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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番外】严烈的初恋 严然是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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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城,雨不小。
严烈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书包带子断了一根,挂在肩膀上歪歪斜斜的,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雨太大了,大到他在三米外就看不清前面的路。家里穷,没伞,他也不着急,反正已经湿透了,再湿一点也没什么区别。他抬起头,看了看天——挺好,今天不用洗澡了。
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眯着眼睛,脚步不快不慢,踩在积水里,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路边的梧桐树被雨打得叶子哗哗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只只折了翅膀的蝴蝶。他走过那条窄巷子,走过那扇永远关不严的楼道门,走上那三级台阶,然后他看到了——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是那种普通的黑色轿车,是那种他只在电视里见过的、车身锃亮、轮毂闪闪发光、连雨滴落在上面都显得比别人家高级的豪车。它停在他家门口,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演员,和这条破旧的巷子、这栋漏雨的楼房、这扇关不严的门,格格不入。
门坎那边围了很多人。隔壁的王婶,楼下的张叔,对门的小胖和他妈,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面孔。他们挤在门口,伸着脖子往屋里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表情各异——好奇的,羡慕的,幸灾乐祸的,欲言又止的。那画面有点像凶案案发现场,气氛很诡异。
严烈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熟悉和不熟悉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预感。一种暴风雨来临之前的、空气里弥漫着的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沉甸甸的预感。
“妈?”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门口的人群听到。他们纷纷回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有同情,有怜悯,有一种“这孩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叹息。严烈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穿过人群,走进了屋里。
灯光很暗。家里那盏四十瓦的白炽灯在头顶晃着,发出嗡嗡的声响,照得屋子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昏黄的、不太真实的光。墙角堆着几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扎着口,像是刚收拾好的行李。灶台上的锅还没洗,剩着半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板凳上,他妈妈正在剥毛豆。青色的豆荚堆了一桌,剥好的豆子放在一只搪瓷碗里,绿莹莹的,像一颗一颗的小翡翠。她低着头,手指很利落,捏开豆荚,拇指一拨,豆子就滚进了碗里。
严烈看着那只搪瓷碗,有点奇怪。今天又不过节,怎么想到吃毛豆了?毛豆不便宜,他妈平时舍不得买。上次吃毛豆还是他期末考试考了年级第一,他妈高兴,说“阿弟争气,妈给你买毛豆”。那一盘毛豆,他自己吃了大半,他妈一颗都没舍得吃,说“妈不爱吃这个,你吃”。他当时信了。后来才知道,他妈不是不爱吃,是不舍得吃。
“阿弟,回来啦。”老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可她的眼睛发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忍着没哭、忍到眼睛发红的那种红。严烈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太了解他妈了,她哭的时候从来不发出声音,就是红着眼睛,嘴角还挂着笑,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严烈看着老妈那双红红的眼睛,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更浓了。他脑子里飞速转着——谁欺负她了?隔壁的猪肉曹?那家伙一直想占老妈的便宜,上次还说要“照顾”他们娘俩,被他妈笑着推掉了。肯定是他,又想趁他不在家来欺负人!
“妈,是不是隔壁猪肉曹又来——”他话没说完,就被老妈打断了。
“阿弟,来,今天咱们吃顿好的。”老妈拿衣袖管子擦了擦脸上的雨。她的衣袖是湿的,不知道是刚才洗衣服弄湿的,还是被雨打湿的。她擦得很用力,把眼睛周围那一圈都擦红了,然后她笑了,笑得比刚才更灿烂了一些,“妈给你剥毛豆,你不是最爱吃这个吗?”
严烈看着老妈那张笑着的、红着眼睛的、衣袖湿了一大片的脸,心里那股预感越来越重。这天寒地冻的,家里还漏雨,他刚才进门的时候看到墙角又新添了一道水渍,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条蜿蜒的、黑色的蛇。也不知道她啊吃得消。他妈身体不好,一到冬天就咳嗽,咳起来整夜整夜睡不着,但她从来不在他面前咳。她都是等他睡了,才躲在厨房里,捂着嘴,咳得弯下腰,咳完了又站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
“妈。”严烈很认真地叫了一声。他的预感告诉他,今天绝对有事。不是猪肉曹的事,不是漏雨的事,不是毛豆的事——是比这些都大的事。他放下书包,走到老妈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里有“你跟我说实话”的认真,也有“不管什么事我都能扛”的笃定。
老妈避开了他的目光,低下头,继续剥毛豆。她的手指还是很利落,但严烈看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你答应猪肉曹了?”严烈试探着问。他妈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你中彩票了?”他又问。他妈还是没说话。
老妈摇摇头。她放下手里的豆荚,抬起手,朝里屋指了指。严烈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里屋的门开着,床沿上坐着一个男人。他穿着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块手帕,正在擦鞋面上溅到的泥点子。他的表情很不耐烦,眉头皱着,嘴巴抿着,像是坐在这间漏雨的屋子里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耐心。
“他是你爸爸。”老妈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什么不想让第三个人听到的秘密,“来接你的。”
严烈很淡定地扫了那个男人一眼。那个“爸爸”,他从来没有见过。在他的记忆里,“爸爸”这两个字就是一个空白的框,里面什么内容都没有。他小时候问过老妈,“别人都有爸爸,我爸爸呢?”老妈说,“你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等你长大了他就回来了。”他信了。等了几年,没回来。再问,老妈说,“你爸爸工作很忙,等他忙完了就回来了。”他又信了。又等了几年,还是没回来。后来他就不问了。他知道,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不是什么远方,是他不想回来。
他扫向老妈,目光里有“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的埋怨,也有“我不在乎他是谁”的倔强。“他不接你走?”
