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雪》亦木六

2、路家 1990年

　　1990年深冬，清河镇医院的手术室外，一个二十六七岁的男人焦急的盯着手术室紧闭的大门，外面大雪下了一天一夜还没见停，这男人竟然只穿了件藏蓝色的劳动布衬衣，额上却满是汗珠。他穿的是当时农村里庄稼汉最普遍的衣裤，很旧却很干净，再看他那张焦急的脸庞，竟然意外的俊秀白净。
　　拐角处走来一个三十七八的壮汉，跟这个男人长得很像，只是更成熟，也更严肃的样子。他匆匆走过来，向年轻男人摆了摆手里的单子，“手续都办好了。”
　　年轻男人只是瞥了他一眼，继续盯着手术室，里面女人的叫喊声一声高过一声，男人的表情焦急痛苦，好像随时要冲进去一样。
　　壮汉安抚的拍了拍年轻男人的肩膀，把他按到椅子上，“别太着急了，没事的。”
　　年轻男人有些恼怒的比划着，她都进去那么久了。
　　路过的小护士看到，表情惊讶，默默感叹，这么俊的男人竟然是个哑巴，真可惜。
　　“哇！”一阵响亮的哭声传来，年轻男人和壮汉都面露惊喜的表情。护士抱了一个小小的婴儿出来，“母女平安，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六斤三两。”
　　壮汉惊喜的看向年轻男人，却见他明亮的大眼睛里泪光盈盈。
　　这时，雪停了。
　　栾文婷醒来时就看到她的丈夫路光深情的来回看着她和女儿。
　　看到她醒了他眼睛一下子变得更亮。
　　栾文婷问：“想好名字了吗？”
　　他指指她，意思是你取。
　　栾文婷摇摇头，“不行，你可是爸爸哦。”
　　路光眉头紧锁，认真的思考着，不经意间看到外面一片白茫茫的大地，眼睛一亮，一笔一画的在栾文婷手心写下，路雪雪。

　　从小路雪雪就知道自己的家庭跟别人不一样。
　　她的家坐落在北方山区一个普通的小村庄里，四面环山，只有几十户人家住在这里，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通向山外。村子叫西桐村，翻过东面比较低矮的山有个东桐村。据说很久以前有一户大户人家的俩兄弟分家，哥哥带着家眷来到西边，弟弟去了东边，又因山上的桐花开的绚烂，便叫做西桐和东桐。
　　西桐村在附近几个散落的山村里算是比较大比较富有的村子，村里建了小学，附近村里的小孩都来这里上学。
　　二十多年前的春天，栾文婷来到西桐，那时桐花盛开，远看仿佛紫色的云雾一般。
　　没有人知道这个二十多岁的时髦姑娘从哪里来，她拎着一个小巧的牛皮箱子，烫的卷卷的刘海和发尾，一枚紫色的亮晶晶的发卡别在左侧。当她用着软软糯糯的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跟村民说话时，甚至没人敢回答她。这些粗糙的山里人习惯了大声喊着讲话，他们怕吓着这个白皙精致的小姑娘。
　　那年春天她留在村里的小学，教授语文和数学。
　　三年后，她嫁给了村子里俊秀的哑巴，路光。
　　路光是路雪雪的父亲。七岁以前路光调皮可爱叽叽喳喳，七岁那年腊月，路光跟随大哥和父亲去给老祖宗们上坟，放鞭炮时发生了意外，一个炮仗在路光脸上方炸开，嘴巴和鼻子都缝了数针，伤好了以后，路光依然是那个清秀的男孩，只是从此这个孩子再也发不出声音。
　　这就是路雪雪的家庭，她有一个让同学都羡慕的大城市来的母亲，还有一个让同学在背后议论的哑巴父亲。可是她快乐无忧的成长着，她的身上带着山村孩子的淳朴善良，也带着城里姑娘优雅的气质，这让她显得与众不同。

