折更是许多人都用过的苦肉伎俩，唐文理只要稍一寻思就会发现不对。而如果让赤党出面，指责军统借着剿灭日本间谍的名义背地里搞党派清洗，让他们出于政治压力不得不放人，唐文理就很难挑出毛病。只是这样就必须利用邹静绮作为入党推荐人，如果以后自己军统的身份暴露，她也一定会深受牵连。
静绮，对不起。希望你知道我身份那天，已经乾坤坦荡、日月清明，没有外侮、也没有内讧，只需要一本好书一壶好茶，就可以把这些隐瞒和欺骗一笑置之。
这会儿已经是凌晨，南昌医院里能做这个手术的苏联专家当然还没上班，但被军统上了膛的枪稍稍一比划，还是乖乖赶到了手术室。不过也不知道是凑巧还是不凑巧，专家居住的别墅刚好毗邻一家俄式酒吧，而久在苏联留学的女子师专校长邹谨之又刚好是那家酒吧的常客。于是次日清晨，躺在术后监护室里的于清琢就听见了外面传来的整齐划一的学生口号：
国难当头，相煎何急！
于清琢原本想着只要暗地里跟赤党东南分局悄悄通气让他们帮忙打个掩护就行，可王蒲忱这样鼓动学生上街喊出反对内讧清洗的口号显然更能掩人耳目。毕竟蒋经国巡察在即，谁都不想在这时候把舆论搞僵，自然是什么要求都可以接受。
苏联专家检查完各项指标嘱咐护士几句就忙不迭回家补觉去了，可跟他一起进来的唐文理却并没有走，而是等房间门咔哒一声落锁后，转身正对着于清琢，用日语不紧不慢说道：
“好好休息，很快就可以出去了，清水中尉。”
虽然很早就猜出唐文理是内鬼，但自己的身份居然会被他知道，这一点实在让于清琢吃惊不小。这个身份在军统内部的保密级别很高，知情人除了当年的推荐人滕杰，就只有戴笠和王蒲忱，所以应该不是内部泄露。而如果唐文理是从高桥秀一那里得知，那就说明或者是高桥秀一真的已经山穷水尽，必须要尽快找到像她这样的即战力准备东山再起，或者就是特高课并没有像她和王蒲忱希望的那样直接认定梅若望就是卧底，而是同样也怀疑上了自己。
于清琢知道现在哪怕有分毫犹豫落在唐文理眼里，都可能会为重新打入特高课的计划带来灭顶之灾。电光火石之间，她没有片刻迟疑，歪了歪脑袋瞧着唐文理，就像在刚过去不久的巴黎世界博览会上看到玻璃人体模型时那样，眼睛里扑闪着满满的好奇，脱口而出一句英文：
“Excuse me, Sir”
话音刚落，她一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好像没有说中文的样子，十分抱歉地笑笑，改用中文说道：
“哎呀不好意思，我是说，你刚才讲的是方言么？我好像没太听懂诶。”
唐文理似乎对于清琢的不配合早有所料，他向于清琢走近一步，正要再说什么，房间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个军统行动组员快步走了进来说道：
“唐副主任，南昌师大的学生说要声援女子师专，队伍已经逼近司令部了。王主任还在和女子师专的邹校长谈判，担心赵师长顶不住，请您快点过去看看，说无论如何不能发生冲突！”
唐文理答应一声，目光却没有立即从于清琢脸上移开，而是也换成了中文慢悠悠说道：
“看看你的同志，于先生真是找了一个好党派。”
他这么说着，线条冷硬的脸上忽然浮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显得十分诡异可怖。看着他这样的表情，于清琢心里顿时一沉，果然之前进行得太过顺利以至于低估高桥秀一了么！
听到唐文理和行动组员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里，于清琢重重跌回病床上，刚接好的骨头戳得她前胸后背都疼得厉害，可她却没心思哼哼唧唧。如果高桥秀一早有防备，自己回去无异于投罗网。可现在舆论已经被策动起来，王蒲忱想必也背负了不小压力。自己提出的行动计划，怎么能因为怕死就退缩。而且拿到天皇御刀的军校毕业生，又怎么能怕死呢？
“唐文理似乎不太相信梅若望就是军统线人，重回特高课的事，于先生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被一个略有些沙哑的嗓音惊醒，原本猫在被子下面的于清琢腾地坐直了身体。刚才想得太过入神，居然未曾留意眼前这位推着医药车的白大褂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换药医生施施然转过身来正对着于清琢，口罩把面容包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双秀狭眉眼幽若深潭。
