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雪》亦木六

3、冬天 男孩是被踢

　　男孩是被踢醒的。
　　他在梦里梦到那些伤害他，追打他的人，他拼命地跑，拼命地跑，眼看就要被追上了，突然有谁踢了他一脚，他一下子醒了过来，满头大汗。
　　慢慢适应了这样的黑暗以后，他借着月光观察这个房间的轮廓，很明显不是之前待着的那个房间，但是那些相似的家具和旁边一脚贴在他腿上，睡得正香的小人让他明白他还在那个家里，只是换了个房间。
　　他思考着自己怎么会睡得这么熟，连被人弄进这个房间都没感觉到，更何况旁边还睡了个人？！
　　他默默地把小人的腿挪回她自己的被窝，谁知那小丫头又把手伸了过来，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因他从小到大都没跟人一起睡过。于是只能自己往外挪了挪。
　　五点半的时候，路雪雪醒了。她第一次在这里睡觉，还有些不太习惯。转过头看到男孩在，她高兴地把身子转过来。然后她发现男孩早就醒了，眼神清明的看着她。
　　“小哥哥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啊？”
　　路雪雪以为他跟爸爸一样，都不会讲话，也并不在意他的回答。
　　“小哥哥你忘了自己家怎么走了，就住在我家好不好？”路雪雪眨巴着眼睛，“到时候我们一起去上学，顶威风！”她幻想着，开心的笑，露出两颗小梨涡。
　　“如果别人问起你叫什么，你就说你叫路冬冬。”路雪雪当即宣布，心里想这真是个好名字。
　　男孩第一次露出表情，一脸嫌弃的样子。
　　路雪雪看到说：“你不喜欢？”
　　男孩摇摇头。
　　“可是你是冬天来我们家的，我叫雪雪你叫冬冬，一听就是一家人。”路雪雪理直气壮地抗议。
　　男孩依然一脸抗拒。
　　“那叫冬天？”路雪雪想了想，有些委屈的说，殷红的小嘴撅起。
　　男孩看到路雪雪这个样子，不忍心拒绝，点了点头。
　　“太好啦！”路雪雪开心的直拍手，大眼睛新月般弯起。
　　外面天终于要开始亮起来，冬天听到路光在院子里扫雪的声音，还有栾文婷在厨房切菜的声音，耳畔路雪雪跟他窃窃私语着，一切都像在做梦，却又那么真实。
　　“冬天哥哥我们比比谁先穿好衣服！”
　　路雪雪充满活力的声音传来，冬天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路雪雪正奋力套毛衣。他不紧不慢的穿上栾文婷为他准备的衣服。
　　路雪雪蹦到地上提棉裤，一头长发乱七八糟的散着，她嘴里咬着皮筋，一边扎辫子一边催促着：“冬天哥哥快点”。
　　冬天穿好衣服站在路雪雪旁边等她扎完辫子，她从镜子里朝他呲牙咧嘴的笑，像只可爱的小兔子。
　　栾文婷递给冬天一个搪瓷牙杯和牙刷，路雪雪挤好牙膏以后凑过来帮他也挤上，然后朝他甜甜一笑，挤出两颗梨涡。他们俩在连着厨房的一个小房间完成了洗漱任务。
　　饭桌上路雪雪郑重宣布冬天的名字，栾文婷想着，也许这个男孩是被人贩子拐卖的，不知道怎么逃到了这里，至于本来的名字也不记得了，姑且先叫着冬天，等过几天路好走了她再去镇上的派出所跟警察说说这个情况。
　　当然她也知道路雪雪多想要个兄弟姐妹，如果现在直接跟路雪雪说，路雪雪肯定会不高兴，就先让两个孩子玩一段时间吧。