　　路雪雪9岁那年冬天路光带回一个男孩。
　　那年冬天连着下了好几天的大雪，出山的路都被封了，学校也早早的放了寒假。
　　这可乐坏了路雪雪。她每天在家画画，抱着栾文婷给她做的布娃娃，给娃娃做衣服。下雪天就不用上学了，妈妈做好吃的给她吃，爸爸也不用去镇上做工，都陪着她。
　　可是她还是好想要个弟弟妹妹哦，像隔壁燕妮就有个小弟弟，粉粉嫩嫩的一团肉，她每次都趁别人不注意偷偷亲他的小脸。路雪雪戳了戳布娃娃红红的脸蛋，用手托着脸郁闷的想，或者有个哥哥也好啊，像是姑姑家的昆昆哥哥就对她好好啊，会带她玩还会给她赢弹珠，同学都羡慕的不行，可是昆昆哥哥住在别的镇上，不能每天都陪她。
　　路雪雪胡思乱想的时候，听到门开的声音。她爬起来站在炕上隔着玻璃问厨房里的妈妈：“爸爸回来了吗？”
　　栾文婷擦擦手，走到院子里，呆了一呆。
　　路光背了一个人回来。
　　“这是怎么回事？”栾文婷疑惑的一边开门让路光进去，一边探看。
　　路光走进屋里，把背上的人放到暖和的炕上。路雪雪忙好奇的跪坐在这人旁边看。
　　这是个十几岁的男孩，长腿长手，身形纤细。头发有些长，凌乱的散在脖颈间，他的衣服破破烂烂，脏兮兮的，但是脸上却很干净白皙。他的嘴唇苍白无力地阖起，因为干燥而裂开紫色的小口，鼻梁挺拔，配上他英挺的双眉显得十分孤傲。他的睫毛又细又密，让人忍不住好奇紧闭的眼帘下是怎样的一双眸子。
　　这时路光也向栾文婷比划着手势，解释这个男孩是他从大哥家出来，回家时路过河边，看到石头边倒卧着一个人，他赶紧过去一看，是个完全陌生的面孔，不知道他是怎么在这么大的雪天来到西桐村的。感受到他微弱的呼吸，路光赶紧背着他来到村西的大夫五爷家。五爷看了看说这个孩子没什么大事，就是又冷又饿又累才昏了过去，路光于是把他背回来。
　　栾文婷找出几件路光的旧衣裤，指挥路光给男孩换上。然后拎着小肉团路雪雪去厨房做饭。路雪雪变得异常兴奋，在厨房跑来跑去。
　　“妈妈，等小哥哥醒了跟我一起睡我的床好不好？”
　　“喔~你不是不要去那个房间睡觉吗？”栾文婷一边麻利的揉面一边逗路雪雪。
　　“才不是！”路雪雪小脸一鼓，插着腰站在面案前，“人家是不要一个人在那个房间睡觉，我会怕。”
　　去年路雪雪就有个自己的房间，那个房间有一张黄褐色的大床。可是路雪雪除了在那个房间写作业学习以外，死活不肯一个人在那里睡觉，只因她实在是个胆小怕黑，又爱幻想大妖怪的小姑娘。
　　“我要送他最大的弹珠。”路雪雪骄傲的说着。
　　那是她赢昆昆哥哥的，她喜欢昆昆哥哥那颗大弹珠好久了。他们村里没有那么大的弹珠，那弹珠也好看，透明的珠子里是白色雪花状的花朵。每次她跟昆昆哥哥玩弹珠的时候都会盯着大弹珠看，昆昆哥哥说这是巨无霸弹珠，弹珠之王。可是有一天还是被她莫名其妙的赢来了。
　　“哇，雪雪这么大方啊。”栾文婷知道女儿多喜欢那颗珠子，但也知道女儿从来都是个慷慨大方的姑娘。
　　“嗯。他长的比昆昆哥哥都好看。”
　　饭做好了，路光出来和妻子一起收拾饭桌，路雪雪趁机跑到里屋。
　　男孩依然睡着，脸上慢慢红润起来，嘴唇也有了血色。他长得可真俊，路雪雪感叹，就像童话书里的王子。他的睫毛怎么那么长那么密呢？路雪雪摸摸自己的睫毛，又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刚碰到他的睫毛，就感觉他的睫毛微颤了一下，吓得她赶紧把手背在身后。然后她看到他慢慢张开双眼，漆黑的瞳孔泛着一圈幽蓝。
　　路雪雪在大声喊妈妈之前，想着他睁开眼比童话书里的王子还好看。
