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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青春无悔【重修】 文科班的生 ...

  •   时光以一个完美的截面,不觉间严然已经进入了高三。

      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觉得心里什么感觉都荡然无存了。高一高二的学生们用他们的热情填满整个校园,操场上是他们挥洒的青春洋溢的汗水,教室里的笑声也是那样的爽朗无惧,像极了当年的他。不,不是像极了当年的“他”,是像极了当年的“他们”。他和冰澜,和艾玟,和那些如今已经分散在不同班级的老同学们。那些笑声里,有他的一份。只是现在,他已经不是那个会站在走廊上“指点江山”的少年了。他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那些学弟学妹们追着跑着闹着,脑子里忽然蹦出了一个怪念头——青春。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他才高三,才十八岁,怎么就开始想“青春”这种词了?又不是七老八十,又不是要写回忆录。可他控制不住。

      什么想法都没有,不像高二时看高一的小嫉妒与小惆怅,什么想法都没有了。不是“没有了”,是“顾不上有了”。如今他的脑子里只有高考了,甚至做梦也总是会出现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镜头。他站在桥的这头,身后是乌泱泱的人,前面是窄窄的桥面,桥的那头雾蒙蒙的,看不清楚。他想往前走,腿迈不动。想回头看,身后的人已经涌上来了。他就在那里站着,站着,然后猛然醒来,发现自己睡在了笔记本上,胳膊压麻了,脸上印着笔痕,台灯还亮着,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秋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坐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看了一眼桌上那本被压皱的笔记本,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石榴树。原来他也是会害怕的。他一直以为自己不怕,以为“然哥”这两个字就意味着什么都不怕。可是现在,他怕了。不是怕高考,是怕自己不够好,怕让爸爸失望,怕让爷爷失望,怕让那些相信他的人失望。更怕——怕自己选错了。不是怕选错了承担不起,是怕选错了之后,再也没有机会证明自己是对的。

      渐渐习惯了和冰澜一起来到学校。他们约好在巷口碰面,她骑一辆蓝色的自行车,他骑一辆黑色的,两个人并排骑在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上,谁也不说话,但谁也没有骑快。改变的是没有一起进教室,而是在停车棚就告了别。一个走向文科教室,一个走向理科教室。冰澜最后还是去了理科。她挣扎了很久,问严然“你觉得我该选什么”,严然说“你物理那么差,选理科不是找死吗”,冰澜瞪了他一眼,说“我化学好”。严然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冰澜选理科不是为了化学,是为了什么,他不确定,也不敢确定。他只是在她转身走向理科教室的时候,喊了一声“冰澜”。冰澜回过头,看着他,等他说话。他顿了一下,说了句“加油”。冰澜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三年前那个在电线杆下等他的人一样。“你也是。”她说,然后转过身,走了。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步子很快,没有回头。严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然后转身,走向了自己的教室。

      严然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他就是那么偏执地选择了留在文科班。政策变了,分数线不分了,竞争对手变成理科生了,出路变窄了,他还是不走。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他的心在这里,他的书在这里,他的朋友在这里,他喜欢的那些文字、那些历史、那些“无用之用”的东西,都在这里。他走不了。

      高三这一年改变的还有什么呢?是太多还是太少?他想不明白,也就不太愿意费心思去思考了。很多时候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时间去思考其他的东西,在高三这种水深火热的世界里,学习就是一切。不是“学习就是一切”,是“一切都得给学习让路”。想看的书,先放着;想去的地方,等高考后;想说的话,咽回去;想见的人,忍一忍。忍过这一年,就好了。他这样告诉自己。可是“这一年”,怎么这么长。长到他觉得好像已经过了好几年,长到他回头看高二的日子,觉得像上辈子的事,长到他有时候坐在教室里,忽然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只有每个周末的时候,他才能和家人好好坐下来谈谈心。说是“谈心”,其实也就是吃一顿饭,聊几句天,严烈问一句“最近怎么样”,他回一句“还行”,严熙问一句“累不累”,他回一句“不累”。然后就没什么话了。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哪儿说起。说累?怕他们担心。说不累?是假的。说压力大?说了也没用,压力不会因为说出来就变小。说想放弃?他不想。所以他选择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吃完饭,帮姑婆收碗,帮萧陌擦桌子,然后上楼,关上门,继续看书。秋天的一切没有惆怅,因为习惯了那些枯黄的画面,习惯了与一群整天逃课理科还能拿满分的男生抢名次,就如习惯艾玟脸上的镜片又加深了一样。以前她戴眼镜,但只是在看黑板的时候戴,平时不戴。现在她每天都戴着,从早到晚,连吃饭的时候都不摘。严然有一次问她“你眼镜多少度了”,她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不知道,没注意”。他不是没注意,是不敢注意。怕知道度数又深了,怕知道自己离近视又近了一步,怕知道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地、不可逆转地被高考消耗着。知道了又能怎样?不看书了吗?不学了吗?不考了吗?不能。

      严然有时候会看着艾玟,想起高一时候的她。那时候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鼻头皱皱的,像一只小猫。现在她也笑,但笑得少了,笑的时候眼睛也不弯了,不是不想弯,是镜片太厚,弯了也看不出来。他心疼她,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她不需要他的心疼,她需要的是——和他一起,走过这座独木桥。走到对岸,再把眼镜摘了,再把眼睛弯起来,再笑得像一只小猫。他等着那一天。

