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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冰山“爆发”【重修】 秋后算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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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学校里潇洒够了的严然,此刻正很自觉地守在书房里。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开了但一页都没看进去的英语课本,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捕捉着楼下的每一个动静——碗筷碰撞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冰澜妈妈那独一份的、中气十足的唠叨声。
至于严烈嘛,他自然是在饭桌上好好享受着姑姑做的“美食”。自打冰澜娘俩儿也一起住进来之后,严烈已经成功瘦了五六斤。对于一个本来就不胖的人来说,五六斤是个不小的数字。瘦下来的严烈,一张惹尽桃花的脸更加棱角分明了,下颌线像是用刀裁出来的,颧骨微微凸起,眼窝更深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好几岁,但也多了几分让严然看了心疼的憔悴。
“阿烈,怎么不见然然?”某主厨一边解围裙,一边往楼上张望。她的脸上还沾着一星油渍,头发被热气蒸得有些毛躁,但精神头好得很。她抹了抹围裙,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这孩子也真是的,一回来就上了楼!阿烈我跟你说啊,一定要好好管管,现在这正长个子呢,不吃饭怎么行呐!还有啊,高二最关键了,可不能那么糟蹋身体,你说是吧?想我们以前粮食多么珍贵呀,要放在三年灾害那会儿——”
“妈——妈——”冰澜坐在旁边,扯了好久的衣袖,从第一句唠叨就开始扯,扯了不下五六次,扯得她妈的那件碎花衬衫的袖子都快变形了。可怎奈她妈同志的语速比机关枪还快,气比长江还长,根本不给她插嘴的机会。冰澜的嘴角抽了抽,放弃了,低下头,专心扒自己碗里那碗已经凉了的饭。大半个小时过后,她妈终于说累了,喝了一口水,擦了擦嘴,用一句话总结了洋洋洒洒几千字的演讲:“哎哟,一不小心又说多了,反正阿烈呀,你得好好说说那小子。”
“嗯,会的。”严烈放下碗筷,动作一如既往地优雅,好像刚才那半个小时的长篇大论他听得很享受一样。他站起身,朝主厨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礼貌的、不深不浅的微笑,“我去看看,麻烦小姑姑收拾了。”
“不麻烦不麻烦!”某全职主妇抹布一甩,利落地收拾了起来,那动作麻利得像是练过杂技。她一边收碗一边还在自言自语:“这孩子,不吃饭怎么行呢,明天我早点起来包点馄饨,韭菜馅的,上次他说喜欢吃的……”
冰澜端着碗,看着她妈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楼梯口严烈消失的方向,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她妈不知道,严然不是不想吃饭,是不敢吃。上次的“素馅馄饨”给严然留下的心理阴影面积,大概比F城的面积还大。
好不容易等到老爹上来的严然,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坐在书桌前,听到走廊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精准的节拍器。他赶紧把英语课本翻了两页,又觉得翻太多了不真实,又翻回去一页,最后摆出一副“我正在认真学习”的姿态,卖乖地喊道:“爸。”
“嗯。”严烈推门进来,慵懒地往老板椅上一坐,闭上眼睛。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按揉着太阳穴,动作很慢,指腹在太阳穴上画着圈。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瘦削的轮廓照得更加分明。他闭着眼睛,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我很累但我不想让你知道”的平淡,“明天就开学了,你现在还不睡觉,白天怎么有精力呢?”
严然有些心慌。他爸越是这样平淡,他就越觉得不对劲。按照他的经验,暴风雨来临前,海面总是最平静的。他抢在严烈前面开了口,语速快得像在做竞拍:“不要听冰澜胡说八道,我进文科班才不是为了去……”泡妞?他的舌头在“泡妞”两个字上打了个结,没说出来。他顿了顿,换了个委婉的说法,“才不是为了去追女生。”
可他的表情出卖了他——说到“追女生”的时候,他的眼神飘了一下,声音也虚了。因为初衷好像还是为了泡妞。他不能否认,艾玟是他选文科的一个重要因素——不是全部,但很重要。重要到他填志愿的时候,手比脑子快,写下了“文科”两个字才想起来没跟家里商量。
严老冰块面不改色地“嗯”了一声,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一潭死水。然后他说了四个字:“你高兴就好。”
严然一愣。这不对。他爸应该生气,应该质问他,应该拿出那张900个格子的纸给他看,应该问他“你想清楚了吗”。而不是说“你高兴就好”。“高兴就好”这四个字,听着像是同意,其实是放弃。不是“我支持你”,是“我不管你了”。严然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赶紧向前迈了两步,声音里带着一种急切:“爸,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理解的意思。”严烈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不是哭过的红,是没睡好的那种、干涩的、疲惫的红。他看着严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子一样,一颗一颗地砸在严然心口上,“期末成绩单上的家长签字你也能自己写了。分班也不用和家里商量了。反正以后你做什么都不用我管了?”
