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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七月,你好!【重修】 结局,平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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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F城,热得像蒸笼。
严然穿着白色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站在那栋不起眼的写字楼下面。公文包里装着他的毕业证、学位证、简历,还有一支刻着他名字的钢笔——是他送严烈的那支,严烈后来还给他了,说“你用得上”。他抬起头,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看着那些反射着阳光的玻璃幕墙,看着那些行色匆匆地走进去又走出来的、穿着衬衫、打着领带、拎着公文包的人。他的额角有汗,衬衫领口被热气蒸得有些软了,但他没有解开扣子——今天是他上班的第一天。
昨天,严烈把他叫到书房,递给他的不是一张去国外的机票,不是家族企业的入职通知书,是一份普通的、在招聘网站上一搜就能搜到的、起薪四千块的——职员聘用合同。严然低头看着那份合同,看了很久。他不是没想过严烈会让他去国外深造,也不是没想过严烈会让他进家族企业。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每一种他都准备好了。他没有想过这一种——去一家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公司,做一个他从来没做过的职位,拿一份在F城只够租一间小房子的薪水。他抬起头,看着严烈。严烈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那种“我在生气”的没有表情,是那种“我在等你看清楚”的没有表情。
“严然,我不怀疑你是个有理想的人。”严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严然心口上盖了一个章,“但我担心你的刻苦精神不够。你不要想到自己有依靠,你必须自己主动去找苦吃,磨炼自己的意志,接受生活对你的种种挑战,并战胜它。”
严然低着头听完后,沉默了一小会儿。他看着那份合同上的字,一行一行的,小小的,密密麻麻的。他想起严烈写给他的备忘录——“人可以白手起家,但不可以手无寸铁”。他知道那份合同不是“铁”,是“磨刀石”。他爸想让他在这块石头上磨一磨,磨掉那些不该有的骄傲,磨掉那些不该有的依赖,磨掉那些“我是严家的孙子”的包袱。磨成一个哪怕扔进人海里、也能自己游上岸的人。
严然笑了笑。那笑容不是勉强的,不是苦笑的,是那种——懂了,接受了,愿意去做了——的释然的笑。“爸,人家都说男孩子要穷养,你说得更高级了呢。”严烈也是笑了笑。那笑容不大,但很真。他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老爷子把他送到国外,没有给太多钱,没有给任何人打招呼,就是一张机票、一个行李箱、一句“你自己看着办”。他在国外洗过盘子、送过外卖、住过地下室、打过地铺。四年,他学会了做饭,学会了修马桶,学会了在生病的时候自己爬起来煮粥,学会了在没钱的时候把一块钱掰成两半花。也学会了怎么和人打交道,怎么在异国他乡站稳脚跟,怎么把那些看不起你的人一个个地甩在身后。他知道那些经历有多重要。不是“知识”重要,是“知道”重要——知道生活不容易,知道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知道一个人在外面,能靠的只有自己。“老爷子当初把我送出国之后,我也是勤勤恳恳地干了四年。在外面的日子,不仅学到了先进的管理经验,还学会了为人处世之道,培养了吃苦耐劳的精神,为现在的事业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所以,我同样觉得你有必要经历一回。”
严然吸了一口气,慢慢走向了老爹。他靠到了老爹那并不坚实的肩膀上——那肩膀他靠了很多年了,从K城到F城,从高一到大学毕业,从他还需要踮着脚才能够到,到现在他和严烈一样高了。那肩膀撑起了他,撑起了这个家,撑起了无数个他以为撑不下去的时刻。现在,那肩膀还是那个肩膀,但他已经不是那个需要被撑着的孩子了。他可以撑着自己了。严烈也是慢慢扶上了儿子的背,轻轻拍了两下。静默无言。
不需要说“加油”,不需要说“我相信你”,不需要说“你会做得很好”。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在那封没有送出去的信里,在那张画着格子的纸上,在那个写着“爸爸”的木头机关盒里,在那条银白色的手链的内壁上,在那只歪脖子的千纸鹤的折痕里,在那些他以为严然永远不会发现、但他还是写下了的、字字句句、写在画纸背后的备忘录里。
七月的第一天,阳光很早就照进了窗户。严然穿好衬衫,打好领带,把公文包拎在手里。他在门口换鞋的时候,严烈从楼上下来了,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有些乱,显然是被他吵醒的。他看着严然,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别迟到。”严然点了点头。“嗯。”
他没有说“我走了”,没有说“爸再见”,没有说“您别担心”。他只是“嗯”了一声,像他这个人一样,话不多,但都在心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眯了眯眼睛,走过小桥,走过青石板路,走到巷口。
