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谣》半株红豆杉

8、人行路、鬼行川

　　马面一看白无常这反应，立即规规矩矩的扶起玉湘，然后跟她说你可以过去了。
　　玉湘还傻乎乎的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她明明看见每个人都是要被火钳烙上烙印才可以穿过鬼门关的啊。这马面脾气古怪、阴晴不定，到底是什么意思。
　　鬼门关虽然大气恢弘、雕龙画凤，可在这漆黑的夜里依然显得阴森森的，就像一张巨大的口吞噬今生的回忆牵挂、悲欢离合，摒弃一切才可重获灵魂的自由。
　　玉湘不知道前方的路到底是什么情景，会不会真的有一位老婆婆在奈何桥边端着一碗孟婆汤等待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她踌躇着不愿迈步。
　　白无常虽是忌惮，倒也不是个好惹的主儿，一看这丫头竟敢赖在这儿不走便直接两步跨上前一把将玉湘横抱在怀中就往鬼门关走去。玉湘从小到大除了被爹爹抱过、被澈哥哥抱过，就连玉墨哥哥都没有抱过自己，如今却在一个陌生男子怀中，而且还是勾魂使者白无常。这下怎么办，好不容易马面放过自己，要是把白无常也得罪了，那十八层地狱岂不是非去不可了？她挣扎也不是，不挣扎也不是，只能一直用力挺着身子直板板的像个咸鱼一样，好尽量让其他人看起来不像被抱在白无常的怀中。以这样怪异的姿势白无常抱着也别扭，但是为了早点把玉湘送走也不得不忍着，柳叶长的细眉一蹙，也就随她去罢。
　　在踏入鬼门关的一刹那，玉湘感觉自己正在进入另一个地界，周围瞬间混沌一片、四大皆空尽是虚无。不等再看第二眼，白无常一脚踏出鬼门关，他们已然来到了地府。
　　巨大的水声轰鸣、响彻云霄，倾泻的水柱拍打在岩石上，连绵的回声在空中缠绕，不似玉湘想象中的漆黑一片，眼前是水雾弥漫烟雨迷蒙。她甚至无法看清白无常的脸，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雾水，下意识的伸手环绕在白无常的肩颈。也许是勒的他别扭，白无常清一声嗓，周围水雾尽数散去，玉湘终于看清了这个奇妙的天地。
　　是谁说地府阴森恐怖伸手不见五指，是谁说地府是生命的尽头火海炼狱，是谁说牛鬼蛇神无心无情......
　　此刻玉湘眼前的地府，是她见过最奇妙的梦境。九道飞瀑垂天而落，碧落九天的即视感尽收眼底，抬头望不见顶端的帘瀑，源源不断的流水飞驰而下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湖泊。湖面开满无根之花，在水波的推动中摇曳荡漾出无限妖娆。
　　鲜血般艳丽的湖面中心有一条蜿蜒冰道，众人便沿着这冰道迤逦而行。白无常抱着玉湘也在人群中，不慌不忙地前行。玉湘低下头可以清晰的看见冰面下潺潺暗涌的绯红色湖水。
　　“湖水竟如血色一般殷红......”玉湘看呆了嘴里不禁喃喃自语。
　　白无常的眼神甚至都不曾飘忽一秒，嘴里却发出淡淡的声音回答着。
　　“曼珠沙华将九泉之水染红汇成忘川一条逆向蔓延人间、一条顺流贯穿地府。忘川水能聚魂凝魄、洗净罪孽，让每一个逝者的灵魂都可以顺着忘川走到地府，拥有转世再生的机会。”
　　“怪不得我被绯红色的溪流引来，原来竟是忘川。这么美丽的地方竟是忘川之源。”玉湘很开心，她歪着身子想抓那些花朵却一直够不着。无奈白无常太高、自己手太短，便想挣脱白无常落地自己行走，顺便摸一摸这些花叶永不相见的花朵。
