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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们都是贪图温暖的 阳光像沙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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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像沙漠里金黄细腻的流沙,弥漫着西域气息,林晓静在花基旁静静地扫地上的尘沙,一个暑假堆了厚厚一层。
“你知道林帆顾喜欢谁吗?”薛晓婷帮她拿着垃圾铲。
林晓静疑惑地侧着头:“他喜欢谁?”
林晓静没有回应的当儿,她忽然想到了洁婕,六年级时和洁婕上同一条楼梯时她说她第一次见到像她一样孤陋寡闻坐井观天的人。
薛晓婷说,既然是决定了当交了心的姐妹,彼此就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林帆顾的个签写着第一夫人,我猜一定是......许日晴,她喜欢张杰和谢娜。”薛晓婷卖足了关子,嬉笑着脸和她八卦。
“你看柯南看太多。”林晓静笑得露出她的小虎牙。
“不单只我,很多女生都这样讲。”
她们两个拿着清洁工具回到课室,几个班委在上面点着校服的数目,派人向下分发。陈丽莲站在讲台上观望,时刻绷着一副便秘的严肃样子。
“新校服三套现在全部发下去了,回去试穿不合适跟同学换,试过合适没问题就把校服洗了,下星期就要穿校服了。”
“这么快就有新校服了耶。”薛晓婷略显兴奋地回过头来跟林晓静说。
灰白相间的校服已经平躺在她的课桌。
林晓静觉得很丑,灰白的颜色就像晦暗的青春。
延府应该也发校服了,他的校服是雪白的,像朵飘飞的梨花,她甚至幻想到他穿上校服的模样,温文尔雅,阳春白雪。
又被艳羡到了。
“校服太丑了!”林晓静忿忿地和薛晓婷说。
她望了一下校服的标签,“老师,发错校服了,我订的不是170,是160。”
“你找一下其他同学问问有谁想换啊。”
林晓静在放学的时候问了许多人,晚上在q群里也问过好几遍,但是大家都似乎很满意这次的校服,仿佛恰恰量身定做,谁也没想换。
早上做早操散队后她就马上跑去找陈丽莲。
“老师,没有人要换。”林晓静低头望着鞋尖。
“170也没关系,还有3年,会长高的。”
三年也不可能长高10厘米那么多吧。
“我才158。”
“那你自己拿去换吧。”
“好。”
林晓静也许是满意这个安排的,至少是感激。
校服厂在教师村旁边啊。
中午放学,她就领着校服直奔校服厂。阳光明媚而甜腻,在周遭的树梢上,在红砖屋瓦上淌着,路过的风也慵懒安逸。校服厂就在延府中学附近,她去医院时路过许多遍。
她是逆向而行,许多延府中学的学生与她擦肩成群经过。绿葱葱的校服像一株株夏日茁壮成长的小草,精神勃勃。不像四中的校服,死气沉沉。
真是奇怪,她觉得自己应该骑慢些,好慢慢地找,可是一个人的时候,车速就不由自主地提起了,风唰唰地呼啸而过,她看不清身边的每一张面孔,但那都不是他。
耀眼阳光中,猫躺在屋顶上晒太阳,路上渐渐静得只有几辆车来回,空空荡荡。
她换到自己码数的校服,蹭蹭蹭地骑车回去,她不知晓反常的自己为那般,她的目的是换校服,目的达到了,却感到一股没来由的失落。
一点也没劲。
林海怡说他家住得远,他又不愿住宿舍被管着,和同学一起合租了教师村的房子。幸运的话就会碰上。
他那页同学录没写满两千字,得补回。
她揉揉被风吹疼的眼睛,真是蹩脚的理由。
可能是她太想念以前的小伙伴了吧。
星期五母亲叫她放了学就赶快回来,大舅生日,在饭店摆席。
“早点回来哦,放学不要再逗留了。”
“知道了,你好啰嗦。”
林晓静抿嘴,脸色沉沉,母亲对她一直停留在小学的印象里,放学喜欢和同学在学校浪迹天涯。
她从来不敢和母亲讲,她的蜕变,应该说,是所有人在懂得事理时性格的形成。于是,她总是保持沉默。
林晓静一下车的时候就看见了倚在石狮旁边的郭静和袁表哥在腻歪。
“静姐姐,好久不见。”她的声音细细的,静姐姐笑着轻轻拍她的背,脸蛋红彤彤的,颧骨升天。
想起,也是好长一段时间没见过了,这些亲戚只有在过年过节才见一面,林晓静是在上学途中见过她,郭静给她买了面包和牛奶。
她喜欢郭静,尽管她不算漂亮,还有些俗气,黄皮肤,黑眼睛,质朴得像个乡下妹子,但她待人很亲和。
那么巧的缘分,她和她的名字末尾都有个静字。
“静姐姐,你为什么还不结婚?”她小声附在郭静耳边说。
郭静顿住,笑着揉她的头发,缓缓地道。
“婚姻只是走个形式。”
林晓静不晓得郭静要追求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也许是成年人想法的不同,她小学的时候就遇见郭静了,这么多年,林晓静已经把她当作准表嫂,可是她一直没盼到喝表哥表嫂的喜酒。女孩子不是最希冀穿上婚纱在教堂里对牧师说:“我愿意”的吗?彼时的林晓静仍是看不懂。既然情投意合,还有什么不能在一起。
生日宴上最不可避免的就是长辈催婚的话题,三姑六婆齐声讨债般在嘈杂的环境中大声吆喝:“秦雨,都奔三了吧,不要再挑拣了,还不快点找个男仔嫁出去。”
表姐秦雨鸡啄米一样点着头,但能看出被年年催婚随声附和语气中的不耐烦。
林晓静觉得自己的心理年龄是四十岁大妈。因为大妈团的话题很快又把靶子投向了袁表哥。
“袁啊,抓紧点去领证啊,你妈还等着抱大胖孙子呢。”
郭静尴尬地拎起酒杯,先干为敬。
“等赚够钱再说吧。”
“钱哪能赚够呢?”
