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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番外】迟来的儿童节礼物 严烈视角, ...

  •   “快有我高了。”

      早晨出门的时候,严然背着书包从身边走过,严烈随口说了一句。那小子头都没回,只是“嗯”了一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校服的衣角被晨风吹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严烈站在玄关,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

      他不确定儿子有没有听到那句话,也不确定听到了之后有没有放在心上。也许有,也许没有。但他说了,说了就不后悔。严然这一年里长了不少,去年这个时候还只到他下巴,现在已经在往他耳朵的方向蹿了。再过一年,大概就要他仰头看了。

      晚上,严烈处理完手头的事,回到别院已经快十二点了。整座小院都沉在深沉的夜色里,只有廊下的灯还亮着,昏黄的一盏,照着青石板路上薄薄的水汽。他没有开客厅的大灯,借着手机屏幕的光,轻手轻脚地上了楼。严然的房间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那小子从小就不喜欢关门,在K城的时候是这样,到了F城还是这样。严烈有时候想,也许他不是不喜欢关门,是怕关门了之后,外面的人找不到他。

      严烈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手机的光从门缝里探进去,落在那张书桌上,落在堆得乱七八糟的课本和试卷上,落在严然趴在桌上的背影上。那小子又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面前摊着一张写了一半的化学卷子。台灯还亮着,照着那张年轻的、安静的、睫毛微微颤动的脸。

      严烈看着他,看了很久。想进去把他抱到床上,又怕惊醒他;想关掉台灯,又怕他明天找不到写了一半的卷子会着急;想把那杯已经凉了的牛奶换成温的,又怕自己笨手笨脚打翻杯子弄出动静。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轻轻地带上了门,下了楼,吩咐萧陌温一杯牛奶送上去。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书房,坐在桌前,台灯亮着,面前摊着一本台历。六月的台历上,有一个用红笔圈起来的日子——六月一日。不是他的生日,不是严然的生日,不是什么纪念日。就是一个他从来没有陪严然过过的日子。儿童节。严然十七岁了,儿童节早就不是他的节日了。但严烈看着那个红圈,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弥补不了错过的十七年,但至少,他可以还他一个儿童节。

      严烈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信封。不是那个空白的信封——那个信封他已经收起来了,放在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这是一个新的信封,米白色的,没有任何字迹。他把信封放在桌上,又拿出一支笔,拧开笔帽,笔尖悬在信纸上方,悬了很久。

      他想了很久,想他对严然的记忆——不是这两年的,是他错过的那些年的。他错过了严然第一次走路,错过了严然第一次叫“爸爸”,错过了严然第一次自己系鞋带,错过了严然第一次考试得满分,错过了严然第一次打架,错过了严然第一次哭——不是因为受伤,是因为委屈的那种哭。

      他错过了太多,多到他自己都不愿意去数。他有时候会想,如果那些年他在,严然会不会不一样?会不会不那么倔,会不会不那么能忍,会不会在该哭的时候哭出来,而不是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用一层又一层的痞气和无所谓盖住?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错过的,已经错过了。他能做的,只有以后的不错过。

      他开始写。笔尖在信纸上沙沙地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深夜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上剜下来的。

      “严然,你是一个善良敦厚的孩子,我相信这个品质是有血统的,也将永远流淌在你的血液里。一定要记住,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你用善良的目光打量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也一定会给你善良。”

      他顿了顿。他想起了严然刚到K城的时候,那个浑身是刺、见谁怼谁的小子,跟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爸爸”,而是“你是谁”。后来他才知道,严然在来K城之前,帮一个被欺负的同学出头,被一群人围堵,打了人生中最惨烈的一架。那个同学和严然非亲非故,甚至不是同班。严然只是看不惯,只是觉得“应该有人管”。他的善良,从来不是挂在嘴上的,是刻在骨头里的。严烈写下这一段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一个良好的心态能够成就幸福人生。爸爸希望你遇到什么问题,一定要坚强,一定要想到船到桥头自然直,一定会有办法的。不管遇到多么不如意的事情,一定要记住,阳光始终都在,你看到阴影,是因为你没有转身。背向阳光的人,一定活在阴影中,如果发现阴影,一定学会转身。记住人生之中没有坏事,我们说是坏事是因为我们没有看到事物的另一方面。”

      这一段的笔迹比前面潦草了一些,因为严烈写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严然刚到F城那段时间的样子。被绑架、被关在仓库、被带去帮会、被车轮战——那些事放在任何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身上,都可以说是“坏事”。但严然没有抱怨,没有崩溃,甚至没有在他面前表现出太多的害怕。他只是把那一切当成了一场“考验”,考过了,翻篇了,继续往前走。严烈不知道他是真的想得开,还是已经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但他希望,他是真的想得开。

      “你喜欢读书,我支持你,希望你结交朋友也像你读书一样,选择朋友是最为重要的,你选择好书去读,也一定选择好人去交。愿你人生当中朋友遍布天下,每个朋友都是能够匡正自己的人。见贤思齐,写在你们的教学楼上,你一定要思考它的含义,一定把它记在心头,一定一定要这样去做,那么你一定会成为优秀的人。”

      严烈写到这里,想起了阿云和萧陌。他们不是他严格意义上的“朋友”——他是他们的老板,他们是他的下属。但二十多年过去了,老板和下属的界限早就模糊了。他们会在他累的时候递一杯茶,会在他发脾气的时候翻个白眼,会在他做错事的时候毫不客气地指出来。他们是能够匡正他的人。他希望严然也能有这样的朋友,不需要多,一两个足矣。

      “好习惯成就好人生,习惯是无形的规矩,我希望你拥有良好的学习习惯、生活习惯、做人习惯。人最难的就是始终如一。爸爸希望你学会反思,学会反思就会习得美好人生。”

