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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毕业典礼【重修】 这段故事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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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F城,梧桐叶正绿得发亮。
严然站在队列里,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这是秦珏要求的,她说“毕业典礼,要有毕业典礼的样子”。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把领口松开一颗,也没有把手插在裤兜里。他站得很直,像一棵种在这片操场上、种了三年、终于要连根拔起的树。
操场上站满了人。八百多个学生,穿着同样的校服,排着同样的队列,看起来像是同一个人被复制了八百遍。但严然知道,不是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站在他左边的冰澜,今天难得地没有踩他的脚,也没有翻他的白眼。她安安静静地站着,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体两侧,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他隔着两排找到了艾玟。她站在女生队列的第三排,马尾辫扎得高高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像一幅画。她没有戴眼镜,大概是为了好看,或者——为了在毕业照里,让大家记住她不戴眼镜的样子。
台下的老师坐在第一排,穿着正式的衬衫和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岳秃子坐在最边上,那颗光可鉴人的地中海今天似乎格外亮。他的表情和平时的“恨铁不成钢”不太一样,不是狰狞,不是严肃,是一种——严然没见过的那种——柔软的、像是在回忆什么的表情。秦珏坐在他旁边,一袭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着,和两年前公开课那天一模一样。只是她眼角多了两道浅浅的皱纹,笑起来的时候会更明显。但她今天没有笑,她看着台下那些学生,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叫“不舍”。
主持人走上台,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操场。然后是校长致辞,然后是学生代表发言,然后是——诗歌朗诵。四个老师走上台,两男两女,站在话筒前。他们是严然认识的,教过他的,没教过他的,都认识。因为他们脸上的表情是一样的。那种表情,叫“我看着你们长大,现在要看着你们飞走”。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唱起那缠绵忧伤的骊歌,不是为了让你的双唇再一次颤抖。
老师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晰。不是那种抑扬顿挫的朗诵腔,是很朴素的、很真诚的、像在说心里话的声音。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站在高中毕业的门槛上,一同回首三年的温馨时光,一同开启我们的心灵之旅。
操场上很安静。八百多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连平时最调皮的那个男生都安安静静地站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还记得吗?当清晨第一声钟鸣惊醒梦中的校园,当第一缕阳光温暖了你灿烂的笑脸。
严然想起了高一的第一天。他背着书包走进校门,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他不知道教室在哪里,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然后有一个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同学,你是哪个班的?我带你去”。那个人是艾玟。不是他先认识她的,是她先认识他的。只是她大概已经忘了。
