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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番外】爷爷的备忘录 虽然有些伤 ...

  •   严烈看着那样简单的灵位,看着白烛的光在老爷子的名字上跳跃,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不是那种“少了什么”的空,是那种“原来一直都在,只是我没有好好看过”的空。老爷子曾经那样深情的目光,他却是错过了好多年。那些目光里藏着的东西——藏在他每一次板着脸说“哼”的时候,藏在他每一次用拐杖敲地板的时候,藏在他每一次从老宅打电话问“严然最近怎么样”的时候——他全都错过了。其实事到如今才猛然发现:纵然错过,血脉之中流淌过的温暖也会时时提醒着他“这就是亲情啊”。不是靠相处得来的,不是靠时间累积的,是生来就有的,是不管你走多远、离开多久、说了多少伤人的话,它都在那里的东西。是的,纵然错过,但他至少还有严然。

      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声。

      “爸,我回来了……”严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他从学校赶回来,书包还背在肩上,校服还没来得及换,额角有汗,眼眶是红的。他在路上哭过了,不想让爸爸看到,使劲擦了,但眼睛这种东西,不是想藏就能藏住的。严烈知道这样的结果对儿子而言无疑是一道致命的打击。那个会在他考试考砸了的时候说“考不好就考不好下次再考”的人,那个会在他选文科的时候说“你想清楚了就好”的人,那个会在他说“文理不分线了我后悔了”的时候说“既然选择了就不能回头”的人——那个人不在了。严烈纵然是自己亲身面对也学不来坚强,更何况是这个面上依旧带着些许青涩的孩子?他不过十八岁,还没高考,还没上大学,还没工作,还没结婚,还没让爷爷看到他的孩子。他还没来得及做的事太多太多,而爷爷,已经来不及看了。

      “你还好吗?”严烈的声音也是一样低沉得满是悲伤。不是“你没事吧”,不是“别难过”,不是“爷爷走了我们要坚强”——这些他自己都不信的话,他说不出口。他只能问一句“你还好吗”,然后在儿子说“不好”的时候,给他一个可以靠的地方。

      严然看着此时头发零乱的爸爸,再也没了初见时的英俊与潇洒。那个站在老宅门口、穿着深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散发着“我是严烈”的气场的男人,那个让他第一眼看到就觉得“这个人好厉害”的爸爸,此刻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眼睛红肿,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像是一夜没睡,又像是好几天没睡。他忽然心疼了起来。他曾想过很多次与爸爸见面的场景,想过他们在书房里谈心,想过他们在饭桌上拌嘴,想过他们在院子里晒太阳,想过他们一起去看电影、逛超市、做很多很多普通父子会做的事。他从来没想过爸爸这样伤心的时候竟然还是这样在意着自己的感受。不是“你别哭了”,不是“你要坚强”,是“你还好吗”。是“你”。不是“我”,是“你”。

      “爸爸。”严然一下子扑到了严烈的怀里。书包还背在肩上,磕在严烈的胸口,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摘,就那么背着书包,整个人嵌进了爸爸的怀抱里。他的脸埋在严烈的肩窝里,和很多年前在K城的那条河边一样,和那个雨夜他哭着说“我不想长大”的时候一样,和那个儿童节他抱着爸爸不肯松手的时候一样。只是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心疼——心疼爸爸。“爸爸,严然会一直陪着你的。”他的声音闷在严烈的肩窝里,闷闷的,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严烈苍白的脸上忽然扯出了一丝笑意。那笑容不大,甚至算不上“笑”,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冰块裂开了一条缝,缝里面是温的。他伸出手,两只手托住了儿子的脸,把那张还带着泪痕的、红红的、皱巴巴的小脸从肩窝里捧出来。他看着严然的眼睛,那双和他像极了又不那么像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深的,是沉的,是藏了很多东西的;严然的眼睛是亮的,是清的,是还有光的。他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两个字:“傻瓜。”

      严然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无声地流,是涌,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不用忍了的、决堤的、止不住的涌。他把脸重新埋进严烈的肩窝里,泪水全部蹭到了严烈的衣领口子上,湿了一片,又湿了一片,还在湿。他哭得没有声音,但严烈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一下一下的,像一台老旧的、快要散架的机器。