      他的笔速慢了下来。因为他知道,严然那个“伪装学渣”的习惯,就是从他这里学的。他当年也是这样——明明都会,偏要装作不会;明明能考第一,偏要考个不高不低的分数,只为了不让别人觉得“你和我们不一样”。他不知道这个习惯是遗传还是潜移默化,但他知道,严然比他当年做得更彻底,更天衣无缝,更让人哭笑不得。他写下“习惯是无形的规矩”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自己都没做到的事,有什么资格要求儿子做到?但他还是写了,因为希望严然能做到他没能做到的事——不是“伪装”,而是“始终如一”。

      “对你说得似乎太多了,说多了,你会累的。”

      他写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因为他想到了严然每次被他叫到书房“谈话”时的表情——那种“又要开始了”的认命,那种“您说您说我听着”的敷衍,那种“我可以走了吗”的急切。那小子,怕被说教,怕长篇大论,怕他像岳秃子一样站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讲四十分钟还意犹未尽。但他还是说了,因为有些话不说,就永远没有机会说了。

      “最后说一句,虽然儿童节不再属于你,但我希望你拥有过童年的快乐,不管未来的道路有多少泥泞。越是泥泞的路,越能留下人生坚实的踪迹。儿童节快乐,永远快乐。爸爸也想陪你过一次儿童节,爸爸就是这样一个老顽童,愿我们都快乐。”

      他写下最后一行字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愿我们都快乐。”不是“愿你快乐”,是“愿我们都快乐”。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的快乐和严然的快乐,是绑在一起的。严然不快乐,他也不会快乐;他不快乐,严然也会担心。所以“愿我们都快乐”,不是一句祝福,是一个约定。

      严烈放下笔,把信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字还是那样——行楷,笔锋刚劲,结构严谨,和他这个人一样,看起来滴水不漏,但仔细看,每一笔的收尾处都有一点微微的颤,那是用力过猛之后的不自觉的余震。他把信纸折好,塞进米白色的信封,没有封口。他要在六一儿童节那天早上,把这封信放在严然的书桌上。然后他要早起,亲手做一顿早饭——不用萧陌帮忙,自己做。哪怕只是煮一碗面,煎一个蛋,热的,端到那小子面前。看着他吃,看着他皱眉,看着他抱怨“爸您煎的蛋怎么又糊了”。

      严烈把信封放在台历旁边,手指在那个红圈上又摸了一下。六月一日,儿童节。他想了想,又拿起笔,在台历上写了一行小字——“严然,爸爸一直是爱你的。”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有点肉麻。但想了想,还是没有擦掉。因为这是真的。

      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从这扇窗户移到了那扇窗户,清冷的光洒在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上,把那些嫩绿的叶子照得像银色的碎片。严烈关了台灯,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片银色的、安静的、属于夜晚的院子。他想起那个漫长的梦——梦里他遇到了小时候的严然。那小子大概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小T恤,脚上踩着一双塑料凉鞋,站在门前那条小河边,指着河面喊“大海”。他记得梦里的自己笑了,说那不是大海,是小河。但严然不听,非说是大海,非要他陪他去“海边”捡贝壳。

      他还梦见严然赶着一群鸭子,那些鸭子跑得飞快,严然追不上,急得直跺脚,然后转过身,朝他笑得像个傻瓜。那个笑,他在现实中没有见过——因为那时候他不在严然身边。但梦里的那个笑容,清晰得像刻在视网膜上,每一个细节都记得:缺了一颗的门牙,脸上那两团被太阳晒出来的红晕,还有那双亮晶晶的、看着他的、充满了信任和依赖的眼睛。

      梦醒了。梦里的一切都消失了——小河、鸭子、那个穿着蓝色小T恤的小不点,都没有了。但那个场景,那个笑容,停留在了严烈的脑海里。他知道那不是真的,那只是他想象出来的、从来没有发生过的、属于另一个平行时空的严然。但他不想忘记。那是他仅有的一份,关于严然小时候的记忆——哪怕只是梦。

      严烈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又往西边移了一大截,久到院子里的虫鸣声渐渐稀疏了,久到他的腿都有点发麻。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月光下的老石榴树,然后拉上窗帘,走回书桌前,把台历上的那行小字又看了一遍。

      他关上灯,走出书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轻而缓。他走过严然房间门口的时候,门缝里还有光——那小子醒了,大概是在继续写那张没写完的化学卷子。他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只是安静地站着,听着里面传来的、细微的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

      然后他下了楼。厨房的灯还亮着,萧陌不在,灶台上温着一杯牛奶。他端起来,上楼,放在严然房间门口的地板上,敲了两下门,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门开的声音,然后是严然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点点的鼻音:“爸?”

      “牛奶。”严烈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喝了早点睡。”

      “哦。”严然的声音顿了一下,“爸,儿童节那天,您有空吗?”

      严烈停了下来。他站在走廊的尽头,背对着严然,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怎么?”

      “没什么。”严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在意的、痞里痞气的调调,“就是想跟您要个礼物。我还没跟您要过儿童节礼物呢。”

      严烈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你都多大了”,想说“儿童节不是你的节日了”。但他的嘴巴不听话,说出的话是——“想要什么?”

      “还没想好。”严然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想好了再告诉您。”

      “嗯。”严烈应了一声,迈开步子,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十七年,这是他第一次,在儿童节前夕,听到儿子跟他说“想要个礼物”。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米白色的信封,看了看,又放下。信封里装着的那些话,他要亲手交给严然。不是放在桌上,不是塞在门缝里,是亲手。交到他手上,看着他的眼睛,说:“儿童节快乐。”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台历上,落在那行小字上——“严然,爸爸一直是爱你的。”那行字在月光下微微发着光,像一句不会消失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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