还记得吗?当你们第一次踏进F中的校门,我的世界刹那间被缤纷的色彩贯注。我看到温婉羞涩的你,从叶的宁静中走来,我看到多愁善感的你,从花的芬芳中走来;我看到真诚朴实的你,从长廊中走来,我看到飞扬洒脱的你,从操场上走来。
冰澜的手指动了一下。她在抠裤缝线,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严然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眶红红的,但她没有哭,咬着嘴唇,下巴微微扬起,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一千多个不同的日夜,没有哪天可以模糊,一千多个你的样子,没有哪一个可以省略。你是我博大的园林里一抹希望的绿色,你是我温暖的河流中一叶乘风破浪的白帆。你是我坚实的躯干上一树烂漫的红叶,你是我浩瀚的长空中一片纯净的蓝天。你一声热切的问好,让我自豪骄傲,你一个亲近的眼神,让我倍感春天的明媚。你一个美丽的微笑,让我信心百倍,你一次次默契的配合,让我迷恋三尺讲坛。
岳秃子的头更低了。他在擦眼睛。不是抹眼泪,是擦——用手指在眼睛下方迅速地划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严然看到了。他看到岳秃子那只擦过眼睛的手,指节上有水光,在阳光底下亮亮的。
学生代表走上台,两男两女,站在另一组话筒前。他们是严然的同学,认识的,不熟的,都认识。因为他们脸上的表情也是一样的。那种表情,叫“我们毕业了”。
有一种激情,叫指点江山;有一种承诺,叫同舟共济;有一种幸福,叫如饮甘醇;有一种友谊,叫心手相牵。
严然想起了他们在走廊上“指点江山”的日子,想起那些“激扬文字”的午后,想起那些“事事关心”的争辩。那时候他们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觉得自己可以改变世界。现在他们知道了,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但没关系,因为正是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日子,让他们变成了“知道了一些”的人。
曾经,我们在烈日下大汗淋漓。曾经,我们为了梦暗暗努力。曾经,我们为彼此擦去泪水。曾经,我们来自各方互不相识。而今天,我们毕业了。曾经,我们种下一个愿望。曾经,我们在赛场上热血喷张。曾经,我们输了也要把头高昂。曾经,我们一起迎风高唱。而今天,我们毕业了。
冰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颗一颗的、沿着脸颊慢慢滑下来的眼泪。她没有擦,就那么让它们流着。严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没有看她。冰澜接过去,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鼻子,然后把那张用过的纸巾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忍。
记得吗?我们和李白狂歌陪杜甫悲泣,我们感叹数形转化的神奇,我们会对自己说:I can do it。记得吗?我们探究朝代兴衰的规律,我们了解窗外的风因何而起,我们开始像先哲一样沉思。记得吗?我们知道苹果落地万有引力,我们记录分子的散散聚聚,我们由衷地惊叹生命的奇迹。
严然想起了岳秃子的化学课,想起了那些被他睡过去的课堂,想起了那些被他用“心算”敷衍过去的题目。现在他后悔了,不是后悔睡觉,是后悔没有多听几节。不是因为他需要那些知识,是因为他再也听不到岳秃子在讲台上吼“第四题还不会”了。
就算忘记了这一切,我们也不会忘记您,亲爱的老师!是老师伴我们茁壮成长。
台下的老师们,有的在笑,有的在低头,有的在拍手,有的在擦眼睛。秦珏没有擦眼睛,但她的眼眶红了。她看着台上那些学生,看着他们中的每一个人,像是在用目光给每一个人拍照,存在心里,带到以后的日子里。
多少个日日夜夜,始终见您在不知疲倦的操劳。本该休息的时间,伴随着您的还是一摞摞厚厚的作业,一张张习题和试卷。一堂堂启迪我们智慧的讲课,就像一幕幕精彩纷呈的电影,让我们久久回味难忘!
严然想起秦珏深夜还在办公室批改作业的身影,想起她因为他们的成绩进步而露出的笑容,想起她因为他们的退步而紧锁的眉头,想起她说的那句“我知道这不公平,但这就是现实”。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现实就是,有些人比你努力,有些人比你聪明,有些人比你幸运。但你能做的,不是抱怨,是继续往前走。
今天,我们毕业了。让我们最后道一声:亲爱的老师,您辛苦了!请多多保重!
