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栀梗

24、草稿纸

　　在别人的学校，人生地不熟的，只是磨损了一点点，不想去医务室那么麻烦，她让季成明继续回去当后援，比如扶扶卿儿。

　　季成明也许被说恼了，绷着脸说：“干嘛说她。”她也被唬着了，下不了脸，跛着脚走去别的地方坐下，休息了一会儿，去看成绩。

　　3分20秒。满分。

　　看着成绩单上登记的成绩，她抑制不住笑容，比平时的体育训练最好一次的成绩还要好，跳远也有满分。体育老师总是在他们跑步的时候，大声叫着口号：“一分两万五。”去延府中学，差一分就要交两万五的赞助费。她是多么惶恐，在电脑上填志愿的时候，她很孤勇地只填了第一志愿，不成功便成仁，不留后路，像个洒脱的女侠。但她知道，她输不起，父亲还要供林子豪读书，所以只能拼进全力，去赌一个高概率的未来。

　　坐上归程的车，因为疲惫，车上安静了许多，老师开始点人数。

　　“万由佳呢？”带班老师疑问。

　　大家都纷纷摇头，谁知道，那个胖女孩去了哪里，说不定她自己贪玩跑去了哪里，反正大家是漠不关心的。

　　不知哪个角落飘出的声音：“老师，她不和我们坐车，她自己搭车走。”

　　汽车又轰隆隆地发动马达，哐当哐当地驶上国道。林晓静隐有不安，就这样把万由佳丢下吗，然而午后的睡意向她浓浓袭来，眼皮沉沉，坠入盛夏的沉闷中。

　　汽车在校门前就停下，几辆大巴横七竖八地停在街边，下车的人很多，场面吵杂，她不知道薛晓婷是在那辆车，反正下了车，人流混杂，她像沙丁鱼一样挤着，顺着人流走。汗一直往下淌，她爬上了五楼，去她们教室，没见到薛晓婷，问她同学，都说没见到。

　　刘海被打湿，黏黏地贴在额头，在人群里，她见到沈蕴：“有看见薛晓婷吗？”

　　“她和童佳走了啊。”

　　汗水滑落在后背，难受得要垮掉。

　　到处都是人，尽管快步地拐进小路，还是有嬉闹的学生从身边骑车经过，短发稍稍生长了，垂在颈脖，尾梢擦过脸颊，挡住视线，别人的，自己的。

　　“林晓静！”

　　世界之大，竟无处可逃。她甩甩鼻子，用手肘胡乱地擦拭脸颊，摆出笑颜：“嗨！”

　　轻轻走到她身旁的竟然是被抛下没上车的万由佳，鼻孔呼哧呼哧地喘气，海草般凌乱的刘海有几根不服帖地竖了起来。

　　两个人沿着斜坡慢慢地走着，不声不响。

　　“你为什么没上车？”林晓静柔声问。

　　她觉得她把一秒钟变脸的绝活已经练得炉火纯青，可以凭此绝活，演京剧大变脸，一定赚钱。

　　薛晓婷说过她太急功近利，她眯起眼问：“急功近利？你是什么意思？”

　　她的面具有很多层，一面可爱，一面甜美，一面善良......每一层都把最里面成长的锐痛和叛逆包裹起来。急急地想要变作另一个自己，反而活成了自己最厌恶的人——伪善。对于任何人，都尽力讨好，笑得像朵迎春花。

　　此时看着万佳油，她的笑容未减。

　　万佳由脸上升起小女孩得到糖果一样甜甜的笑，双下巴更加明显了：“我告诉你个秘密，嘘，千万不可以告诉别人哦。”她把食指竖在嘴唇旁边噤声。

　　“嗯。”她虔诚地说。

　　“校长请我吃雪糕了，你们都没有。”

　　“那么校长为什么请你吃雪糕？”

　　“因为我第一次跑的时候机器没记录到我的成绩，所以我要重跑，不能跟你们一起回去。”

　　她失笑，傻女孩，那是因为他觉得有愧于你，才会请你吃雪糕补偿。万由佳太傻太天真，谁会稀罕这样子的雪糕。

　　“那你最后是怎样回去的？打摩？”

　　“坐校长的车。”她自豪。

　　真的傻得让人心疼。

　　说真的，林晓静有点同情她，还有过去的邱美凤。

　　她记得有一次上体育课，解散了自由活动，曹峰那群小混混指使一个智力有点问题的男生去玩弄万佳由。

　　彼时，林晓静和她以及一些学生站在树荫下闲聊。

　　见来者不善，女生们都纷纷散去了。林晓静很记得万由佳的表情和毛孔的细微极致的变化。嘴唇抿紧了却还微微颤抖着，眼睛死死地瞪住那傻子还有那伙人。

　　“你别过来！”她大声地喝道。

　　“细虾，听着，过去抱住万金油，去呀，不去就打死你。”

