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谣》半株红豆杉

6、十里红妆

　　李大将军果然爽快，距李澈离开还不到一个时辰，便有衙役来放人。可是只打开了玉湘和玉墨的牢门，说只得到了暂时放玉湘和玉墨离开的命令。看来李猛大将军是赶在宫门关上之前连夜觐见皇上说得情。可李将军一生戎马，一向瞧不上商贾世家，怎么会如此上心玉家的事情。看来澈哥哥在他爹爹面前下了很多功夫呢。
　　玉湘也顾不上再多想下去，先救人要紧，她搀扶着玉墨回了玉府。又连夜赶去相熟的大夫家中请了大夫来救人，施了针又喂了几颗丹药总算保住了玉墨一条命。看着那俊朗的脸庞渐渐恢复血色，呼吸逐步平稳，玉湘心里的大石头也终于落下。她擦擦额头上的汗，连连道谢送走了大夫正准备回身关上大门的时候被人喊住了。
　　“玉小姐留步、留步。”
　　一个清秀少年快步而来，原来是澈哥哥府上的管家小冬。
　　“小冬？这么晚了你来是有什么急事吗？”玉湘不解，现在都三更天了，这个时间点除了鬼怪或者人命关天的急事儿，压根就不会有人再外面活动。
　　少年递给她一个很是精致的镶金紫檀木盒，然后对她微微一笑又带点调皮的语气说着：“未来少夫人别急，是我家公子派我来的。这紫檀木盒中是明日要穿戴的嫁衣和首饰。后天就是皇上下令流放的日子，时间紧迫，咱们公子得明日就迎娶你，老爷才来得及上朝的时候救人。”
　　玉湘拼命点点头，只要能救玉府上下就好，这些人都是她自小就认识的家人，一个都不能有事。不过听了那句“未来少夫人”脸上还是闪过一次红晕，好在夜色迷朦遮掩了这一切。
　　“明日辰时我们公子会带着八抬大轿来迎娶你的，皇上只答应暂时放了你和玉公子回府，没有下人伺候你可得早些准备。本来我是想带个丫鬟来的，可是我们府上现在实在太乱了，诶，我也没法子。未来少夫人你就委屈一下啊。”小冬好是歉疚，他也算从小一直跟在他们屁股后头长大的，看着玉湘落难很是可怜她。
　　“不要紧的，明日我在门口等着你们。”玉湘挤出一丝笑容，想让小冬少一些愧疚感。她接了紫檀木盒回到自己房中。
　　坐在桌前小心翼翼的打开木盒，这木盒承载的本应该是她此生所有的幸福和快乐，此刻这猩红中却浸染着愧疚和不甘。愧疚是因为她要在明日家父头七之日嫁与他人，不甘是因为家门屡遭不幸她却不能查明真相挽回一切。心中思绪万千，喉头感到一丝腥甜，又压制着强咽了回去。
　　玉湘换上了精致的嫁衣，少女初长成，姣好的身材在绯红丝裙的映衬下完美无瑕，多一分显丰腴，少一分显干扁。白皙透亮的面容干净的不食人间烟火，配上一袭嫁衣，不似白衣飘飘的小荷才露尖尖角，更像清晨露水凝结在娇艳欲滴的玫瑰上。挽上精致的发髻戴好凤冠霞帔，脂粉未施已属国色天香，吴道子笔下九天仙女也不过如此。
　　薄唇在红纸上轻轻一抿，出了房门。
　　美丽的人儿从来无心在意自己的样貌，她独自走向灵堂。空荡荡地大厅除了灵柩没有任何一人，只有白纱随着夜风张牙舞爪。没有点灯，银色的月光照亮大地一片惨白，嫁衣红裙拖着长长的身影，在月色里就像厉鬼一样恐怖。
　　玉湘在黑暗中凭借淡淡的月光慢慢走到灵柩前，一路走来都没有点灯，她的双眼已经逐渐习惯了夜行并没有磕磕碰碰。她跪在灵柩前，十分认真的重重磕了三个头。
　　第一拜，谢天地赐缘有幸在你膝下做儿女；
　　第二拜，谢这十五年来你对我的养育之恩；
　　第三拜，你头七回魂夜却是我洞房花烛时，今生的恩情只能来世再报。
　　本想再最后看一眼爹爹的容颜，可做法事的道士说爹爹死法凄厉惨绝担忧爹爹冤魂会成厉鬼，一入馆便拿墨斗线和桃木钉将棺材封死了。玉湘凭一己之力压根就不可能打得开，只能扑在棺材上哭泣，断断续续地呢喃着往昔。
　　“爹爹，是湘儿不好，你还记得那年......”
