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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番外】再遇琴琴 琴琴下车~ ...

  •   “卡!”

      导演的声音从监控器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意犹未尽的、不太情愿的拖腔。他扬手一挥,像是指挥了一场交响乐的最后收束,然后站起身来,率先鼓起了掌。工作人员们愣了一瞬,然后也跟着鼓起掌来,掌声从稀稀拉拉变成密密匝匝,有人还吹了声口哨。他们真的太激动了——不是没见过吻戏,是没见过第一次拍戏的新人能把一场重逢戏演成这样。不是技巧,是真情。那种“我忍了很久终于不用忍了”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东西,不是靠演能演出来的。

      严然站在原地,怀里还残留着琴琴体温的余韵。他的手指从她腰间收回来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舍不得那个位置。他的目光落在琴琴低垂的头顶上——她今天梳了一个很简单的发髻,几缕碎发落在耳边,被片场的灯光照得发亮。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两只受惊的蝴蝶。她低着头,越压越低,压到下巴快碰到胸口,压到严然只能看到她的发顶和一个红透了的耳尖。

      她只觉得脸发烫。烫到她想用手捂住,又觉得那样太此地无银三百两。烫到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又觉得那样太丢人。烫到她想说点什么来化解尴尬,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垂下眼眸,盯着自己的脚尖,盯着那双为了这场戏特意穿上的绣花鞋,盯着鞋尖上那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掉了漆的珠子。微窘。不是微窘,是窘到想死。

      严然看着琴琴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痞气,没有得意,没有那种“你看我把你弄害羞了吧”的坏。那是一种温柔的、怀念的、像是翻开了一本很久没看的旧书、发现书签还夹在原来的位置——的、安安静静的笑。

      “琴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好久不见。”

      琴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对上严然那双含笑的、好看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三年前在F城的时候不太一样了。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不怕死”的光,是那种“我一个人也能活”的光。现在那光还在,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沉稳,温和,还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让她心跳加速的、柔软的、像春天的风一样的东西。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弧度很小,但很真。她的眼睛里有一点水光,没有掉下来,就那么亮晶晶地含着,像清晨的露水。“好久不见。”她的声音比严然还轻,轻到像是从梦里传来的。

      片场的灯光还亮着,工作人员在收拾道具,导演在和摄影师讨论下一个镜头的机位,化妆师在整理妆发箱。周围很吵,但严然和琴琴站在那里,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却像是隔了一个结界。外面的一切都和他们无关。

      严然伸出手,纤长的手指慢慢贴上了她的唇。不是嘴唇,是她嘴唇上那颗小小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的痣。他的指腹在那颗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触感是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不是梦,不是在F城那个雨夜之后反复做过很多次的、醒来就忘了内容的梦。是她,是琴琴,是那个在F城的废弃仓库里被他护在身后的女孩,是那个坐在河边看他钓鱼、笑得眼睛弯弯的女孩,是那个在桥洞里靠在他肩上、说“我信,我一直都信”的女孩。也是那个把他卖了、把一切告诉了萧陌、让他从汽配城被绑到老宅的女孩。他曾经恨过她,恨过她的背叛,恨过她的谎言,恨过她在他说“我不会丢下你”的时候,心里已经在计算下一个报信的时间。后来他不恨了。不是原谅,是放下。是那种“你有你的不得已,我有我的路要走”的、成年人的、不纠缠的放下。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她了。他以为那次在F城的别院里,萧陌把她送走之后,他们就是两条再也不会相交的平行线。他没想过再见面会是在这里,在他的第一场戏,在他的荧屏初秀。

      严然的手指从她的唇上滑下来,滑过她的下巴,滑过她的脖颈,最后停在她的腰侧。他环住了她的腰,那动作不重,但很坚定,像是在说“我不会再让你跑了”。他微微俯身,贴在了她的耳边,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暖暖的,痒痒的。琴琴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从耳尖到耳垂,像被火烧过。

      “我也好想你。”严然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琴琴一个人能听到。那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我等了三年终于可以说出口”的郑重,也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一直没放弃等”的笃定。

      琴琴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环住了严然的腰。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和F城那个雨夜一模一样的位置。只是这一次,她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终于不用再骗他了。

      导演站在监控器后面,看着镜头里那两个抱在一起就不肯松开的年轻人,摸了摸下巴。他转向旁边的编剧,低声说了一句:“这段别剪了。原片给我。”编剧推了推眼镜,看了看监视器里的画面,又看了看导演的表情,点了点头。她知道导演在想什么——有些东西,不是靠剧本写出来的,不是靠演技演出来的,是两个人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观众就能看到火花。那种火花,叫缘分。

