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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夫人的心思 乔阿蒂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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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阿蒂正抹着眼泪,一人敲门进来了,原以为是大夫来了,一看才知道是姚金岚。姚金岚手里拿着一盒药膏,又吩咐着春喜
“你快去打一盆水来,要温水。我要先给二姑擦洗一下。”
“大嫂你亲自来做什么,叫个丫头帮我弄弄就成了”
“这怎么行,丫头笨手笨脚不知轻重,这可叫我怎么放心。一会就是来了大夫,你是女人家,这身子上的可伤怎么好给人看,还是我来吧。”
“大嫂,刚才要不是你,我指不定已经被打死了”
乔阿蒂刚止住泪的眼又红了。
“都是一家人,怎么说这些话。唉,我也劝过老爷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可你知道你大哥,他的脾气又怎么会听我一个妇道人家说的。这两年他总时常呆在西边屋里,许是我人老珠黄了吧,现在要和他推心置腹说上几句话,怕也难呐。”
乔阿蒂十分知道她这个大嫂姚金岚为人的虚伪。
她曾经是个小金铺子老板的女儿,也不知道当初哪里来的好眼光,看准了三十好几的大哥不日就要发达,急急地就嫁了。
这亲是成了,只怕是也曾觉得她一个小富人家的小姐,嫁给做学徒出身的大哥好歹不够体面,往日在这屋里总一副趾高气傲的模样。即便是日后大哥发达了接了自己来同住,这大嫂也处处嫌着她晦气。
又到了自己被哥哥当作生意上的棋子两度“买卖”的时候,她更是何曾为自己忧心过半分。
但想着,而今这姚金岚必定是给大哥那位新的二房打压了气焰,在大哥心中一日不如一日,终于是得意不起来了。
呵,这才多久不见,她倒是换了副嘴脸竟要放低身段来拉拢自己了。乔阿蒂心里不禁冷笑,嘴上却仍更软,
“真是难为大嫂了,你可不是有正达这么个争气的儿子么,过两年待他念完了书回来,这家里的生意肯定还是要交给他的,你还怕没指望么”
姚金岚一听这话,眼神里顿时闪出光来,却又黯淡了下去,
“正达这孩子心野了,两年前跟着他小叔叔出去说念什么大学,去留洋留了一年多又说不念了,要回来去广州念什么军校,唉,他爹竟也答应,由着他这么在外头野。”
说到这,姚金岚竟也忍不住掉了泪,乔阿蒂心中说动了她的心事,忙安慰道,
“大嫂也别伤心,念书是好事啊,现在这都是新民国了,连我们那一个从东边那上海城回来的车夫都说,哪个大户人家不送个一子半女的出去念个书的。”
“可我就正达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不回来,总不能...总不能便宜了西边屋里那三个丫头吧”
“都说是丫头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是再来俩,哪还能有丫头和少爷争的份,况且最大的那个不也才一岁来多么”
做别人的老婆做久了的女人,就自然懂身为一个家里妻子,一个孩儿母亲的女人最想听的是什么。
乔阿蒂嫁了三次,也做了三次不同男人的老婆,做人妻子的好坏,甜的苦的,她再清楚也再精明不过了。姚金岚的一个皱眉,几句话,她便把她所有的担忧与执着,大抵听了个明白。
“就怕是...”
乔阿蒂继续说,
“就怕是她再生下去,给她生出个男孩儿来...”