萧陌的车停在老地方。严然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萧叔,走吧。”萧陌没有问他去哪儿,只是发动了车子。萧陌当然知道去哪儿,昨天晚上严烈就跟他说了——“明天送然然去公司,他第一天上班,别迟到。”萧陌问“哪个公司”,严烈说了那个名字,萧陌愣了一下——那是F城一家不起眼的中型公司,和K集团没有任何关系,和严家的产业没有任何关系。他没有多问,因为他知道,严烈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严烈从来没有害过严然,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车子驶出巷子,汇入F城早高峰的车流。严然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行色匆匆的人——穿着校服的学生,拎着早餐的上班族,骑着电驴送孩子的妈妈,在公交站台等车的老大爷。这些人,和他一样,都是去开始新的一天。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特别。不是“严家的孙子”,不是“F高的学神”,不是“那个考了年级第一的文科生”。只是一个拎着公文包、去上班的、普通的年轻人。这种感觉,让他很踏实。
车子停在写字楼门口。萧陌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小少爷,到了。”严然推开车门,下了车,转过身,弯腰看着车窗里的萧陌。“萧叔,以后别叫小少爷了。叫严然就行。”萧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严然。”严然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和他在F高毕业那天一模一样。他直起身,转过身,走进了那扇玻璃门。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刷卡过闸机,有人在等电梯,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吃早餐。严然走到前台,报了名字,领了一张工牌,一张门禁卡,一本员工手册。前台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人长得挺好看,但又不好意思多看。严然没有注意到,他在低头看员工手册,看上面写的那些——上下班时间,考勤制度,着装要求。他把员工手册塞进公文包,走到电梯前,排队,等电梯。
电梯到了,门开了,里面的人涌出来,外面的人涌进去。严然被挤在中间,夹在一群同样穿着衬衫、拎着公文包的人中间,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会多看谁一眼。他按下了楼层,电梯门关上了。电梯里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对着手机屏飞快地打字,有人对着电梯壁整理领带。没有人说话,只有电梯上升时轻微的嗡鸣声,和楼层的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叮”。电梯到了。门开了。严然走出来,站在走廊里,找到那扇门上写着“市场部”的玻璃门。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办公室不大,格子间一个挨一个,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敲键盘,有人在小声讨论方案。墙上贴着业绩表,白板上写着本周目标,饮水机旁贴着一张“节约用水”的便签条。一个穿深蓝色裙子的女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看着严然,笑了笑。“你是新来的吧?”“是的。”“跟我来,我带你去你的工位。”
严然跟在她后面,走过一排排格子间,走到最里面靠窗的一个位置。桌上有一台电脑,一沓便签纸,一盒黑色水笔,一个印着公司logo的马克杯。杯子是干净的,像是刚洗过的。“这是你的工位,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也可以问旁边的同事。今天先熟悉一下环境,明天开始正式工作。”严然点了点头。“谢谢。”
他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桌下,把工牌挂在胸前。他低头看着那块工牌——白底蓝字,印着他的照片,旁边写着他的名字。不是“严然”,是“严然”。两个字,简简单单,和他高中课本扉页上写的那两个字一样。他看了一会儿,把它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支刻着“严然”的钢笔,旋开笔帽,在工牌的背面写了一个字——“然”。然后他笑了笑,把笔帽旋上,把钢笔放回公文包,把工牌翻过来,放在桌上。
他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光映在他脸上。窗外,阳光照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一片的金色。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架飞机正在爬升,拖着一条长长的白色尾迹,像一只在天空中慢慢划过的大鸟。严然看着那架飞机,看了几秒,然后收回了目光,开始浏览公司内部的网站,看那些规章制度、部门介绍、产品资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到严烈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到了?”严然回了一个字:“嗯。”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爸,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去买。”对面隔了几秒,回了一个字:“你。”
严然看着那个字,愣了一秒。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像个孩子。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窗外的天很蓝,很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