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栀梗

4、走上新生活

　　“东西都带齐了吗？没落下什么吧？”母亲边收拾桌面边说。

　　“带齐了，带齐了。”

　　“再检查一遍吧，别到时候又在楼下大喊大叫要我给你送下去。”

　　林晓静摆摆手。母亲的唠叨是因为她丢三落四的坏习惯从小学到初一，还是没改过来。

　　课室很宽敞，摆满了桌椅，像大学开放的课室，似乎可以容纳很多人，这样的虚张声势确实让她对初中有了高大辽阔的印象。林晓静突然很羞涩，周围的人因为还没发校服穿的都是便服，有裙子，有背带裤，有高的，有胖的，济济一堂，像大孩子一样。

　　“四中以前从来不办尖子班，今年破例了算你们好运。”讲台上珠圆玉润的陈丽莲唾沫飞溅。

　　“啪。”这时候大家都在安静地听陈丽莲讲话，听到声音纷纷寻找声源，林晓静窘迫地低下头，手上的圆珠笔被拇指掰断了笔盖。

　　晚修对她而言很新鲜，作业是一篇自我介绍，一篇未来规划，咬着笔尖却迟迟不能下笔。

　　“我的名字叫做林晓静，小名叫阿梗——”

　　她写不下去，平凡的人生怎样写都只是了无生趣，她辉煌的只是在低年级，讲起都让人不屑，所以写什么？陈丽莲说可以写得过什么奖，当过什么班干部。可是她只是规规矩矩地拿了六年的三好学生和全勤奖，四五年级之后什么班干部都没当过.......

　　林晓静并非喜欢偷听别人讲话，但耳朵实在太灵敏。有许多人在单科都有99分，但偏科，才来到四中的。相比而言，林晓静的成绩却是潮平两岸阔，没有给一丝惋惜的机会，是绝对进不了延府的。更让她认识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句话。

　　当真正上学了几天以后，林晓静才渐渐适应自己要在四中度过初中三年这件事。

　　她本来不属于四中，按照户籍分配，她家地段属七中。但是七中离家离得远，交通不方便，父亲拉下面子打电话给他的老同学转过来的。

　　父亲问：“阿梗，你想去四中读吗？”

　　她想了想，默默地点头，也弄不懂为什么会脸红。小时候爷爷生病，她去医院送饭就发现，四中和延府连着同一条道路。她喜爱的那些林荫小道，四中也有。

　　林晓静想起了毕业最后一次聚会和林海怡她们的幻想，中午放学谁早放学就在校门口等等，一起走。她开始期待着那即将而来的初中生活，路途远，所以要骑自行车，像鱼儿一样，在明媚春光下游弋。林晓静的眼睛里隐隐有种明亮，带着明媚的忧伤，想要快些快些长大，和林海怡一起考上同一所高中，他的学校，再一起考上大学，一起旅游，一起生活，永远不分离。

　　八月中旬，从老家乘出租车匆匆赶回城市，和父亲一起去四中办理入学手续，她从来没去过，从菜市场里边那条路过去，林晓静可以想象四中的模样，灰戚戚的外墙，古板的大理石泛黑的校门，小混混在门口抽烟，谁叫她不争气。

　　班里的许多同学因为在延府中学的地段买了房子，或者把户口迁在了那边的城市，要么父母当官，可以直接升去延府。所以近乎三分之二的同学都去了延府中学。小时候，林晓静觉得考上延府中学是理所当然的事。现在想想，当初那个黄毛丫头太轻狂了。

　　不过，出乎她的意料的是，路越走越宽，旁边的建筑刷了粉色的墙壁，某处的民居的门是蓝色的，爬山虎从仓库的墙壁蜿蜒蛇行，向外蔓延，苍天大树，密密的绿荫遮蔽了天空，通向公路，学校近在眼前，林晓静惊喜地发现，四中也是一所挺好看的学校，白色的瓷砖，红色的屋瓦，立在檐上的白鸽。

　　上帝还是眷顾她的。

　　开学那天回学校找班别，坐好位置，晚上就要上晚自习了。过了一个星期，林晓静才知道施洋迁了在延府学区房的户口，一切准备得周全细密而万无一失。

　　那天拿录取通知书她早该知道。

　　当天有许多同学是家长陪同着来的，她见到一位面容精致，穿着华贵的妇人在和沈老师聊天，旁边站着不耐烦而面色极差的施洋。

　　有人问施洋考哪里了，林晓静的耳朵敏锐地竖起，她挨在墙壁上，抱着她那张四中的录取通知书。

　　他妈妈涂着丹蔻的嘴唇弯起好看的角度：“延府。”

　　男生笑道：“成绩这么厉害，一定是延府了。”

　　“洋洋即使考差了都一定要上延府的。” 又是一记娇俏的笑容。

　　一个同学瞧见了空气般的林晓静：“考哪了？”

　　“四中。”

　　“哦......哈，你拿了怎么还没走？”

　　“我.....”林晓静霎时间编辑不了谎言，她撒谎从来都很蹩脚，“想去趟厕所。”

　　“林晓静！”

　　怎么，谎言被揭穿了？林晓静不安地按了按衣角，步伐也停了下来。

　　“好笨，衣服脏了，你刚刚靠着墙。”