八百多个学生,齐刷刷地弯下了腰。不是那种敷衍的、点到为止的鞠躬,是那种认真的、用力的、把腰弯到九十度、停了好几秒的鞠躬。严然弯下腰的时候,看到阳光落在他的鞋面上,看到地上有一片被风吹过来的梧桐叶,看到旁边冰澜的鞋带松了——她今天穿的是一双白色帆布鞋,左脚的鞋带总是松。他直起身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他没有哭,但红了。那层薄薄的水光在眼眶里打着转,没有掉下来。不是因为忍得住,是因为还没有到时候。
带着老师殷切的期望,带着一颗更加成熟的心,我们奔向梦想居住的地方。
严然想起高一的时候,秦珏让他们写“给三年后的自己”。他写了什么?他忘了。但此刻,他忽然很想看看那封信。想知道三年前的自己,对今天的自己说了什么——是“你考上好大学了吗”,是“你和艾玟还在一起吗”,是“你还记得当初为什么选文科吗”,还是——“你快乐吗”。
今天,我们毕业了。我们一定奋力向前:在求索中学会求索。在奉献中学会奉献,在生活中学会生活,在爱中学会爱。
是啊,在爱中学会爱。严然偏头看了一眼冰澜,她的眼泪已经干了,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是弯的。他隔着两排找到了艾玟——她正看着台上,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叫“我相信”。他不知道她在相信什么,也许是相信未来会更好,也许是相信他们还会在一起,也许只是相信——今天是个好日子,值得笑着告别。
是的,就在今天,我们毕业了。
最后一句诗落下的时候,操场上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是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用尽全力的、要把手掌拍红的掌声。八百多个人,八百多双手,拍出了同一个节奏,像八百多颗心,在同一时间,用同一种频率,跳动着。
严然没有鼓掌。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些掌声,听着那些欢呼声,听着那些“我们毕业了”的喊声,忽然觉得——时间好快。快到他还来不及记住每一个人的脸,就已经要分别了。快到他还来不及说“谢谢”,就已经要走了。快到他还来不及告诉那些人——“认识你们,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事”——就已经没有机会了。
但他不后悔。不后悔选文科,不后悔选F高,不后悔在那些迷茫的、疲惫的、想要放弃的深夜里,选择留下来。因为正是那些选择,让他成为了今天的自己。不是最好的自己,但至少,是真实的自己。
掌声渐渐停了。操场上安静了几秒。然后是欢呼声,然后是笑声,然后是哭声——有人笑着哭了,有人哭着笑了,有人把帽子抛向天空,有人抱在一起不肯松手。严然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那些帽子在空中划出弧线,像是八百多只鸟,终于从笼子里飞了出来,飞向不同的方向。
冰澜转过身,看着他。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鼻头皱皱的,和三年前在电线杆下等他时一模一样。“严然。”她的声音有些哑。“嗯。”“毕业快乐。”她伸出手,像是要握手。严然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握住了。“毕业快乐。”他说。
冰澜的手很凉,和他的手一样凉。两个人握了两秒,松开了。谁也没有多握一秒,谁也没有提前松开。就是两秒,不多不少,刚好够说一句“再见”。
冰澜转过身,走进了人群里。她的马尾辫在人群中一甩一甩的,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了那片白色的、蓝色的、浅粉色的、属于夏天的颜色里。
艾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严然低下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她的手心是热的,和她的脸一样,容易红,容易烫,容易让人想握紧,怕她冷了,又怕握疼了。
“走吧。”艾玟说。“去哪儿?”严然问。“不知道。随便走走。”艾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今天不用上课、不用刷题、不用背单词”的轻松,也有一种“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的笃定。
严然看着她,看了一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我没事”的笑,是那种“我很开心”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和天上的太阳一个弧度。
两个人并排走出了操场。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身上,把校服照得发白。他们没有牵手,只是并排走着,肩膀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一阵风从中间穿过去。但他们的步伐是一致的,不快不慢,像是踩在同一节拍上。
身后,操场上的人渐渐散了。有人上了家长的车,有人坐上了去火车站的公交,有人拖着行李箱走在那条走了三年的路上,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校门,然后转过去,没有再回头。校门口,那棵梧桐树还在,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也许是“再见”,也许是“保重”,也许是“有空回来看看”。
岳秃子站在教学楼二楼的走廊上,看着下面那些渐渐散去的学生。他的手搭在栏杆上,手指微微蜷着。旁边走过来一个年轻老师,说“岳老师,您怎么不去合个影?”岳秃子摇了摇头,说“不去了,看了难受”。他嘴上说不去了,但他的目光一直追着那些学生,追着那些穿着校服的、背着书包的、拖着行李箱的、笑着哭着的背影,追到校门口,追到看不见了。
秦珏站在教室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教室。桌椅还在,黑板还在,墙上的“距离高考还有0天”还写着,但人已经走了。她走进去,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摸了摸那张桌子。桌面上刻着两个字——“然哥”。刻得很深,一笔一划,用了很大的力气。不是严然刻的,是别人刻的。但她看到这两个字,就想起了他。想起了他在课堂上睡觉的样子,想起了他在办公室拍桌子的样子,想起了他站在公告栏前低着头不敢看严烈的样子,想起了他捧着书坐在小树林旁看云卷云舒的样子。她笑了一下,收回手,走出了教室。