　　吃过早饭，栾文婷盘腿坐在炕上织毛衣，外面又下起纷纷扬扬的雪花，路光也不出门了，拿了一堆工具坐在炉旁修修补补。路雪雪从来不是个好动的孩子，这时她找出一个扁圆的铁盒，把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倒在桌子上，是跳棋。一张有些破旧的硬纸便是棋盘了，一堆五颜六色的塑料“小帽子”是棋子。
　　路雪雪拿了绿色的跳棋戴在手指上，小心翼翼的伸到冬天面前：“冬天哥哥你看。”小丫头一脸紧张的盯着手指，生怕跳棋掉下来。
　　冬天看着他紧张兮兮的小模样，突然升起一种想逗她的冲动，在大脑还没转过来之前，手已经先一步拨掉了拇指上的棋子。路雪雪显然没有料到冬天会有这样的举动，事实上连冬天都没想到自己会这样做。
　　手一抖，所有的棋子都掉了下来。路雪雪啊的一声低喊：“冬天哥哥~~~”她撅着小嘴哀怨的瞪他，脸颊鼓鼓的像包子。
　　冬天又一次不受大脑控制的伸出手，轻戳一下她鼓起的脸。“噗”的一声，路雪雪像泄了气的气球。她惊讶的睁圆了眼，然后为这奇怪的举动咯咯的笑起来。她鼓起脸凑向冬天，眨巴着大眼睛说：“再来啊。”
　　于是冬天又轻轻地戳了一下她的脸，果然软软的，像棉花糖一样舒服。
　　在冬天的记忆里，他从未与人如此接近。在那个大家族里，他是被遗弃的，他的出生也是不被人期望的，甚至连他的存在，都碍了别人的眼。看着笑嘻嘻的路雪雪，他的眼神难得的变得温情。
　　“下棋！”路雪雪啪的把纸铺开，刚拿起一个绿色的棋子，想了想又抬头看冬天，“冬天哥哥，你，你要什么颜色的啊？”她的眼神带着讨好。
　　冬天瞄了一眼她手里握着的绿色棋子，低声说:“绿色。”
　　“啊……”路雪雪小脸瞬间皱在一起，但是马上她又大方的把绿色棋子递给冬天，“那你是绿色的我是蓝色的。”她又笑嘻嘻的说:“其实蓝色我也超喜欢的。”
　　冬天垂眸看了看路雪雪，长睫毛垂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喜欢逗她。
　　栾文婷看着俩孩子玩着跳棋，微微笑了。两个孩子都不算是爱说话的人，尤其是冬天，开口也只是简单的“喔”“嗯”之类的，简直是一字真言。
　　路雪雪告诉冬天规则是谁赢了就刮对方鼻子，可惜她出师不利，第一盘就输了，她呆愣愣的闭着眼把脸凑过去乖乖等着刮，嘴里怕疼似的“嘶嘶”的叫着，“冬天哥哥轻点哦……”等了半天也不见冬天有什么动作，她悄悄睁开眼睛，跟他说:“你要刮我鼻子的啊。”
　　冬天疑惑道:“怎么刮？”虽然声音依然没有起伏，连表情都没变，仿佛他说的是个肯定句。
　　路雪雪大眼珠滴溜溜一转:“你不会啊？”看到冬天点了点头，她嘿嘿笑着，兴奋的说：“那我教你啊～”
　　说完勾起食指，毫不怜惜的狠狠在冬天高挺的鼻梁上刮了下。
　　冬天没防备，被她这动作吓了一跳，捂着鼻子往后退。倒是不疼，只是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手。
　　路雪雪看他的样子，哈哈笑起来，被冬天轻轻瞪了一眼以后，笑的更大声了。
　　那边栾文婷看到，生怕女儿调皮，柔声说道：“雪雪别欺负哥哥喔。”
　　“我才没有，我在教哥哥刮鼻子呢。”她还一脸得意的样子，浑然没发现冬天眼神变得狡黠。
　　“我赢了。”冬天安静的看着雪雪。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冬天这句话的意思，等看到冬天勾起食指伸向她，她忙捂着鼻子准备逃跑，一边大喊“冬天哥哥饶命！”无奈冬天身高手长，早一把抓住她，轻松的把她压制在胳膊下，无论她怎样扭动都不松开。
　　路雪雪嬉皮笑脸的讨饶:“饶我一次，冬天哥哥饶我一次。”
　　冬天看着她像个麻花一样扭动，可怜巴巴的样子像只被揪住耳朵的小兔子。带着不自觉的笑容，冬天迅速出击，轻轻刮了一下她小巧的鼻子，他的心里一片温暖。
　　路雪雪也不恼，依然嘻嘻笑着:“嘻～一点都不疼～”她脱离他的掌控，把棋盘倒过来，蓝色的在自己这边，“冬天哥哥再来玩啊～”
　　冬天松开还握着的手，手心的温暖已不在，他感觉心里空落落的。这陌生的情绪让他疑惑。
　　等的不耐烦的路雪雪过来拉他的手继续下棋，她软软的温暖的小手试图握着他微凉的手，他心里空了那块才觉得满了，暖了。

　　那个时候的北方农村，冬天还不像现在这么多蔬菜，基本就是白菜和萝卜。中午栾文婷手擀了豆面，煮的熟而不烂，吃起来筋道。一大碗白菜猪肉炖粉条，一盘猪蹄冻，一盘凉拌木耳，一碟腌好的爽口萝卜条。
　　路雪雪高高兴兴的拉着冬天坐在桌子旁，“好多菜啊~”她吸吸鼻子，一脸馋猫相。平时他们三个人一般是一盘菜，一碟咸菜，今天竟然四个菜。
　　“冬天哥哥，我太高兴你来我家啦！”路雪雪开心的对冬天说，“你来了妈妈才做这么多菜，如果你以后都住在我家，妈妈每天都做好多好吃的，那可太好啦！”路雪雪想象着，兴奋地直拍掌。
　　栾文婷看着女儿，无奈的摇头：“你啊，就知道吃。”
　　招呼大家坐下，她看着冬天说：“冬天，我们这的风俗是出门饺子回家面，你现在来我们家了今天这顿面条正式欢迎你。”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栾文婷话刚说完，路雪雪就轻拍着小手表示欢迎。
　　此时冬天的内心风起云涌，有人会欢迎他的到来，有人为他感到高兴，这对他而言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可是看到坐在身边的这一家三口，温柔的路妈妈微笑而坚定地说欢迎他的到来，沉默的路爸爸虽不能言语，却会把肉夹到他碗里。还有雪雪，当她对着他笑弯了眼睛，露出甜美的梨涡，当她握着他的手，他的内心好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翻涌，这么多年一直空洞的内心第一次感觉被填满。
　　他垂眸，不动声色的夹起面条，嗓音低沉：“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