      爱无声,爱无息。那就永远拥抱着温暖吧。不是用嘴说的,是用手抱的,是用眼泪蹭的,是在最难过的时候,有一个人可以扑过去,知道那个人不会推开你。

      “好了,早点上去休息吧。”严烈揉了揉儿子的脑袋,那力道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只受了惊的小猫。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刻意的、不在意的、痞里痞气的调调,但他的手在抖。“都是快要高考的人了,还这么撒娇?”严然害羞地点了点头。他从爸爸的怀里退出来,用袖子擦了擦脸,擦了又擦,把一张脸擦得像花猫一样。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严烈——他爸的衣领上全是他的眼泪和鼻涕,湿了一大片,贴在脖子上,他爸也不擦,就那么湿着。严然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他没有说对不起。因为他知道,他爸不介意。爸爸不会说“没关系”,因为“没关系”这三个字,太轻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严烈站在灵位前,侧对着他,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放在桌上,手指搭在桌沿上。他的目光落在老爷子的名字上,神情很安静,安静到不像是一个刚刚失去父亲的人。严然看着那个侧影,看着那件被他的眼泪和鼻涕蹭湿了的衬衫,看着他爸下巴上那些冒出来的青色的胡茬,看着他爸攥着桌沿的、指节泛白的手。他很担心,但他还是走了——不是不想留,是觉得爸爸可能需要一个人静一会儿。有些难过,是不能有人在旁边的。有人在,你就得撑着。没有人了,你才能塌下去。严然想让爸爸塌一会儿。哪怕只是一会儿。

      他上了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书包还背在肩上,他没有摘,就那么背着,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书桌,台灯,书架,床,窗帘,一切都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他走的时候,爷爷还在。回来的时候,爷爷已经不在了。不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是去了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他知道那个地方叫“天堂”,但他不知道天堂在哪里,不知道天堂有没有电话,不知道天堂有没有桂花树,不知道天堂有没有人给爷爷泡茶。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爷爷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严然坐在书桌前,台灯没有开,窗帘没有拉,窗外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房间里很暗。他坐着,背着书包,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然后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翻开了桌上那张画。那是他画的,画的是爸爸。不,不是“画的是爸爸”,是“画的妖化了的爸爸”。他把严烈的脸画成了一个狐狸,尖尖的嘴巴,细细的眼睛,还有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那是他高一的时候画的,画完之后觉得太丑了,没好意思送,就压在书桌的垫板下面,压了一年多,压到他自己都快忘了。他把那张画从垫板下面抽出来,放在桌上,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看着看着,他终于笑了。不是那种“我很开心”的笑,是那种“回忆”的笑,是那种看到很久以前的东西、想起很久以前的事、觉得“那时候真好啊”的笑。他想起高一的时候,他和严烈的关系还没有现在这么好。他怕他,怕他生气,怕他失望,怕他觉得自己不够好。他画这张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要是爸爸知道我把他画成这样,会不会揍我?”现在他不怕了。不是因为他长大了,是因为他知道,他爸不会因为一张画揍他。他爸只会看着他,嘴角抽一抽,说一句“严然,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然后摇摇头,把画收起来,收在那个抽屉里,和那些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起。

      他忽然想,如果当初送给爸爸的礼物是这一张,爸爸又会是怎么样的表情呢?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爸一定会把它收好,和那只歪脖子的千纸鹤放在一起,和那只刻着“严然”的钢笔放在一起,和那个木头机关盒放在一起。不是因为他画得好,是因为他画的。

      曾经错过的岁月终究是弥补不回来了。那些他一个人度过的生日,那些他一个人说“爸爸晚安”的夜晚,那些他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月亮想着“爸爸会不会也在看”的日子——都回不来了。他知道。他一直知道。但他也知道了另一件事——回不来的,就不回来了。不用回来了。因为他们还有很多以后。以后的生日,以后的新年,以后的每一个普通的日子,他们都可以在一起。不是“弥补”,是“继续”。