严然怔住了。他看着严烈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那张瘦削的、棱角分明的、比几个月前憔悴了许多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爸不是在生气,不是在质问他,不是在给他下马威。他爸是在——委屈。那种“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当你的爸爸,你就不需要我了”的委屈。那种“我错过了你的童年,好不容易赶上你的少年,你却已经要飞走了”的委屈。那种“你长大了,你有自己的想法了,你不再什么事都跟我商量了”的委屈。
严然的鼻子忽然有些酸。他勾了勾嘴角,那弧度很小,但他自己知道,那不是笑,是忍。他终于捋明白了老爸在生的哪门子气了。好吧,是他忽略了某人“初为人父”的心情。他没有当过爸爸,他不知道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天天长大、一天天独立、一天天不再需要自己的那种感觉,是欣慰,也是失落。他不知道当严然说出“文科”两个字的时候,他心里的第一反应不是“这孩子怎么不跟我商量”,而是“他长大了,大到可以自己做决定了”。他不习惯。他还没有准备好。
严然心里是高兴的。高兴他爸这么在意他,高兴他爸会因为他没商量就做决定而失落,高兴他爸在饭桌上被姑婆念叨了半个小时、瘦了五六斤、眼睛里有血丝,但还是坐在书房里等他,等他来解释。但他没有把这种高兴表现出来。他继承了老狐狸的精华,故意摆出了一副追悔莫及的模样,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大金毛。
“爸,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自作主张了。”
严烈看着儿子那副“我错了”的表情,心里那块堵了一晚上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他无奈地摆了摆手,那动作里有“算了不跟你计较”的妥协,也有“我还能怎样”的认命。
“算了,家长评语那块儿我也不想写。反正你也学得会我的字,自己写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会这么做”的了然,也带着一种“我懒得管你了”的赌气。顿了顿,他的表情忽然认真了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不过分班的事,严然,爸爸严肃地问你——真的想清楚了?”
严然同样也一本正经地看向了老爸。那目光里没有心虚,没有躲闪,没有“我其实也不太确定”的犹豫。那目光是直的,是正的,是那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代价的、坚定的光。
“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把后面的话说得既不伤他爸的心,又不违背自己的心,“可能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艾玟。不过最主要的,还是我认为文科更适合我。”他看着严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爸爸,我很慎重地选了文科。因为我更喜欢学这些东西。”
严烈看着儿子那双清亮的、认真的、没有一丝敷衍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说“好”,没有说“行”,没有说“爸爸支持你”。只是点了点头。但那个点头里,有他所有说不出口的——我信你,我放心了,你长大了,你飞吧。
“心里清楚就好。明天还要开学,早点休息。”
严然绽开了少年人应有的笑脸。那笑容和他平时痞里痞气的笑不一样,和他应付亲戚的礼貌的笑不一样,和他对着艾玟坏坏的笑也不一样。那是——被理解了,被相信了,被放行了——的、如释重负的、从心底里开出来的花。
“爸爸晚安。”
“晚安。”
严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他看着儿子走出书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看着那扇门轻轻地、慢慢地合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听到走廊里传来严然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像是急着要去做什么事。然后是一声门响,然后是安静。他坐在书桌前,台灯还亮着,照着桌上那张空白的、还没有写家长评语的成绩单。他拿起笔,想了想,在“家长评语”那一栏写下了这样几个字:你高兴就好。这次不是赌气,是真的。你高兴就好。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你想选什么就选什么,你想飞多高就飞多高。爸爸不拦你,爸爸在下面接着你。
严烈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嘴角弯了弯。“孩子啊,想飞就飞吧。”
那一夜,书房的灯亮到很晚。不是因为他有事要做,是因为他坐在那里,想着一些事。想着严然第一次叫他“爸爸”的样子,想着严然从K城来到F城的样子,想着严然在考场上睡觉、在办公室里跟老师拍桌子、在公告栏前低着头不敢看他的样子。想着那个孩子,从浑身是刺的小兽,变成了会为别人着想的少年。他错过了很多,但幸好,他没有错过最重要的部分——那孩子的成长,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一笔一划,每一个格子都记得清清楚楚。
窗外,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升到了正中间。清冷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老石榴树上,洒在廊下那张空着的藤椅上。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也许是“晚安”,也许是“好梦”,也许是“明天见”。
严烈关了灯,走出了书房。走廊里很安静,他走过严然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那小子已经睡了。他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很轻,轻到走廊里的风都听不到。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关上门。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床尾,落在地板上,落在他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个木头机关盒上。他看了一眼那个盒子,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明天,严然就要开学了。高二,文科2班,班主任是秦珏。座位在第三排,靠窗,后面是艾玟。不——艾玟在他前面。他记得那张分班名单,严然在上,艾玟在下。严然坐在艾玟后面,抬头就能看到她的背影,低头就能看到她的马尾辫。他记得严然小时候的梦,梦里的自己站在河边,穿着蓝色小T恤,指着河面喊“大海”。他不知道严然还会不会做那样的梦。但他知道,从明天起,严然会坐在一个全新的教室里,面对全新的课本、全新的老师、全新的同学。他会有新的朋友,新的挑战,新的烦恼。他会有很多很多严烈不知道的事,很多很多严烈插不上手的事。但没关系。因为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飞多高,不管他遇到什么风浪——他回头,就能看到一个人,站在他不远处,不是要把他拉回来,是要告诉他:我在。我一直都在。
严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光很亮,照着他花白的头发——不,还不是花白,只是几根,在额角,在月光下亮亮的,像细细的银丝。他闭上眼睛,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不是笑,是放心。吾家少年初长成。虽然他只亲眼见证了一小段,但这一小段,已经足够他回味一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