姚金岚身子微微一震,那动作就似打了个寒颤一样微小,乔阿蒂却看得明明白白,更加没有止住话的意思,
“若是她生了个男孩,大哥恐怕就要多了个心思了。你也见过读书人的模样,像老五这样的,整天埋头在书堆里头,哪里懂半点做生意和与人打交道的。加上留了几年洋回来,这一晃眼瞅着就二十七了,连个亲都没成。
姚金岚觉也得她这话中肯,不禁点头,乔阿蒂又话,
“不是我说啊大嫂,这正达在外面野的性子,那多半都是老五带的。你看正达从小就肯粘着他这小叔叔,大哥又疼他这个独弟,总是任着他们俩小的来。就怕是正达要和他五叔一样只顾着念那些不知道干什么的书,耽误了亲事,可不是麻烦了。”
听到这里,姚金岚的瞳孔忽然极具放大,身子又是一颤,二姑说的她何曾没想过,她可想过千万遍不止。
儿子的亲事,一直是她心里一块大病。
前些年正达学堂还没毕业她就曾提过,乔老爷是说的等正达读完了就在城里给他看一户好人家。她是早早就相中了几家的姑娘,欢天喜地就等着儿子从那学堂毕业回来。
可谁知,自老爷新纳了这孟小梅做二房,整日像没了魂儿一样,就连喝醉了便是爬也要往她屋子里爬的。
这孟小梅四年就生了三胎,四年过去了,她的正达转眼也要二十三了。
眼见着城里陈、王两户大户人家正当年的女儿们都一一的嫁了。就在上个月,连隔壁镇子的大乡绅梁老爷十七岁的小女儿也终于被人给娶走。
她的眼前,仿佛看到了自己是立在一间珠宝铺子里,面对着那满堂的璀璨却身无分文,眼见了相中的那些称心合意的物件们一样一样地被人纷纷领走,直至打烊,她却只能落寞的离开,一身缟素。
乔阿蒂似没看见姚金岚忧愁至极的神色,她的话开头开了可从不轻易收场,
“我不怕和你说句实在话,大嫂,大哥这么宠着西屋里那位,她才二十出头,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再生个儿子也说不定。”乔阿蒂说着挽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一截胳膊,
“大嫂,你嫁进这乔家也几十年了,你应该知道大哥有多么偏心男孩,几个姊妹里,他心里只有老五一个弟弟。把我嫁了又嫁不说,也从未给过老三两口子好脸色看。我不过和他顶了那么一句嘴,何况我还是给冤枉了才来这辩解两句,你看看,他下的这手,可真是活活要把我往死里打的,我可是他的亲妹妹啊!”
乔阿蒂这话说得那么委屈,她流着泪把布满伤痕的一只胳膊伸到姚金岚眼前,只见那胳膊上深深钱钱的,是一道又一道被棍子抽过的血痕,在她白色的皮肤上显得荒唐而可怖。姚金岚是见识过二姑被打得满地打滚的惨状,不禁也被丈夫的狠心惊得心里阵阵发寒。
乔阿蒂抹着继续说,
“我们家的和老三两口子这些年为乔家的生意尽心尽力,虽不能说是做得十全十美,但至少在梧州地界我们从没出过什么大漏子,大哥交代的事都是打起了十分的精神给办的。没想到大哥暗地里派人监视我们不说,出了事竟听信外人的话第一个疑心自家的姊妹,这可不是吃了离得远的亏了么。可你说大哥的疑心病这些年这般重,正达又总在外头不愿意回来,就算是将来要回来管事,大哥能放得下心把这偌大的家业交给他么?若是西屋的那女人再给大哥生个儿子放在身边养着,近的保不齐比远的亲呐...”
这番的推心置腹一直持续到大夫上门而告终,姚金岚嘱咐了大夫好好看治二姑,又说自己明日再来探望让她好好歇息便领着丫头走了。
看着她忧心忡忡离去的样子,乔阿蒂心中的算盘打得砰砰直响,也算是出了早年受她冷眼的那口恶气,
“哼,真是个沉不住气的蠢娘们。”
她在心中冷笑。
回去的路上,姚金岚一言不发。经历了刚才的一场流泪,一段掏心掏肺,乔阿蒂的那一席话虽不长,却彻底击中了她所有的担忧和心事,无一例外。
阻扰儿子正达继承家业!
这是她绝不能容忍的事,她心中的愤怒轻易的就被点燃了。春喜看着大夫人那步子极快,险些要摔倒,却甩开了自己上前搀扶的手,心知大夫人心中不快,也不敢多言,只得也加紧了步子跟着。
刚进房中,只听大夫人说了一句话,那语气阴沉得像骤雨欲来前乌压压的云一般,
“去,去给我叫那道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