      一阵风吹过来,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挤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画纸翻了一下。严然伸手按住,正想把窗户关严,忽然愣住了。纸的背面,写满了字。不是他的字,是严烈的字。行楷,笔锋刚劲,每一笔都像是刻上去的。墨迹还是这样新啊,不是很久以前写的,是最近写的,是这几天写的,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爸爸坐在他的书桌前,用他的台灯,拿他的笔,在这张画的背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的。

      严然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把画纸翻过来,凑近窗外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渐渐地,眼眶变湿了。

      爸爸:写这个备忘录给你,基于三个原则:一,人生福祸无常,谁也不知可以活多久,有些事情还是早一点说好。二,我是你的爸爸,我不跟你说,没有人会跟你说。三,这个备忘录记载的,都是我经过惨痛失败得来的体验,可以为你的成长省回不少冤枉路。以下,便是你在人生中要好好记住的事:

      严然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认识他爸的字,看过他爸写的文件、签的合同、在台历上记的备忘录。但他从来没见过他爸写这样的字——不是“严总”的字,不是“严烈”的字,是“爸爸”的字。是一个父亲写给儿子的字,每一笔都带着温度,每一划都想让那个孩子记住,记住了,以后的路,就好走一些。

      1. 对你不好的人,你不要太介意。在你一生中,没有人有义务要对你好,除了我和你妈妈。对你好的人,你一定要珍惜、感恩。

      严然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纸上,“妈妈”那两个字被洇开了一小片。他想起了妈妈,想起妈妈走的那天,他把自己的书包收好,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去,拉好拉链,背在肩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走了。他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觉得哭了妈妈也不会回来了。后来爸爸来了,他才知道,有一个人,会在他哭的时候,抱着他,不问他为什么哭,不说“别哭了”,就那么抱着他,等他哭完了,说一句“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那个人是爸爸。不是“妈妈”没有了,是“爸爸”来了。他来了,就没有再走。

      2. 没有人是不可代替的,没有东西是必须拥有的。看透了这一点,将来就算你失去了世间最爱的一切时,也应该明白,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严然想起了爷爷。爷爷走了,爷爷的位置空了,爷爷的茶杯还放在廊下的茶几上,杯底还有一圈茶渍,像一轮小小的、不完整的月亮。他看透了,但他还是难过。不是因为没看透,是因为看透了,还是难过。有些道理,不是懂了就不疼了。是懂了,更疼。

      3. 生命是短暂的,今天或许还在浪费着生命,明天就会发觉生命已远离你。因此,愈早珍惜生命,你享受生命的日子也会愈多。与其盼望长寿,倒不如早点享受。

      严然想起爷爷说“我的日子不多了”的时候,他以为爷爷在骗他。后来爷爷又说“我的日子不多了”,他还是不信。再后来爷爷没有说,但他信了。不是爷爷用嘴说的,是爷爷用“不在了”说的。他宁可爷爷一直在骗他,骗到他一百岁,骗到他当爷爷,骗到他也变成那个“干瘪瘪的小老头”。可是没有。爷爷不骗他了。爷爷走了。

      4. 爱情只是一种感觉,而这感觉会随时间、心境而改变。如果你所谓的最爱离开你,请你耐心地等待一下,让时间慢慢冲洗,让心灵慢慢沉淀,你的苦就会慢慢淡化。不要过分憧憬爱情的美,不要过分夸大失恋的悲。

      严然想起了艾玟。想起她在公告栏前看到他的名字时的吃惊,想起她在教室里偷偷塞纸条给他的样子,想起她在毕业典礼上对他说“以后,还坐你后面”时的笑容。他不知道自己和她会不会有以后,不知道以后的路他们能不能一起走,不知道“永远”到底有多远。但他知道,此刻,他想起她的时候,心里是暖的。不是苦的。是暖的。

      5. 虽然很多有成就的人没有受过太多的教育,但并不等于不用功读书,也可以成功。你学到的知识,就是你拥有的武器。人可以白手起家,但不可以手无寸铁,紧记!