      片场的角落里,一个穿着深色风衣的男人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身边的光头助理说了一句:“告诉导演,那条过了。不用重拍。”萧陌点了点头,拿出手机,给导演发了条消息。他发完之后,抬起头,看了一眼还在片场中央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跟在严烈身后,走出了片场。

      严烈的步子很快,快到萧陌差点没跟上。他走出片场大门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片场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黄色的,和F城别院里那盏灯的颜色一样。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少爷,不等小少爷了?”萧陌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严烈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不等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有他的事。”

      萧陌没有多问,发动了车子。车子驶出片场,汇入F城的夜色。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暖洋洋的。严烈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那些模糊的光影,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拿出手机,打开和严然的对话框,看到严然昨天发的那条消息——“爸,明天有一场很重要的戏,您别来看。您在我会紧张。”他看了几秒,没有回复,把手机塞回了口袋。他没去看。他去了。他站在角落里,一杯咖啡从热喝到凉,看着他的儿子,在镜头前,和那个从F城消失的女孩,演了一场重逢。演得很好。好到他在那一刻,恍惚觉得不是演戏,是真的。

      车子开过F城的跨江大桥,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严烈看着那些光,忽然开口了。“萧叔。”“少爷。”“那个女孩——琴琴,她现在在哪个公司?”萧陌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K集团旗下的新锐传媒。”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严烈没有再问了。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片场里,灯光一盏一盏地灭了。工作人员陆续离开,导演和编剧最后检查了一遍素材,也走了。偌大的片场只剩下严然和琴琴,两个人坐在片场边缘的台阶上,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琴琴已经卸了妆,素面朝天的脸看起来很干净,比上妆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她穿着自己的衣服——一件白色的T恤,一条牛仔裤,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着。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你瘦了。”严然先开了口。琴琴的手指动了一下。“你也高了。”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到像羽毛。沉默了几秒。“你什么时候开始拍戏的?”“去年。”“为什么没告诉我?”“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琴琴的声音忽然有些哑,“我欠你一个解释。三年前就该给你的。但我一直没敢。”

      严然偏头看着她。片场的灯光已经灭了大半,只有远处一盏应急灯还亮着,惨白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像一张白纸。

      “我知道。”严然说。他顿了顿,又说,“爷爷告诉我的。你父亲是他老部下的女儿,从小在严家长大。他让你来找我,让你照顾我,让你看看我是什么样的人。”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你没得选。”

      琴琴的眼眶红了。“但我可以选择告诉你。”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在汽配城的时候,在萧陌带人来之前,我本可以告诉你‘他们是来找你的,你快跑’。我没有。我站在那里,看着你被他们带走。我什么都没做。”

      严然沉默了很久。久到应急灯的光从惨白变成了昏黄,久到远处最后一辆道具车驶出了片场,久到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琴琴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凉,凉到他以为握住的是一块冰。但他没有松手。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暖着。“你后来做了。”严然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什么不想让别人听到的秘密,“你帮萧陌照顾我。你给我送桂花糕。你在我发烧的时候,在门外守了一整夜。”

      琴琴猛地抬起头,看着严然,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

      “萧叔告诉我的。”严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你以为你藏得很好”的了然,“他说那天下着雨,你坐在我房间门口的地板上,抱着膝盖,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你发了高烧,烧到四十度。萧叔要送你去医院,你不肯。你说——‘万一他醒了,找不到我怎么办。’”他看着琴琴那双蓄满了泪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琴琴,你不欠我了。”

      琴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颗一颗的、沿着脸颊慢慢滑下来的眼泪。她没有擦,就那么让它们流着。严然也没有帮她擦。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旁边,陪着她。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乱了他的。片场外面,不知道谁在放一首很老的歌,听不清歌词,只有旋律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严然。”琴琴开口,声音还带着鼻音。“嗯。”“那场戏——你说‘我也好想你’——是真的吗?”