老妈傻笑了两声,那笑声里有“你开什么玩笑”的自嘲,也有“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的认命。“咱没这福气。”她说。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是弯的,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像一盏被风吹得快要灭了的油灯。
“哦。”严烈应了一声。然后他弯下腰,拿起一个豆荚,开始剥毛豆。他的动作和他妈一样利落,捏开豆荚,拇指一拨,豆子滚进碗里。他剥得很认真,好像这件事比什么“爸爸来接你”重要得多。“那我也不走。”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上吃毛豆”。
“咳咳。”那个男人终于出声了。他从里屋走出来,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块手帕。他的目光在严烈身上扫了一下,从上到下,从湿透的头发到断了带子的书包,从破了洞的校服到沾满泥的球鞋。那目光里有嫌弃,有失望,有一种“这就是我儿子”的不甘。他移开目光,看向严烈的妈妈,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命令式的语气。“红英,你劝劝吧。我再等十分钟。”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金灿灿的表,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好,好,好。”老妈一脸堆笑,点头哈腰,那笑容和她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时一模一样。她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了,走下台阶,走到车旁边,停下来。然后她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一脸堆笑”,是一种更真实的、更灿烂的、像是卸下了什么面具的笑。
“阿弟,你跟他走吧。”老妈的语气忽然轻松了,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终于想通了的事,“我东西都给你归完了。”她的下巴朝墙角那几只蛇皮袋抬了抬,“衣服、书本、你那双好一点的球鞋,都给你装进去了。你去了那边,好好读书,别惦记我。”
严烈手下剥毛豆的动作不停,一颗一颗,利落得很。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耳朵竖着,听着他妈说的每一个字。“猪肉曹也喜欢了我这么多年。”他妈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走了,我好跟他去过日子呀。”
严烈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他又开始剥,动作比刚才重了一些。“骗人。”他说。
他知道他妈在骗他。猪肉曹那个老光棍,喜欢他妈是不假,隔三差五送块肉、送条鱼、送袋米,嘴上说“红英姐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但他妈从来没搭理过他。不是因为猪肉曹不好,是因为她心里有别人。那个人,严烈知道是谁。是他“爸爸”。是那个坐在里屋床沿上、用嫌弃的目光打量这间屋子、用命令的语气说“再等十分钟”的男人。他妈等了他十六年。从二十岁等到三十六岁,从姑娘等到妇人,从满怀希望等到心如止水。她等了他十六年,等到眼睛红了又干、干了又红,等到“爸爸”这两个字在严烈的记忆里变成了一个空白的框。她等来了什么?一辆豪车,一块金表,一句“再等十分钟”。
严烈恨恨地放下了手里的豆荚。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那扇门本来就关不严,他用力推了一下,门框和门板之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咔”声,然后勉强合上了。他对着门外那个站在车旁边的男人,喊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不认识你,你走吧!”
门外,那个男人的身影僵了一下。他转过身,隔着那扇关不严的门,看着严烈。那目光里有意外,有恼怒,有一种“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的居高临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严烈,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块金灿灿的表。还有九分钟。
“阿弟!”老妈赶紧拉过了严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这样很没礼貌。他会说我养你没教好你!”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门外那个男人的方向,又转回来,看着严烈的眼睛,那目光里有恳求,有心急,有一种“你听我一次好不好”的软。“阿弟,出去道歉,然后跟他走。”
严烈难以置信地看了门外之人一眼,又扫了扫自家的屋子。这间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厨房和客厅挤在一起,里屋只够放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墙皮掉了好几块,天花板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缝,下雨天就漏水。窗户上的玻璃破了,用报纸糊着,风一吹就哗哗响。他从小在这里长大,在这间屋子里学会走路,在这间屋子里学会说话,在这间屋子里学会认字,在这间屋子里学会怎么在别人说“你没爸爸”的时候笑着回一句“关你屁事”。这是他的家。不是因为他在这里住了十六年,是因为这里有他妈。
他扶着老妈坐下,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他拍了拍老妈的手背,那只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这是他妈的手,这双手洗过衣服、做过饭、剥过毛豆、在冬天的冷水里冻得通红也不肯停下来。他握着那只手,温和而又坚定地说了四个字。
“妈,我不会走的。”
“阿弟!”老妈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那是一种严烈很少听到的声音——不是生气,是心疼,是那种“你怎么这么傻”的心疼。她摇了摇头,落寞地摇了摇头,那落寞像是一层灰,从她脸上慢慢落下来,落了一地。“你怎么那么傻?”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阿弟你学习那么好,我却连学费都付不起。你和我在一起,会毁了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攒什么力气,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严烈,那目光里有光,一种严烈很少见到的、亮亮的、像蜡烛最后那一截灯芯燃烧时的光。“还是跟他走吧。他说了,以后还会送你去外国念书。这样的生活,是我给不起的……”她的声音抖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而且你要是跟他走了,他保证会让我们都衣食无忧。阿弟,算我求求你,你跟他走吧!”