      严然想起了岳秃子。想起他在课堂上吼“第四题还不会”,想起他在办公室里说“严然,你这个颓废的样子谁能看上你”,想起他在毕业典礼上擦眼睛的样子。他想起了那句话:“你们以后,不管去了哪里,都要记得,你们是从F高走出去的。不是要你们记得学校,是要你们记得,你们曾经在这里,用尽全力,为自己活过。”

      6. 我不会要求你供养我下半辈子,同样的我也不会供养你的下半辈子。当你长大到可以独立的时候,我的责任已经完结。今后无论你坐巴士还是奔驰,吃鱼翅还是粉丝,都要自己负责。
      7. 你可以要求自己守信,但无法要求别人也守信;你可以要求自己对他人好,但不能期待人家也对你好;你怎样待人,并不代表人家就会怎样待你,如果你看不透这一点,只会给你增添不必要的烦恼。
      8. 我买了很多年的□□,还是一穷二白,连三等奖也没有中过,这就证明人要发达,还是要努力工作才可以,世界上并没有免费的午餐。
      9. 亲人只有一次的缘份,无论这辈子我和你会相处多久,你一定要珍惜共聚的时光,下辈子,无论我们爱与不爱,都不会再相见。

      严然看完了所有的字。他的手已经抖得握不住那张纸了,他的眼泪已经把纸上的字洇花了好几处,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嘴里只剩下“爸爸”两个字,一遍又一遍,像心跳一样,停不下来。

      “爸爸!”他终于喊了出来,不是“爸”,是“爸爸”。是那个他五岁的时候在梦里喊过、十六岁的时候在K城喊过、十八岁的时候在这间屋子里喊过无数次的——爸爸。

      他冲下了楼。楼梯咚咚咚地响着,像他的心跳,急的,乱的,停不下来的。

      客厅里,严烈还站在灵位前,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看到严然从楼梯上冲下来,脸上全是泪,手里攥着那张画纸,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严然扑过来的时候,严烈没有躲。他张开双臂,接住了他。和刚才一样的姿势,一样的人,一样的拥抱。但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严然没有说话。他没有说“我会陪着你”,没有说“你不要难过”,没有说“一切都会好的”。他只是抱着严烈,紧紧地抱着,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和五岁那年他在梦里抱过的那个人一样,和十六岁那年他在K城第一次叫“爸爸”时抱住的那个人一样。他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久到蜡烛的火焰晃了又稳、稳了又晃,久到严烈的手从垂在身侧变成了搭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爸爸。”严然的声音闷在严烈的肩窝里,带着鼻音,带着哭腔,带着一种“我终于看懂了”的哽咽。“嗯。”严烈的声音也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传出来的。

      “你那句‘下辈子,无论我们爱与不爱,都不会再相见’——我不同意。”

      严烈的手停了一下。

      “这辈子还没过完呢。”严然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着严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有光,有一种“我不会让你走”的倔强。“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这辈子,你还在,我也在。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严烈看着儿子那张倔强的、红红的、像花猫一样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我没事”的笑,是那种“你说得对”的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出来了,笑得像严然小时候在梦里见过的那个样子——缺了一颗门牙,脸上两团红晕,笑得像个傻瓜。

      “知道了。”严烈说。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他的眼睛亮了,像一盏被重新点亮的灯,不亮,但暖,但够用,够照亮这间屋子,够照亮严然前面的路,够照亮他们以后所有的日子。

      窗外的月亮终于从云层后面完全探出了头,清冷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老石榴树上,洒在廊下那张空着的藤椅上。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也许是“晚安”,也许是“好梦”,也许是“我还在”。风知道,月亮知道,那棵老石榴树也知道。

      这一夜,F城的月亮很圆,很亮。照着别院,照着老宅,照着每一个还没睡的人,照着每一个在心里装着一个人、想着他、念着他、生怕这辈子不够用的人。

      严然把那张画纸折好,放回了书桌的抽屉里,和那些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起。不是因为他画得好,是因为那上面有他爸的字。那些字,他要留着,留一辈子。看不看,不重要。在,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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