      严然看着她,那双哭过的、红红的、像小兔子一样的眼睛。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力道和他在F高教室里弹艾玟的如出一辙。“笨。”他说。

      琴琴捂着脑门,看着他。她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那弧度不大,但很真。像三年前在F城那条小河边,她坐在树荫下,看着严然钓鱼,他回头朝她笑了笑,她也是这样弯着嘴角。那时候她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可是,他又坐在她旁边了。

      “琴琴。”“嗯。”“欢迎回来。”

      琴琴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鼻头皱皱的,笑得像三年前那个F城的、阳光很好的下午。

      远处的江面上,最后一班渡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在夜风中拖出一道绵长的尾音。严然看了看表,又看了看琴琴。“我送你回去。”“不用,我助理在门口等。”“那我送你到门口。”“……好。”

      两个人站起来,并肩走出了片场。谁也没有说话,但谁也没有走快。他们的步伐是一致的,不快不慢,像是踩在同一节拍上。走到门口的时候,琴琴的助理已经在车里等着了。她拉开车门,正要上车,又停下来。她转过身,看着严然。“严然。”“嗯。”“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和我演这场戏。不是导演安排的那场,是刚才那场。”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会被风吹散,“谢谢你愿意——和我重逢。”

      严然笑了笑,把手插进裤兜里,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这有什么好谢的”的痞气。“走吧,再不走你助理要催了。”

      琴琴笑了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停车场。严然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商务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的转弯处。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深蓝色的、没有星星的夜空。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F城,想起那个雨夜,想起琴琴靠在他肩上说“我信,我一直都信”。那时候的雨很大,大到看不清前方的路。那时候的他很傻,傻到以为只要相信一个人,那个人就不会骗他。后来他知道了,不是傻,是选择。他选择相信她,哪怕知道她在骗他。因为他在她眼里看到过一种光——那种光叫“我想留下来,但我不能”。他见过那种光,在他自己眼里也见过。在他不得不离开妈妈的时候,在他在少管所的铁窗后面看着月亮的时候,在他站在严烈面前、想说“爸爸我想你”、但说出口的是“你是谁”的时候。那种光叫“我想靠近,但我不敢”。

      严然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拿出手机,给严烈发了条消息——“爸,戏拍完了。我很好。”对面很快回了三个字:“知道了。”严然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他爸就这个德性,明明在片场站了俩小时,咖啡都喝凉了,回消息的时候还要装得云淡风轻。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朝停车场走去。他的车停在场馆外面,一辆很普通的黑色轿车,和他爸那辆低调到尘埃里的车是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型号,连颜色都一样。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驶出了停车场。

      车窗外,F城的夜色像一幅流动的画。霓虹灯、路灯、车灯,红的、黄的、白的,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条光的河。严然开着车,听着广播里放的一首老歌,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拍。他想起琴琴问他那句话——“你说‘我也好想你’——是真的吗?”他当时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想你”这三个字,对他来说太重了。它不只是“我想念你”,它还有“我记得你”,有“我在乎你”,有“我希望你过得好”,有“我不会忘记你”。他对琴琴的感情,不是“喜欢”,不是“爱”,是比这些都复杂的东西——是那个雨夜的体温,是那个桥洞的信任,是那个废弃仓库里的不顾一切,是那句“我信,我一直都信”的回音。是一段他不知道怎么命名的、但真实存在过的、不会消失的——记忆。

      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停在了青石板路边。严然下了车,走过小桥,推开那扇没有关严的木门。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的花已经落尽了,枝头挂着几个青青的、小小的果实。廊下的灯还亮着,藤椅上没有人,茶杯还在,茶已经凉了。他走过院子,走进屋里,上了楼。书房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他爸已经睡了。

      严然站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他打开台灯,坐在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木头机关盒。他打开它——不是用严烈研究出来的方法,是他自己的方法,一种更简单的、不用旋转三十度就能打开的方法。他没有告诉过严烈。这是他的秘密。盒子里,七巧板整整齐齐地嵌在凹槽里,一块不少。他把七巧板倒出来,拼了一个正方形。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折好,塞进了暗格里。那个暗格,严烈还没有发现。他不知道严烈什么时候会发现,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永远不会。但他把它放在那里,和那些“爸爸晚安”的纸条放在一起,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严然关了台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细细的,长长的,落在床尾。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琴琴的脸,不是今天在片场化着精致妆容的脸,是三年前在F城,素面朝天、坐在河边、笑得眼睛弯弯的脸。他在心里对那个琴琴说了一句话。不是“对不起”,不是“谢谢你”,不是“我想你”。是——“好久不见。”

      其实,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告别过。在F城的那个雨夜,在萧陌把她带走的时候,在她坐上车、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的时候,他们都没有说过“再见”。也许是因为,他们都知道,会再见的。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老石榴树上,洒在廊下那张空着的藤椅上。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低语。说的什么,听不清。但风知道,月亮知道,那棵老石榴树也知道。这一夜,F城的月亮很圆,很亮。照着别院,照着片场,照着每一个还没睡的人,照着每一个在心里藏着一个人、等着他、想着他、却又不敢说出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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