婚姻是爱情的象征,可是结婚又要考虑很多,订酒店,摆酒席,买房子,买车子,买彩电,似乎拥有物质的基础,爱情才能牢固,可是,俯仰劳碌之间,爱情竟然变成了金钱的俘虏,神仙眷侣还是得吃人间烟火的......
郭静笑得好牵强。
林晓静觉得疑惑,可是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吃完饭开始切蛋糕,那边厢热热闹闹,围满了小朋友,戴着小小的可爱的派对帽,切蛋糕的表哥柔声呵护地说:“哪个小朋友最乖我就先给谁。”
郭静朝她给眼色:“你想吃蛋糕也过去呀,不要害羞。”
林晓静脸红地摇摇头:“都大朋友了,还去凑什么热闹。”
林晓静长大才知道,很多的特权只属于小朋友,比如公交车上的座位,儿童节的大食会,公园门前派发的气球,每个人都围着自己转的特权。
“你没满十八岁还是小朋友,我去帮你拿吧。”郭静似看透了她的心思。
安表哥笑吟吟地对专注盯着小蛋糕的林晓静问:“你还小哦?”
“对啊,羡慕我年轻吗。”林晓静还牙。
林晓静从饭店回来的路上也累了,头靠在椅垫,眼睛睁一会儿又忍不住合上。是表姐开的车,表姐夫喝醉了,车内弥漫着醺人的酒气,令人昏昏欲睡。
星光,黑寂,车内音响播着抒情的歌曲。郭静的声音有一茬没一茬地钻进她耳朵。
“表嫂,我当你亲表嫂才剖心和你讲.......你说一个女孩子贴大床贴钱贴房子,做到这地步容易吗。”郭静对林晓静母亲说,眼眶已经湿润通红。
母亲点头,“我知道你难,也知道你婆婆的本性。”
母亲不知道要应些什么,只好也帮着数落她嫂子,嚼着陈芝麻烂谷子。
林晓静懵懵懂懂但也知道其中必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在暴风雨前之前,人们习惯只道是寻常,从小学二年级大舅家的表哥婚宴上见到和袁表哥头挨着头亲昵的郭静,已经有五六个年头,亲如一家人。
她悄悄地透过车的倒后镜看,郭静的鼻头通红,两只眼红肿得像兔子眼一般。她很心疼她。
手机铃声这时候响起,是《我的女友是九尾狐》里的插曲。
“Lu li lu li lu la fa~”
“喂,哦,等等,约八点吧。”林晓静压低声音说。
“谁啊?”母亲问。
“林海怡。”
“她中段考考了多少分?”
“不知道。”她不耐烦地说。
“怎么会不知道呢,你们不是玩得很好吗”
她紧闭着嘴,一句话也不说,只望着窗外的夜色。
差不多时间,她叫表姐在万家广场东门那里放下她。
街灯四起,霓虹灯在这夜里缭乱人眼,临近圣诞节,商店橱窗挂上了彩条和铃铛,星星图案的金色薄纸被风吹得呼啦啦响。广场附近晃悠的社会青年向她吹哨,夜风很凉,她故意望向别处。她似邂逅了龙猫巴士一样欣喜,车厢里一灯如豆,巴士哐当哐当地笨拙驶过,温暖得使她向往。隔着男士西服的玻璃橱窗,里面那束花好漂亮。满天星?百合?还是康乃馨?她不认得花名。
她总是向往温暖的事物,她曾和薛晓婷说过,她羡慕她们上学走的小路上一户人家,刚搬过来,办新屋入伙,她上夜校从他们屋旁经过,新装上的灯泡发出橘黄的光晕,照亮墙外黑黝的一角,饭菜的香味隐隐飘过来,屋里谈笑声觥筹交错声不断。她当时真想也进去一起吃饭。
薛晓婷说人们都是贪图温暖的。
其实这些家宴也不是从来没参加过,只是大人忙着给红包,和人谈笑风生,只她一个小孩,不知道在这人来人往的陌生宅子,父母去了哪儿,自己又该到哪儿去,屋里的椅子都坐满了人,她站在墙角,腿已经发酸,只得不时伸展下手脚,每每都觉得茫然失措,仿佛被宇宙洪荒所抛弃。
即使这样,还是不长记性地去羡慕别人的温暖。
郭静贪图温暖,林晓静贪图温暖,后来的薛晓婷也贪图温暖。
呐,他从来不知道那一天她特意去了校服厂。
贪图温暖的人,有一天会沉溺至死的,她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