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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阿蒂 春喜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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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喜是个麻利的丫头,听了主子的吩咐,拿了一个银元给门口的轿夫,急急地赶在天黑前,就把主子口中说的道长给请来了。
轿子到了乔府后门,又有人一路领着,未到片刻已到乔府的后花园,只见大夫人姚金岚早已端坐在那石凳上等候多时了,一见眼前这个留着常常胡须身着道袍,头上盘着个混元髻,的中年道人,她便向一旁的春喜使了个颜色,春喜忙开口,
“上次道长为我家老爷算的卦,这可卦甚是准,老爷果然,果然在前几日喜得一女,咱们乔府上下,可都高兴得。这不,咱们大夫人听说此时,说一定要酬谢道长。今天把道长请来,正是此事。”
只见那道长瞧着甚是仙风道骨,听闻此言将手中拂尘一摆,笑道,
“即是贵府上与那送子观音娘娘的缘分,贫道何功之有?即而无功,自然不受禄了”
说着便要告辞离去,姚金岚急急又递了眼神给春喜,春喜忙陪着笑说道,
“道长且慢些,我们夫人一向广结善缘,这些年咱们大少爷常年在外求学,老爷也是常年在外跑生意,夫人近来总觉得忧心不定,道长可否再为我家夫人算一卦?”
那道人仍是一脸从容的微笑,
“不知夫人要算的是什么卦”
姚金岚叫过春喜来耳语了一阵,春喜听过后走到道长跟前,一字一句地将那言语复述了出来,末了补上了一句
“道长,咱们夫人可就指望您这一手料事如神的好本事了!”
说完送了那道长出门,还是来时的那顶轿子,原原本本在已在后门候着,那道长跨进轿门,之见轿内有一小包袱,打开,分明是几个白花花的银元。道长又是拂尘一挥,几个银元转眼落入袖中,他转身坐稳,轻捋胡须,半眯着眼似在冥想。
轿子声音渐远,这冬日的黄昏来得特别早,只见天色渐晚,后花园内的主仆二人往东边屋子走去了,她们走得急切,丝毫没发现方才的一举一动已经落入假山背后一人的眼中。那人慢慢走出假山,残存的一丝白昼照在她的面上两道暗红的血痕上,有些淤青的嘴角轻轻似往上扬了一下,似笑非笑。
前厅上,众人一齐坐下吃着饭,除了孟小梅产后仍下不得床,乔老爷,乔阿蒂,大夫人姚金岚都在席间。乔老爷将一道奶汤鲫鱼里的奶白色的汤汁盛了一碗放在乔阿蒂的面前,又夹了一筷子蒸排骨到她碗中,语不甚关怀,
“阿蒂,你多吃些,昨日的伤口,还、还疼吗?”
提到“伤口”二字,又看着二妹脸上红一杠青一块的,乔老爷不觉有些愧疚,思量着自己昨日是不是下手太狠了些。默了一会开口了,
“梧州的事我昨儿问了那窑姐,是做大哥的怪错了你,我给了她些钱打发她走了。阿蒂啊,这事你可不要记恨大哥啊”。
乔阿蒂闻言只是轻松一笑,似昨儿个的事情未曾发生过一样,
“过去也就过去了,我能有现在这般坐在这红木古董桌上,吃着这顶好的白米饭,说到底不也是托了大哥的福气么。我这吃的穿的用的,我的家,我的丈夫,都是大哥给的,我能有今天,也是靠着大哥。只要你不再疑心我和老三,别说吃一顿“鸡毛掸子炒肉”,就是再吃三顿又算得了什么。”
她说得恳切,动情处潸然落泪。乔老爷也被这话中的几分委屈几分真挚打动了,拉起二妹的手,捋起袖子瞧着,那手上的暗红色的伤痕印入眼帘让人不忍直视。
姚金岚瞧在眼里,知道这变故算是和老二老三两家脱了干系见老爷不气二姑了,她夹了一筷子菜到乔老爷的碗里,
“亲兄妹之间哪里能有隔夜仇,现在这误会解开是再好不过了,瞧这桌子的菜,都快凉了,老爷你还没动筷子呢。”
“哈哈哈,可不是么,再不吃多些,我可又要瘦了”
乔老爷回过头和姚金兰相视一笑,又摸着他肥大的肚子说了这么一句笑话。这笑话并没有多好笑,却逗得桌上三人和那屋里的下人丫鬟齐齐都笑了,夜晚的光与影颤动得厉害,似要在这其乐融融的笑声和气氛中融化了一般。
那日夜宴之后,乔阿蒂又在大哥府上歇息了几日身上的伤渐渐好了,乔老爷说许久不见,非留她住又小住了半月方才放了她走。那日,还特地亲自送她坐上船,看着那船缓缓从湖面划远方才转身回府。
乔阿蒂心中明白得很,过去的这些日子她的大哥绝不会闲着,一来,定是又差了人去了梧州差过了才肯放自己走。而来,若是自己满身是伤的回去,以自己那口子的脾气要闹了起来必少不得要撕破了脸。
船不紧不慢行了两日半才到了梧州,驶进梧州城边的小江时,却见对岸有一个身影在随着船滑过的痕迹移动。乔阿蒂但见那人,他一瘸一拐的跟着船一直走直到船靠近岸边才停下。
坐在船上的她顿时红了双眼,心中升起一股暖流。
“阿蒂,你可还好么”
那一瘸一拐的身影,正是她的丈夫瘸老鬼。瘸老鬼那张脸上右边的一半生了个极大的肉瘤,有小半个拳头大小,常年的挤压让他的一只眼睛几乎瞎了。这样一张平时走在街上能吓哭整条街上小孩的丑陋而残缺的脸。却在见到乔阿蒂的一瞬间闪出了喜悦而分明的光亮。他用有力的臂膀一把就把她的女人从船上拉了上岸,一手轻揽着她的腰,一手轻拍她的背,声音里全是温柔,
“累了吧,咱们回家罢”
瘸老鬼叫上早已备好的轿子,他带来的轿夫都是梧州城里一等好一等快的,不过片刻便回到了家里。
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乔阿蒂忍了一路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伏在丈夫的肩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瘸老鬼给妻子突如其来的大哭吓得顿时手足无措,他捧起妻子的脸看了又看,又撩起她的袖子,忽见那手肘处的皮肤上有一块似磨破了未愈的疤痕,他不是笨人,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登时又气又怒,
“是不是那个老头子打你了!他娘的!敢打我的女人,我瘸老鬼就要去烧了他的狗屁乔府!”