“王蒲忱？！你不是在和邹校长——啊……我明白了。”
既然抗议活动根本就是他在背后策动的，那所谓的谈判估计也不过是支走唐文理的说辞。于清琢警惕的神色渐渐放松下来，向前挪了挪身体，抱着双膝扬起脸颊笑眯眯说道：
“挽狂澜于既倒，这样的好事我干嘛要后悔呀！”
“好事吗？”
注意到于清琢仅仅是很小幅度地换个坐姿都疼得皱起了眉头，王蒲忱被口罩遮住的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声音陡然变得枭厉，虽然看不见表情，但显露在外的眸光阴沉，似乎有某种就要藏匿不住的情绪喷薄欲出。见于清琢明显被自己突然爆发的语气吓了一跳，他别过目光握手成卷放在嘴边低低咳了几声，再转回来的时候眼神就已经平静如常，从口袋里拿出两本线装书递了过去，说道：
“于先生，这次行动危险异常。以防万一，如果有特殊情况，可以用这个密码联系我。上面一本要尽快背熟然后销毁，下面一本是没有标记的原书，是留着作比对用的。”
于清琢接过书，里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数字和等式。在仙台军校，密码译电是必修科目，所以只需粗略翻过几页便能看出，这套密电码虽然思路清楚逻辑缜密，但仍有漏洞，看起来应该是临时编纂的产物。她笑意盈盈地抬眼想打趣两句，却发现王蒲忱双眼布满血丝，眼眶下也隐约透着一轮淡青，显然昨晚一夜未睡。
难道说，这密码是他昨晚临时写出来的？
于清琢合上书页，看着封皮啧啧两声，支着下巴摇摇脑袋说道：
“我一个姑娘家，天天看《金粉世家》还差不多，总抱着本《曾文正公日记》算怎么回事嘛！”
“临时决定要写的，手边也没什么书，于先生权且将就一下。”
果然是在自己突然决定要重回特高课之后，他因为担心所以熬夜写出来的。
想到这里，于清琢感到心里忽然有些不明所以的雀跃起来。她噗地一笑，杏眼弯成了一轮新月，纤长的手指轻轻点着脸颊上浅浅的梨涡，就像一只看见猎物蠢蠢欲动的黄皮子：
“所以……蒲忱同志，这套密码，是专属于咱们两个人的Love Code？”
“咳咳咳——”
王蒲忱突然躬身剧烈地咳嗽起来，连带着耳廓边缘都蒙上了一层可疑的浅红。
怪不得从她刚才莫名其妙提到什么《金粉世家》的时候就觉得有哪里好像不太对劲的样子，根本就不应该去接那个话茬！
于清琢瞧着王蒲忱局促的模样，逐渐收敛起笑意，声音也变得认真起来：
“其实之前在刑讯室，我差一点就想要放弃了。”
“那为什么没有？”
终于找到机会切换话题的王蒲忱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又恢复了一贯的温和语调，浅笑着露出鼓励的神情。纯白的衣衫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几缕晨光，仿佛又回到了那天的梅岭：朝阳耀眼迷离了视线，年轻的军统少将中山装熨烫笔挺，说“抗战终将胜利”时投来的目光仿若承载着星辰万千。于清琢张张嘴想要说话，却忽然觉得舌头好像打了个结，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算了吧，这次连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知道。
于清琢眼珠滴溜一转，眉语目笑反而更胜从前，又向前探了探身，说道：
“因为我可不想用一个小小的上尉军衔退役，到时候打完仗去重庆跟将官一联谊，人家看不上我可怎么办？”
看不上你？怎么可能！那些人没被你迷得神魂颠倒就不错了……
王蒲忱细长的眉眼极轻地弯了一弯，似乎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想开口说什么，却见于清琢自娱自乐得正在兴头上，根本没给他插话的机会：
“要是真这样的话，就只好麻烦王主任到时候给个面子，请我跳一支舞喽？”
王蒲忱眼中浅淡的笑意有片刻的凝滞，随即徐徐化开，斯文有礼地欠身致意，好像两人并不在这寒气森然的病房里，而是在金碧辉煌的金陵饭店盛装相对：
“届时抗战胜利、还都南京，还请于先生务必赏光。”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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