　　哭诉着说了好久的心里话，也不知道现在是几更天了，只迷迷糊糊的听见欢天喜地的吹罗打鼓喇叭奏乐声。是我的幻觉吗？自从下狱就没有怎么休息过，是太累出现的梦境吗？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声，没错，的确是迎娶队伍的声音。
　　她揉揉眼，抓着棺材吃力的撑起身子，跪了一夜双脚早已麻木，连站起来都十分费劲。走出灵堂抬头望着天，鱼肚白的天际泛着微光，远方的朝霞从云隙中四射大地，近前的一切还笼罩在黑暗之中。
　　玉湘站在大门前，静静地听着门外的动静。锣鼓欢天的声音来到了门前，朱红色的大门隔着两个世界。
　　轻叩三声，衔玉金狮发出沧桑的一声低吼，一个成熟稳重的男声传来。
　　“吉时已到，请玉小姐入轿。”
　　诶，一声叹息。玉湘回头望一眼玉墨躺着的方向，缓缓推开大门。
　　十里红妆铺洛阳，一眼望不尽的红色仪队，八人抬大轿就停在眼前。这是多少少女一生梦寐以求的一幕，可发生在玉湘的身上却如此讥讽可笑。头七回魂夜，洞房花烛时。想到她一生都会为此事而愧疚不已，不自觉的又叹了口气。
　　“玉小姐，时间不早了，请入轿。”站在轿前的成熟男子又一遍催促。
　　“浔冬呢，昨夜是他来请我的。”蜿蜒的长队中竟没有一个认识的人，玉湘心里有点失落。
　　“哦，府内事物繁多，你到府上就看得见他了。李公子还在等你，玉小姐还是早点上轿启程好。”男子不紧不慢地说着，姿势毕恭毕敬。
　　“那我哥哥......”
　　“我们随后就派人来贵府照顾玉公子。”
　　玉湘一听安了心，便示意轿夫压轿，一低头就钻了进去。行轿平稳，她坐着也是无聊开始研究起轿撵。八抬大轿果然宽敞豪华，轿门、床榻齐全，在其中活动自如、可坐可卧，唯一不方便的就是没有窗户、又关着门，外面的景色一概看不到。整个轿子都是用珍贵的南海黄花梨木所制，轿内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清香，让人感到安稳、心绪平静。这两日的疲倦在这一刻如洪水倾泻，玉湘倚着轿身合眼睡去。
　　一阵又一阵的颠簸把玉湘从沉睡中唤醒，惺忪着睡眼想看看外面，却无可奈何摸着轿身又收回了手。路途越来越颠簸，玉湘开始觉得奇怪。
　　玉府和李府虽说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东，可步行一炷香的时间便可到达，他们是卯时出发的，从轿门缝隙透进强烈的光看起来都快晌午了，怎么可能还没有到呢？而且城内皆是大青石板铺地，为什么行轿这么的颠簸？
　　玉湘喊了一声“停轿”，声音被唢呐喇叭声淹没，并没有人回应她，队伍继续欢天喜地的前进着。
　　玉湘伸手推门，想要看看外面的情况，可轿门好像是从外面被锁住了一样，怎么使力都推不开。她发现事情更加不对劲，开始用力拍打轿子，发出“梆梆梆”的响声。
　　依旧没有任何一人回应，但是可以明显感觉到轿子前进的速度越来越快，欢闹的锣鼓和喇叭声瞬间停止，只剩快速前进的脚步摩擦着砂石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