　　可白无常一双细骨纸白的手紧紧锁住玉湘小小的身躯，不放她下地。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玉湘不满意的嘟着嘴，气鼓鼓地看着他。
　　“你看看那些人的脚。”白无常的冰块脸终于有了一丝表情，嘴巴一努、下巴一扬，示意玉湘看前方地面。
　　啊，玉湘吓的差点叫出声音。她刚才被奇幻的景色所吸引没有注意到，这样一看真的是触目惊心。她原本以为所有人行走速度缓慢是因为道路狭窄、景色优美，所有人是为了风景缓缓而行。现在一看才知道，原来冰道在忘川中沉沉浮浮，时而会浸入水中，鲜红如血的忘川水瞬间就会没过人的脚踝，脚被浸入水中的人表情极为痛苦扭曲、泪流满面，却一语不发极度的忍耐克制坚持继续前进。冰道再浮起的时候，河水退却，那人的脚就只剩下森森白骨了。
　　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明明大家如今都是已死之人，居然还能被忘川水伤害成这样！短短几分钟浸泡就只剩下一截白骨，要是整个掉入湖泊中岂不是连渣都不剩？
　　玉湘着急地俯下身去看白无常的脚，十分完整、没有半点受伤，可以夸张地说从水中走出来一点血色都没有沾上，白靴依旧白皙如纸。玉湘不解的看着白无常，他是怎么做到的？
　　“为什么你没事啊？”
　　“哼，我可是鬼差。”
　　白无常心想，我堂堂鬼差抱着你亲自过鬼门关、黄泉路，你这厮还一直动来动去的不老实，要不是看在你......我才不趟这浑水呢。
　　“为什么我之前都是被忘川之水一路牵引来的，一直走在水里可舒服了一点事儿都没有。这一下子，忘川水怎么就变成化骨水一样了呢？”明明之前所有人都和她一起顺着忘川来到鬼门关前面的，那时候明明没有一个人受伤。
　　“人行路，鬼行川。人死了之后都会由忘川牵引来到地府，忘川能洗净罪孽，纯净无罪的人在这水中是感觉舒服的；但凡曾有过半分罪孽，忘川水就如化骨水一样腐蚀身心，直至神魂俱灭。前面那人罪孽还不算太深，还剩下了白骨。如果你在酆都看到没有脚的鬼，记得离远一点。”
　　白无常有点不习惯自己居然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特别还是在关心别人，立即闭了嘴不再多说。
　　“哦，谢谢你。无常哥哥。”玉湘心里有点感激，虽然白无常看起来很凶，但是心地好像挺好的，此刻关心的话语更是让玉湘觉得暖暖的。
　　“我是鬼差，带你过来不过是不想你一直堵在鬼门关门前。不要多想。”白无常做了几百年的鬼差，从来都是别人怕他，还没有过别人谢他。这丫头怪不得是个祸害，做什么都和别人不一样。
　　过了黄泉路白无常将玉湘放下地，然后自顾自的朝前走去，玉湘只能在后面跟着他。两边依旧是数不尽的曼珠沙华，满目猩红犹如地狱烈焰熊熊燃烧。走着走着，玉湘看见右边有一条河，河的对岸水雾弥漫中显映出一个巨大城墙的影子，城门大敞着透着光芒。玉湘连蹦带跳的跑到河边望着对面，脖子伸的长长的。只可惜好像有强大的结界笼罩，虽说这护城河不过几丈宽，可玉湘什么也看不清楚。她想趟水过河，又怕这河水和忘川一样蚀骨销魂。她回头用求助的眼光看着白无常，白无常发现她跑偏了正好走过来找她。
　　四目相对，白无常看出了玉湘的心思，于是右手一抬，河边的曼珠沙华瞬间疯狂生长蔓延结成一座结实的桥梁横跨护城河。白无常点了点头，玉湘立马开心地跑上桥，直奔向那座黑色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