乔阿蒂慌忙抱住丈夫,
“不打紧的,是我自己不当心摔了一跤,我不是哭的这个。”
“那你是怎的哭了?不是在你那死猪一般的大哥那受了委屈么”
乔阿蒂听他骂乔老爷“死猪”,只是觉得这粗鄙的字眼,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是我大哥,你骂他“死猪”,不也是讥我是“母猪”了?”
瘸老鬼慌忙要辩解,乔阿蒂却顺势把头埋进了他宽阔厚实的胸膛里,
“我是为着,终于回到这个家里,开心得掉眼泪了。”
瘸老鬼用他健硕的臂膀打横将阿蒂抱起,他走得一瘸一拐却没有半分要摔倒的意思。阿蒂感受着那颠簸,那是老鬼在用他瘸了的腿用力撑着地面的节奏,她疲惫的心随着这声音渐渐被抚平得异常安宁。
她住的这屋院是大哥的,连这个丈夫也是大哥帮她挑的,这一切起先都不是她的,甚至不是她想要的。但如今,却变成她最牵挂,最温暖的宝贝。
她抚着瘸老鬼那张骇人而扭曲的脸,当年她嫁给上一个丈夫陈四,人人都道她一个克死了丈夫的女人能给这梧州县城里最有能耐的人做小,纵使对方是个流氓地痞,也已经是她的福分。
可谁又知道那陈四人模人样,背地里干的事却是猪狗都不如。
每每他喝醉酒或是赌输了钱回来,对自己轻则打骂,重则虐待,不出两年已折磨得她不成人样。陈四死后,哥哥做主要又嫁她与那城里新起的头子,人称瘸老鬼的匪子,这人不止是个瘸子还面容畸形可怖。
和瘸老鬼新婚的那夜,阿蒂被揭起了红盖头。
她头一回看见那张脸,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那颗巨大的瘤子就生生的挂在他的脸上,她吓得直直晕了过去,意识模糊中她已经打定主意,与其嫁给这样畸形的人,这么猪狗不如的活着,她乔阿蒂倒宁可去死,死了就一了百了!
可她那么坚决的必死的念头,却就在隔日的早晨,被瘸老鬼的一碗粥给轻易地打破了。
阿蒂还记得,清晰的记得,他那日的样子。手里端着一碗粥,那粥面还冒着热气,他却似在端一碗平常不过的冷水一般,从屋子的门口走近她躺的床足有四五步远,他这一瘸一拐的走到她跟前,手中的粥硬是没有洒下一滴来。只见他拿勺子刮了刮粥面,舀起一勺子放在自己的嘴边吹了吹,方才送到她面前。阿蒂此时竟也不由自主的凑上嘴去呷了一口,竟还是烫口的!
“你放下我自己喝”
她忙去掰他的手想让他放下,却不慎碰翻了他手里的热粥,
“砰”
一碗滚烫冒着烟的粥全打翻在他的手上,胸前,脖子上。
阿蒂吓得退坐了几步蜷缩在床角,按着陈四的脾气,这样敬酒不吃吃罚酒,即使她不是有心的,保不齐要被毒打一顿,这同样是瘸老鬼能有多少不同么。
瘸老鬼甩了甩手,一瘸一拐走近床边,阿蒂登时被他吓得浑身瑟瑟发抖蜷成一团。只见那瘸老鬼伸出一只手,往她脸上抹了抹,用的却是那只没有粘上粥的手,抹去的正是她脸上的泪。他说,
“不要怕,洒了一碗粥罢了,我再给你盛一碗热乎乎的过来。”
阿蒂第二次看见老鬼那张扭曲的脸,比上一夜更近,却不那可怕了...
想着和老鬼的过往,阿蒂抱住住丈夫的头,动情地亲了亲他的脸颊。是这个男人,让她第一次感受到被人尊重,被人疼爱的滋味。她想,就算拼尽她乔阿蒂的所有,她的一切,她也要竭力保护这个家,这个她爱着的男人!
瘸老鬼将她放在床上,关切地问着她在乔府的大小事。又忽然似想到了什么,便问,
“你去之前说要办的几样事情,可都办好了么?”
阿蒂听他问,不禁揽住了丈夫的脖子,狡黠一笑,
“一件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