　　林晓静移不开脚步，呆呆地看着那个叫细虾的男生步履不稳地像个酒鬼似的走了过来。

　　一只篮球飞旋过来，擦过她的手腕，落在地上。

　　“豆腐，帮我捡下，别扔，拿过来，你那水准，我怕小命不保。”

　　“就你最麻烦。”

　　林晓静给季成明送球远远地回过头来，见万佳由站在风中孤立无援，女生已经躲在一边说闲话了，细虾莽莽撞撞地冲过去抱住了她。

　　“你为什么不走开？”季成明关心地问道。

　　“因为别的人都走开了。”林晓静抬眸说。

　　她的声音细细的，隐隐透着倔强的傲气。突然让他有点害怕。

　　曹峰他们明显就是要玩弄万由佳。

　　林晓静过于早熟地看透了人情世故，比任何人都看得透彻。她敏感地知道所有人找借口地离开是为了避免伤及无辜，可是人都走光了，多讽刺啊。

　　“季成明，你为什么不把篮球直接砸中她呢？” 她仰起头来看他。

　　“她？谁？”

　　“算了，没什么。”

　　林晓静不能用自己的准则去要求别人。

　　季成明讳莫如深地看着她，最终吐出了一句话：“我发现你还挺善良的，但善良不能当饭吃。”

　　善良的确不能当饭吃，万由佳是个善良的人，但是她却不能被救赎。

　　林晓静回到家洗了个澡，氤氲的水汽中，回想起下午季成明的恼羞成怒，觉得有些抱歉。一边拍打着后脑勺，头发往下滴落水珠，一边在电脑上发了道歉的消息。

　　“你介意别人的流言蜚语吗？”

　　季成明秒回她：“怕什么，多了那么多女朋友我还偷着乐呢。”

　　她安然：“那就好，看来下午只是恼羞成怒而已。没什么了，吃饭！”

　　林晓静不小心把水壶倒翻了，弄湿了物理试卷，用笔戳了戳前面的曹峰脊背。

　　“喂，我想要那张刚发的物理试卷。”

　　曹峰想了想：“长什么模样？”他停顿了几秒，终于想起了：“他妈的，你们两个怎么都这样，给爆头了。你找欧B要吧。”

　　许若卿尖声道：“都说了别叫我爆头！”

　　林晓静偷笑。

　　曹峰起花名完全不按章法，因为有个兄弟叫爆头，所以许若卿叫爆头，也因为许若卿不服气，让赏赐一个给林晓静，所以她叫豆腐。

　　她怯懦地走到最后一个座位跟前，大气也不敢出，欧B在睡觉，被他枕着的试卷乱七八糟的，压出一道道褶子来。

　　“诶，可不可以把你的今天早上刚发的物理试卷给我？”

　　“你这女人烦死了。”欧B睡眼惺忪地看了眼她，从抽屉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来，“自己找。”

　　他试卷是分门别类的，整理地比曹峰好，曹峰的试卷总是一坨坨的，像鸡窝似的。

　　她很快地找到了试卷，道：“谢谢大爷。”

　　他瞥了她一眼，继续找一个舒服的睡姿进入梦乡。

　　许若卿见到她回来感叹道：“其实，有曹峰他们在一个班挺好的，我从来不担心我的草稿纸不够用。”

　　她微笑：“Me too.”

　　许若卿凡事喜欢打草稿而且有强迫症，试卷的字写得不好看，或者新教科书的名字写得不漂亮都会心里不舒服，每次都要跟曹峰换，反正他们不读书，那些资料可有可无。

　　林晓静在许若卿的影响下，也染上了轻微的强迫症。

　　“曹峰，你以后想做什么？”许若卿蛮有兴趣地追问。

　　曹峰腼腆地露出大白牙，在小麦色的皮肤映衬下更加白了，“我想当大老板，开一家酒店，欧B当大堂经理，肥牛给我当保安，哈哈……”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地笑了。

　　“坐加长版林肯，抽雪茄，我左拥右抱穿比基尼的美女。”

　　他的同桌唐牛转过身给曹峰一记勾拳，“谁给你当保安，你她妈到时给我擦鞋还差不多。”

　　“初一初二的时候会经常想起你，现在不了。听说初三的女生才慢慢变得成熟，所以现在的我才更懂得，珍惜。这个班，我很珍惜。这段时光，我也很珍惜。突然有点不想奔向那个所谓的未来。”

　　林晓静停笔，望了望窗外，隔得不远，那露出椭圆白色半球的就是延府中学的天文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