　　栾文婷和路光听到声音进来，也小小的震惊了一下。知道这个男孩长的好看，却没想到睁开双眼的男孩单是那双眼睛就有摄人心魂的魔力。
　　栾文婷温柔的笑着：“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男孩静静的看着栾文婷没说话，脸上没有表情。
　　路雪雪在一旁雀跃着想说话，想要引起男孩的注意。
　　“哥哥，哥哥，你是哪个村的呀？”
　　男孩仿若没听见，也没看她。栾文婷和路光对视一眼，想着别是听不到吧。
　　路雪雪可不管那么多，两手按在男孩脸上，强迫他把脸转向自己。
　　男孩瞳孔收缩了一下，这才把视线对准路雪雪。
　　“小哥哥你叫什么啊？怎么跑到河边去了？”路雪雪歪着头，两根羊角辫一晃一晃的，大眼睛扑闪着，显得特别可爱。
　　栾文婷叹了口气，好了，雪雪你先去吃饭，让小哥哥休息一下。
　　“我要在炕上吃。”路雪雪坐到炕沿上，“小哥哥睡了这么久肯定也饿了。”她说着还冲着男孩挤眉弄眼，但是并没得到男孩任何反应，他依然没什么表情。
　　“不行。”栾文婷温柔却坚定地拒绝，她知道女儿喜欢在炕上吃饭，厨房不比炕上暖和，村里人家也都是在炕上吃，可他们家没这样的规矩。
　　“乖乖去厨房吃饭，妈妈会喂小哥哥的。”
　　路雪雪一听妈妈没有转圜的语气，只能灰溜溜的去吃饭，期间还不舍得看了男孩好几眼。
　　栾文婷拿枕头垫在墙上，扶男孩坐起。他瘦的隔着衣服都能摸到嶙峋的骨头。
　　她端来小米粥喂他吃，细细打量他。男孩吃的很慢，五爷说他饿了很久，但这男孩却没有着急的狼吞虎咽，吃东西也没有声音，看得出来教养很好。她想起他换下的那些衣服，虽然已经破烂不堪了，但是仍然看得出来不是山里孩子会穿的，甚至不是这个小镇会有的衣物。那是只有她曾经生活过的那种大城市才会有的牌子和款式。
　　接过空碗，栾文婷递过去手绢让他擦嘴。
　　“你才刚醒，不要吃太多东西，肠胃会受不了。”
　　男孩安静的看着她，这实在不像一个比路雪雪大不了几岁的孩子该有的反应。于是她问：“你几岁了？”
　　等了几秒男孩并没有什么反应，于是她又打了个手势问他。
　　男孩这才说：“十三。”
　　他的声音沙哑的厉害，像是处于变声器，也像是许久不曾讲过话。
　　栾文婷再问他家里地址，叫什么名字，怎么到的西桐，男孩就不再回答了，沉默了一会摇摇头。
　　这时路雪雪进来，直接爬上炕，坐在男孩旁边瞅着他。
　　“小哥哥，我叫路雪雪。我出生那天下了好大雪啊，跟今天一样。”路雪雪扯扯男孩的胳膊，郑重其事的介绍着自己，“我今年九岁，上三年级啦。”
　　男孩低头看看路雪雪，她刚吃完饭，两颊红通通的，眼睛大大的闪闪发亮，像个苹果。
　　在路雪雪叽叽喳喳讲话的时候，路光已经收拾好厨房，拿了一簸箕花生坐到炉子边剥，栾文婷看看两个孩子，虽然一个喋喋不休，另一个沉默无声，竟也异常和谐，就也放心的让他俩去玩，自己去路雪雪的房间铺床。
　　路雪雪家是普通的四间瓦房，路光夫妻住在西边的一间，隔着客厅是路雪雪的房间。因为常年没有人住，也没生炉子，一进去就感觉凉飕飕的。
　　栾文婷铺好电热毯，又找出三床絮的厚厚的棉被铺好。回到西屋，看到路雪雪正拿着自己那一堆宝贝给男孩看。
　　因为大雪，西桐基本上与世隔绝，电话电视都不能看，屋子里只有路雪雪的声音和剥花生的声音。屋外西北风呼呼的吹着，炉子也烧的更旺。数日来的奔波和逃亡让男孩身心疲惫，在这个温馨的农家小屋里，他第一次感到平静。听着路雪雪清脆的声音，男孩慢慢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