最后那五个字,她是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在用力。说完了,她的肩膀松了下来,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尽了。
严烈看着老妈那双红红的、亮亮的、像是在燃烧又像是在熄灭的眼睛,心里忽然很疼。不是那种被人打了的疼,是那种——你明明知道她说的都是对的,但你就是不能听她的——的疼。他知道他妈说的是真的。跟他走,他能上好学校,能出国,能有他妈给不起的未来。不跟他走,他会困在这间漏雨的屋子里,困在这条破旧的巷子里,困在这个连学费都付不起的家里。他知道。他都知道。
“妈,你这算什么?”他偏过了头,不看老妈的眼睛,因为看了他就会心软,心软了他就会走。“你打算把我卖了吗?”他的声音有些涩,但他不让它抖,“你以为这样就是为我好了?我不要!”
他的声音在最后那两个字上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然后他一下子就冲了出去。门被撞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门外的男人愣了一下,看着他从身边跑过,伸出手想拉住他,没拉住。严烈跑下了台阶,跑过了那辆豪车,跑出了巷子,跑进了雨里。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打湿了他的脸,打湿了他身上那件已经湿透了的校服。一道又一道水痕从他脸上划过,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淌进嘴里,有点咸。
雨越下越大。大到他看不清前面的路,大到他分不清东南西北,大到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的、没有尽头的水幕。他的头越来越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翻搅,把他的意识搅成了一锅粥。他的脚步开始踉跄,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腿,他感觉不到了。他的视野开始变窄,从四周往中间收,像有人在他眼前慢慢拉上了一道黑色的幕布。他还在跑,但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他还在跑,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他还在跑,但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是那个男人?是他妈的话?是那个他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的事实?他什么都不知道了。他只知道跑,跑,跑,跑到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跑到肺里的空气像被榨干了,跑到腿软了,跑到再也迈不出下一步。
然后他倒下了。不是慢慢倒下的,是像一堵被推倒的墙,直直地、重重地砸在了地上。积水溅起来,打在他脸上,凉的。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灰白色的、无休无止地往下漏水的天。雨滴落在他的眼睛里,他没有眨眼。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不是那种“我活不下去了”的死,是那种“我好像真的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的死。他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他想抓住,抓不住。
在陷入黑暗之前,他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女孩,从路边的一家营业厅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扎着一条马尾辫,手里举着一把透明的雨伞。她走得很急,步子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她低下头,看着躺在积水里的他,那双眼睛里有惊慌,有心疼,有一种“你怎么了”的不知所措。她蹲下来,把伞举到他头顶,挡住了那些无休无止地往下落的雨。她的手在发抖,她的嘴唇在动,她在说什么,他听不到了。他只看到她的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像一条离开了水的鱼。他忽然想笑。不是笑她,是笑自己——他活到十六岁,第一次有一个人为他撑伞,竟然是一个陌生人。他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在他越来越模糊的视野里逐渐变得不清晰,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线条在晕开,颜色在褪去。但他记住了。那双眼睛,那种光,那种“我明明不认识你但我不能不管你”的光。
这一年,他十六岁。还不知道这个女孩的名字,还不知道她会在他的生命里留下怎样的痕迹,还不知道很多年后,他会站在另一个城市的另一个雨夜里,对她说“很爱很爱”。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在他最狼狈的时候,有一把伞,挡在他头顶。不是很大的伞,透明的,塑料的,超市里卖十块钱一把的那种。但那是他十六年的人生里,第一把为他挡雨的伞。
黑暗吞没了他。雨还在下,越下越大。女孩蹲在积水里,裙子湿了,鞋湿了,头发湿了。她把伞举在他头顶,自己的后背淋着雨。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躺在雨里,不知道他会不会醒过来。她只知道,她不能走。她不能把一个昏迷不醒的人扔在雨里。她咬着嘴唇,一只手举着伞,另一只手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喂,120吗?这里有人晕倒了……我不知道,我不认识他……在建设路,邮政局对面……好,好,我等着。”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把伞又往他那边倾了倾。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滴在他的脸上,和他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道闪电划过。然后是一声闷雷,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滚过来,沉闷的,悠长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倒塌。不是房子,是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