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雪》亦木六

5、赶集

　　农历腊月二十三，是清河镇的大集，每年这个时候路雪雪一家都要去“闲赶集”。新衣，年货，春联是早就置办了的，这时候就是去闲逛，说不准就碰上什么需要的东西。
　　这天一大早路雪雪就围着冬天叽叽喳喳念个不停，说他们镇上的大集人多么多，“从中学那条街上一直到百货大楼，全是人，自行车都进不去。”路雪雪胳膊一挥，画了个大圈。
　　冬天皱皱眉，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但是栾文婷邀请他一起去的时候他还是任由路雪雪挽着他爬上路光的旧大头车。一路晃晃悠悠，大头车里没有暖气，窗户关不严实，驾驶座脚下还露出一款铁皮。然而这对于那时的农村家庭已经很不错了，村里没有几家有四个轱辘的车的，这还是路光给他大哥工厂干活人家让他开着的不知道倒了几手的。
　　山上的雪还没化，到处白茫茫一片，出山的路化了雪又上了冻，不那么泥泞反倒好走多了。沿着小清河，两岸是一片片高大的泡桐，枝蔓轻垂，在头顶交织成一片。
　　“冬天哥哥你看。”路雪雪指着窗外的泡桐林，“春天开花的时候可美了，到时候我带你过来拣桐花，穿草环。”
　　冬天不懂草环是什么，也没问，反正只要是路雪雪带着他做的事情，他都无条件参与。
　　过了泡桐林前面突然出现一片墓地，路雪雪一下子把头埋进冬天的臂弯。
　　“过去了叫我哦。”她小声叮嘱他。
　　前面栾文婷回头看了一眼，带着笑说：“雪雪啊从小就胆小，这条路一年要走个几十回，每次都怕的把眼睛遮起来。”她看看墓地里零星分布的松树，说：“家里的老祖宗们可都埋在这里呢，有什么好怕的，他们会保佑你的。”
　　说话间车子已经把墓地甩在后面了，冬天轻轻拍了拍路雪雪，就见她像个松鼠一样从他臂弯里抬起头，水亮的大眼睛忽闪着。
　　“过去了？”她声音弱弱的问。
　　冬天用眼神示意她过去了。她马上充满元气的坐起来，又开心的给他介绍起外面的风景，一点不在意妈妈刚刚说她是胆小鬼的事。
　　爸爸一直把车开到派出所，派出所和镇中学隔着一条街，那条街赶集时是花鸟鱼市。
　　路雪雪最喜欢这里，她跳下车高兴地东张西望，“爸爸，妈妈我们是要买小乌龟吗？”路雪雪一直想养乌龟，无奈栾文婷不喜欢两栖动物，一直不让她养。
　　“不是，我们先过来办点事。”栾文婷说着，牵着路雪雪，往派出所走去。
　　“妈妈我们来公安局干什么？”路雪雪有些紧张的问道，她从小就对穿制服的有恐惧感，不过有那个小朋友不怕警察叔叔呢？
　　“冬天哥哥你握的我手疼。”路雪雪扭头看着冬天，小小声的抗议。
　　冬天紧闭着嘴，虽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有些慌乱，他松了松手，看着路雪雪，似乎想要笑一下，但牙齿咬得太用力，最后只能轻轻扯一下嘴角。
　　事实上昨晚栾文婷背着路雪雪找过冬天，她问他还记不记得是哪里人，叫什么，家里都有什么人，记不记得家里电话号码等一堆问题，他都摇头说不知道。然后栾文婷告诉他，明天会带他去派出所报案，看看警察怎么说。如果暂时找不到家属，就先在他们家住着。冬天很清楚那个家里没人会盼着他回去，没人找他，但是心里总是有些不安，怕好不容易活着逃离那里，又被找回去。
　　到了派出所栾文婷让路光看着路雪雪等在大厅，她带着冬天进去。路雪雪死活不肯，她虽不太懂妈妈要和冬天哥哥去干嘛，但是心里也有不好的预感。
　　“路雪雪。”妈妈眉头皱起来，一副严厉的样子，“你不听妈妈的话了吗？要惹我生气吗？”
　　路雪雪一听就不敢闹腾了，“那，妈妈和冬天哥哥要快回来喔。”她眼巴巴的看着两人，可怜兮兮的说，“我乖乖的在这等你们，你们快点回来。”
　　冬天朝他露出一个温暖的微笑，像是在安抚她自己会马上回来。
　　在办公室里备案的时候，警察看到这么大一个孩子还能失踪有些惊奇，奇怪的是也没有相关的人口失踪报案记录，小镇上警力不足，更没有孤儿院，福利院什么的，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地方安排冬天，只能留下栾文婷的联系方式，让冬天先住在她家，有什么情况再通知他们。
　　从派出所出来，栾文婷带着一家人向卖衣服那条街走去。
　　鬼机灵路雪雪在后面扯着冬天袖子说:“冬天哥哥，我妈肯定是要给你买过年新衣。”她顿了顿，问妈妈，“我说的对不对啊？”
　　“就你聪明。”栾文婷笑笑。
　　那时候镇上卖衣服都是在街上，一排两排长长的摊位，中间空出点路让人走。
　　栾文婷想着冬天还不知道要住多久，镇上警察的办事效率她大概是明白的，还是多买两件保险。
　　冬天从没这样在外面买过衣服，栾文婷又是第一次给男孩子买衣服，也有新鲜感，一个劲拉着他比划看好的衣服，两件厚外套和毛衣穿着合适就买了，试穿裤子时冬天一脸不情愿的杵在那不动，让他像别人一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到一个简陋的布帘子后面换裤子他宁愿不买。栾文婷看他坚持也不过分勉强他，买了条差不多的，大不了回家自己改一下。
　　因为小年所以他们赶在中午之前回家包饺子，栾文婷跟隔壁的东北媳妇学着腌了一缸东北酸白菜，准备包个酸菜饺子。冬天这几天被栾文婷做的家常小菜养的变馋了，不管是南方菜还是北方菜，栾文婷看着月历后面的菜谱就能做出来。
　　路雪雪拉着冬天在一旁帮忙按剂子，肉呼呼的小脸上抹的都是面粉，连冬天的脸上都有，配上那副招牌扑克脸，格外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