　　她吐舌，抿着嘴，后背白茫茫的，像下了一场小雪一样。

　　施洋妈妈的眼神放在她身上几秒的时间就移开了，那精致绝伦的笑，像冰柱一样唰唰地戳伤了她。

　　林晓静一直都忘不了他妈妈的笑，似嘲讽，也似对笨小孩的瞧不起。

　　有些人天生优越，有些人卑微平凡。

　　放学时，刚走下楼梯，就听到噼里啪啦的小鞭炮声，人群骚动，车棚是露天的，她拿自行车，就看到不远处微弱的火光闪现，又是一声爆破。

　　从教学楼楼上坠落的麦芒般的火星伴随着男生的嬉笑声再次炸开。

　　林晓静推着自行车的手不住地颤抖。果然，是所烂学校。她旋起一抹笑容，又弯下了嘴角。

　　出了学校的大门，四处漆黑，商铺的门都关了，只有路灯幽幽地晃照。整条路就像水库刚开了闸门，涌出群鱼般的学生。她驾着自行车，熟练地穿梭在这些鱼虾之中，把他们遥遥地甩在后方。林晓静幼儿园时只花了半个小时就学会骑自行车了。看着经过的跌跌撞撞的同样是新生的人儿，林晓静觉得好笑，像群笨手笨脚的鸭子过河。

　　林晓静留意了好一会儿，一路上骑过来，只看到依稀几个延府中学的人，不免有些失望。

　　原来，即使在同一条道上，也不一定会遇见。她后知后觉自己太傻了，两间学校为了避免放学人潮，交通堵塞肯定会错开放学的时间。

　　耳边炸开的鞭炮声差点把林晓静飘飞的魂儿给吓丢了，她很快就后悔骑得太快，脱离了大部队。

　　诺大的街道上只有她和前面的那架“机关枪”——一个男生骑着，一个男生反过来坐在后座上，面朝着她，敏捷地点上那些小鞭炮。

　　根本来不及多想，靠着身体的直觉，卖力地踩着脚踏，左右闪躲，最后突破重围，“负伤累累”地回到车流中。

　　在车棚放了车后，林晓静去士多买了辣鱼仔，一个人躲在楼梯平台坐在阶梯上吃。

　　对于林晓静嗜辣的习性，这点辣根本算不了什么，只是呛到了口水，一时间整个喉咙都像烧起来一样，泪花瞬时迸发。

　　她不喜欢这间学校了，一天也不想在这儿呆了。

　　猛地站起，天旋地转，她站了几秒站稳了脚，才上楼。

　　放鞭炮的事没有断绝，硝烟弥漫到男女生厕所，厕所上面有排气扇，高年级的那群男生把小鞭炮从排气扇那儿扔进女厕所，班里一个漂亮可爱的女生恰巧在洗手被扔中了，精致的脸颊擦出一道伤痕来。

　　大家伙围着她在问个不停，林晓静只在座位上听到那些隐隐约约传入她耳朵的声音。

　　“宁倚华，没事吧？”

　　“宁倚华......”

　　“宁倚华......”

　　哦，她叫宁倚华。即使带着口罩，还是露出了小狗一样圆溜溜的明亮眼睛。

　　后来她很记得在延府中学的第一个校运会，9班的同学聚集在草坪上拍了很多张合照，即使去了另外的学校的同学都赶过来了。照片里的宁倚华穿着白色毛茸茸的外套，皎白的肌肤，衬得整个人如北方雪白的雾凇，松树上挂着的皑皑白雪。

　　学校没有做出任何对于鞭炮事件的发言，只是一个星期后这种事件如昨日梦一场，销声匿迹，无迹可寻。

　　林晓静看呆了眼，没察觉身边经过的来人。

　　“她很可爱对吧？”

　　“啊？嗯。”林晓静猛然后头，对上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是个头发短短翘起的小女生，声音也像她小身板一样细细的。

　　林晓静被吓一跳是因为她以为自己要在这个四四方方的空间，一桌一凳，立地生根，就像宫廷剧里的宫女悲戚地说老死在宫中一样。

　　“你昨天晚上太猛了。”

　　没头没尾的话，这个女生的眼睛闪烁，像小狗的眼睛，圆溜溜又乌漆漆，特别漂亮。

　　“啊？”林晓静又犯难了。

　　“你昨晚一个人像个身手敏捷的女侠躲开那些痞子的鞭炮，太酷了。我骑在后面看到了。”

　　听到赞赏，林晓静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哪有，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林晓静。”

　　“我叫薛晓婷，我们回家的方向是一样的，要不以后一起回家吧。”

　　“嗯。”她应承了。

　　初一的时候陪伴自己放学的是个新朋友，暑假的大段幻想终于夭折于现实的实践，大家都大难临头各自飞。

　　林晓静偶然在另一条路上会碰见林海怡和小英子，有说有笑，一路欢愉。没人强调要一起回家，因为天时地利都不和，大家都选择趋利避害，然后，渐渐地走上正轨。

　　她也偶然会碰见“他”的背影，散漫地和另一个同学走在校道上，她推着自行车连忙加快了步伐，脸蛋被太阳晒得发烫，气喘吁吁地走近，方知看错了人，其实聪明些，怎会看错，这里是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