萧陌站在校门口,靠在那辆黑色轿车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不急不躁地等着。他等严然毕业,等了好几年了。从K城到F城,从高一下学期到高三毕业,从那个浑身是刺的小子到这个温逊有礼的少年。他等到了,不差这几分钟。
严然和艾玟从校门里走出来,两个人并排走着,谁也没有说话。阳光很好,落在他俩身上,把校服照得发白。萧陌看到他们,没有催,只是把车门打开,站在旁边。
严然走到车旁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艾玟。“上车吧,送你回去。”艾玟摇了摇头。“我自己回去,今天想走走。”严然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到了给我发消息。”“嗯。”艾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你放心”的温柔,也有“我今天不想说再见”的倔强。她转过身,沿着梧桐树荫,慢慢地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严然。”“嗯。”“以后,还坐你后面。”她说完,继续走,步子不快不慢,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严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像个孩子。他转过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萧叔,走吧。”
车子发动了,驶出了校门,汇入F城六月的车流。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校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后视镜里的一个点。严然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有一个人,在梧桐树荫下,慢慢走着。她的马尾辫在风里一甩一甩的,她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她的脚步声很轻很轻,但他听得到。不是用耳朵,是用心。
车子拐了一个弯,校门看不到了。严然收回目光,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打开相册,翻到三年前拍的第一张校园照片——公告栏,分班名单,文科2班,严然,艾玟。一行在上,一行在下,间隔不到两厘米。他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不是舍得,是——有些东西,不用照片也能记住。比如她的笑,比如她的害羞,比如她第一次叫他“严然”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他记住了,这辈子都不会忘。不需要照片提醒他。
手机震了一下。艾玟发来的消息:“到家了。”严然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嗯。”
没有“好的”,没有“知道了”,没有“早点休息”。就是一个“嗯”,像他这个人,话不多,但都在心里。车子开过跨江大桥,江面上波光粼粼,阳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严然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了一句话。不是诗,不是名言,是岳秃子有一次在课堂上说的——“你们以后,不管去了哪里,都要记得,你们是从F高走出去的。不是要你们记得学校,是要你们记得,你们曾经在这里,用尽全力,为自己活过。”
严然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心安。
窗外,梧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退成了一片模糊的绿色,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有些东西会褪色,有些人会走散,有些记忆会模糊。但有些东西不会——比如这三年,比如这些人,比如这片梧桐树荫下的、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青春。
车子继续往前开,驶向那个叫做“家”的地方。那里有人在等他,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爸爸在,爷爷在,萧陌在,姑婆在,冰澜也在——她说今天要吃红烧排骨,庆祝严然毕业。严然知道,她不是真的想吃排骨,是想找一个理由,让大家坐在一起,好好吃一顿饭。因为以后,这样的机会不多了。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大家都要去不同的地方了。但他不害怕。因为他知道,不管他去哪里,不管他走多远,不管他多久回来一次,那个地方,永远有人在等他。那扇门,永远为他开着。
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停在了青石板路边。严然睁开眼,推开车门,下了车。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睛。院子里,老石榴树已经结了果,青青的,小小的,挂在枝头,像一盏一盏的、还没点亮的小灯笼。他走过小桥,推开那扇没有关严的木门。廊下,严熙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还冒着热气。看到严然进来,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说了一句:“回来了?”严然点了点头。“回来了。”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像个孩子。
不是因为毕业了,是因为——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