      周六的晚上,严然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英语笔记本。他手里握着咖啡杯,杯子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像隔夜的开水。他喝了一口,苦的,不加糖不加奶的那种苦,从舌尖一直苦到喉咙里。他放下杯子,继续翻笔记本,背单词。abandon,放弃;abandon,放弃;abandon,放弃。他念了三遍,记住了,翻到下一页。abandon又忘了。他愣了一下,看着那个单词,看着那一串字母,忽然觉得很蠢。一个很简单的单词就卡了壳,不是不会,是脑子不转了。就像一台老化的机器,零件还在,就是动不了。他盯着那个单词看了好几秒,想哭。不是委屈,是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甩不掉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来的累。有时会觉得自己很蠢,非要自己这样拼死拼活地死在高考的独木桥上。当初选文科的时候,多少人劝他,你理科那么好,为什么不选理科?他只是笑笑,不说话。现在,他连笑都笑不出来了。他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不是在想什么,是什么都没想。脑子空了,像被人挖走了一块,剩下一个空洞,风从里面穿过去,呼呼的。

      但他没有哭。这种时候,哭又有什么用呢。哭完了,单词还是不会,题还是做不出来,高考还是在那里,不会因为他的眼泪就变得容易一些。第二天可不想顶着一对红肿的眼睛去学校,被冰澜看到了她会问“你怎么了”,被艾玟看到了她会担心,被老师看到了他会觉得丢人。所以,不能哭。

      严然抬起头,揉了揉眼睛,重新拿起笔。窗外,秋风努力地吹着,把最后几片叶子从枝头拽下来,卷到空中,又扔到地上。他盯着快落下的一片叶子看得出神,看着它在风里打着旋儿,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被吹到东边,一会儿被吹到西边。它好像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它没有停下来。不是不想停,是风不让它停。它的命不在自己手里,在风手里。严然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片叶子。不是没有方向,是方向不由自己。不是不想停下来,是不能停。停下来,就落了,落了,就被人踩在脚底下了。他不做那片被踩在脚下的叶子。他看着那片叶子,眼泪就缓缓往肚里流去了。不是流走了,是咽下去了。咽下去,不让人看到。

      他想罢,努力给自己一个微笑。不是那种“我很开心”的笑,是那种“我没事”的笑。嘴角弯起来,眼角不弯,眼睛不亮,就是一个弧度,干巴巴的,像画上去的。但他需要这个弧度,需要一个信号,告诉自己——我还没垮,我还能撑。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了书堆里。如果秋天只剩下咫尺间的枯叶和悬崖上的硕果,无论徘徊了多久,最终都会选择后者吧。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在冬天到来的时候,手里有东西可以取暖。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待。

      秋天就在笔的刷刷声中过去了。没有留下太多痕迹,只有几本写满的笔记本,几只用空的笔芯,和几道被手汗浸得模糊的字迹。严然有时候翻看那些笔记本,不记得自己写过那些字,不记得自己做过那些题,不记得自己背过那些单词。但他知道,那都是他写的,他做的,他背的。只是那时候的他,和现在的他,不是同一个人了。那时候的他还有力气抱怨,还有心情惆怅,还有时间发呆。现在的他,连发呆都是奢侈。

      期待接下来的日子,期待依旧奋斗在书海里的高三生活。因为每个人都想去努力争取挤进高考独木桥的名额,即使没抓住什么,至少自己不会感到空虚。人生如果不去抓住什么,怎么会有下一个秋天的硕果累累呢?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抓住,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在抓了。手指磨出了茧,指尖磨出了血,他还在抓。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厉害,是因为放手,就意味着承认自己不行。他不想承认。哪怕真的不行,也要等高考成绩出来再说。不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把墙撞破了,继续走。

      青春终将逝去,转眼已是离别的时刻。不停留,带着回忆向前看。不管是爱宠、恋人还是家人朋友,这段故事就像青春里的一场梦,天亮了,梦就醒了。不过还好枕边的温暖依旧在。严然有时候会想,毕业后,他和艾玟会怎样?和冰澜会怎样?和那些一起奋斗过的同学会怎样?有些人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不是不想见,是见不到了。各奔东西,各安天命,各自在各自的城市里,过各自的生活。想起来的时候,翻翻同学录,看看照片,笑一下,然后继续过自己的日子。这就是人生。不是残忍,是真实。但他不后悔。不后悔认识他们,不后悔和他们一起走过这段路,不后悔在这段路上哭过、笑过、累过、痛过。因为是他自己选的。

      也许离别会成为一种开始。毕业季,不觉又开始想念起了她在艳阳下的轮廓,熟悉的身影,熟悉的欢笑。不是艾玟,是冰澜。严然有时候会想起冰澜,想起她在停车棚回头说“你也是”的样子,想起她在走廊里说“严然你无耻”的样子,想起她在电线杆下等他、说“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的样子。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一帧一帧地闪过,像老电影,没有声音,只有画面,泛黄的、模糊的、带着噪点的画面。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她,也许是因为以后再也见不到了,也许是因为有些话永远说不出口,也许是因为——青春里总有那么一个人,不是恋人,胜似恋人,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她就在那里,在你记忆的某个角落,不打扰你,也不会被你忘记。

      人只有一次青春。现在,青春是用来奋斗的;将来,青春是用来回忆的。只有进行顽强拼搏的青春,曾经真心付出的青春,才会留下充实、温暖、持久、无悔的青春回忆。严然把这句话写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写完之后看了一会儿,合上笔记本,放进书包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关上。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叶子。枯黄的,脆的,轻轻一捏就会碎的那种。他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几秒,然后松开手,让它继续飘。风会带它去该去的地方,就像时间会带他去该去的未来。他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不知道高考会考成什么样,不知道以后的路好不好走。但此刻,站在高三的秋风里,他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怕了。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怕也没有用。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来的时候,张开双臂;走的时候,不回头。

      严然关上了窗户。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继续背单词。abandon,放弃。这次他记住了,不会再忘了。不是因为念了三遍,是因为他知道了——有些东西,不是放弃,是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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