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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姑姑的智商【重修】 论学霸与学 ...

  •   冰澜第一次觉得,两个小时原来可以这么短。短到她还没反应过来,严然已经把那张画满了受力分析和坐标轴的草稿纸推到了她面前;短到她还没记住那些公式,严然已经开始收拾笔了;短到她还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叫严然来讲题,就已经叫了。

      “你知道向量的叉乘吧?我想了半天,有点怀疑。”严然咬着笔杆,一手撑坐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冰澜。那姿势慵懒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但他的眼睛是认真的,认真到冰澜觉得他看她的眼神和看一道物理题差不多。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目光落在冰澜面前那张画了一个圆、又在圆上戳了几十个点的纸上,那表情,像在看不明生物。冰澜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杰作”,那个圆本来是用来画受力分析的,后来被她画成了马蜂窝,密密麻麻的点,大小不一,深浅不一,像是被人用圆规在上面扎了几十下。

      她一本正经地想了想,又看了看让严然画成马蜂窝的那个圆,道:“数学上的应该是知道的吧。”叉乘,向量积,方向垂直于原向量所在平面,右手定则——这些她背过,考过,也忘过。现在严然问她,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印象:叉乘出来的东西是向量,点乘出来的东西是标量。至于方向,她从来就没搞明白过。严然叹了一口气,把笔往桌上一放,有些忧伤地看向了冰澜。那忧伤不是装的,是真的忧伤,一种“我该怎么跟你解释”的忧伤。他语重心长地说:“那你怎么就不能理解那个式子是负的呢?”

      冰澜让人问得心里一慌。她低头看着那个马蜂窝圆,看着那些画得歪歪扭扭的箭头,看着那些她自己都看不懂的标注——负的?为什么是负的?方向反了?还是因为她把坐标轴画反了?她怯怯地抬起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方向吗?”

      严然听完,又叹了一口气。这一口气比刚才那口更长,更深,带着一种“我已经尽力了”的无奈。他重又拿起了笔,指着那个圆周上的小球,开始画受力分析。重力向下,支持力垂直于接触面,摩擦力沿切线方向——他的笔尖在纸上游走,线条干脆利落,和冰澜画的那个马蜂窝形成了鲜明对比。“我们要求系统的冲量,写出始、末态的动量,然后向选定的坐标轴进行投影,列出坐标分量式方程。”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给一个视力不好的人读路牌,“懂不?”

      冰澜点了点头。她其实没完全懂,但她觉得如果自己再说不懂,严然可能会把笔扔了走人。她点得很用力,像极了一个犯错的小孩子在老师面前拼命点头承认错误。严然看到她的表情,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语气也温和了一点,像是一个耐心的老师终于看到了学生眼中那一丝理解的光。“动量是矢量,所以特别要注意始、末态动量在坐标轴上分量的正、负号。这个正负号不是数学上的正负,是方向——跟坐标轴同向为正,反向为负。”他在纸上画了一根坐标轴,标了正方向,又在正方向和反方向上各画了一个箭头,“明白了吗?”

      冰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方向、坐标轴、正负号——这些概念在她脑子里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蚂蚁,爬来爬去,就是爬不到该去的地方。但她看着严然那张认真的脸,看着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箭头,写了一个又一个公式,讲了快两个小时,中途只喝了一杯水,连厕所都没去,她忽然觉得——其实物理也没那么讨厌。不是因为她听懂了,是因为讲物理的人。她抬起头,看着严然,用一种发自内心的、真诚的、没有任何夸张的语气说:“你好厉害呀!”

      严然看着冰澜那张崇拜的小脸,幽幽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偷偷地勾了勾——那弧度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发现。然后他又飞快地摆出了一副大人模样,忧心忡忡地拍了拍冰澜的肩,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我是为你好”的沉重。“冰澜同学,你这压根没有学理科的天赋。文艺细胞也不咋的。”他顿了顿,像是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你除了吃,还会什么呢?”

      冰澜白了他一眼,那白眼翻得又大又圆,比他刚才翻她的那个还大。她偏过头去,冷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你不教我我就死给你看”的语气说:“我不管,你得教我!教不会就是你讲得不清楚!”她的声音拔得很高,但仔细听,那高音里带着的不是生气,是底气——一种“我就是赖上你了你能把我怎样”的底气。

      严然苦苦一笑。那笑容里有“你赢了”的认输,也有“我认了”的纵容。他看着冰澜那张倔强的、不服输的、明明不懂还要装懂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姑姑,也不是那么难搞。至少,她知道自己不懂,也愿意承认自己不懂。比那些不懂装懂的人强多了。

      “姑姑大人好好复习吧。我也得去看看那两门功课了。”严然把笔插回笔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像是在抗议今天的超负荷工作。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认真了一些,“我打算认真一点对待啦。”

      冰澜忽然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那种预感不是从某个具体的念头来的,是从严然的表情来的——他刚才说“认真”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她见过,在岳秃子提到“化学竞赛”的时候,在严烈说“你爸我也是F高一块宝”的时候,在严然看着她那道做了半小时没做出来的物理题、说“我来教你”的时候。那种光叫“我说到做到”。她看着严然,怯怯地问了一句:“你不会做吗?怎么办呐!”

      严然看着冰澜那副“天要塌了”的表情,再次苦苦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你在想什么呢”的好笑,也有“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的无奈。“你当我真不会做呀?”他把手插进裤兜里,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那是懒得做”的傲娇,“化学竞赛我参加了跟玩儿似的,我们一张普通的化学卷子还能难到我?”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化学竞赛是什么幼儿园的折纸课。

      “只是——”他顿了顿,那傲娇的表情忽然变成了一种“这不能怪我”的无辜,“岳老师太想请我喝茶了!至于那个老师嘛,我只是在课上睡了两三回而已。可这也没办法呀,课堂太枯燥。”他说“枯燥”的时候,还故意打了个哈欠,好像光是提到那个课堂就已经让他困了。

      冰澜诧异地看着严然。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枯燥?我觉得挺有趣的呀。”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对老师有什么误解”的认真,“那个老师知识面挺广的,说旁征博引也不为过吧。”

      严然又打了个哈欠,这次是真的,打着打着还顺带伸了个懒腰,胳膊差点打到冰澜的脑袋。他偏头躲开,拍了拍冰澜的肩膀,那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带着一种“你还年轻不懂事”的过来人的深沉。“好好补作业吧。你哥不让我给你抄。”他顿了顿,又说,“至于什么旁征博引——只能说你平时看书时间太少了。”他拿起桌上的杯子,晃了晃,空的,“我先去喘会儿,不会了再叫我啊,渴死我了!”说完,他就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慵懒得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冰澜看着那个慵懒的背影,几乎有点怀疑刚才那个耐心把一道题讲了两个小时的人,是不是严然了。那个在课堂上趴着睡觉、在走廊上跟人打闹、在饭桌上跟冰澜抢肉吃的严然,和她说话从来不超过三句就开始翻白眼的严然,居然能坐在她旁边,对着同一道题,画了十几遍受力分析,换了好几种讲解方法,反复问她“懂了吗”,直到她点头为止。好吧,她智商不够也不能怪人家不耐烦了吧。何况,严然也还是挺有耐心的——至少,比她对他有耐心。她想着想着,忽然摇头笑了笑。只是看到了太多不正经而且坏到欠抽的严然,不知不觉竟也忘了这人一直是个学霸了!而他居然还在担心严然会考不过?冰澜觉得自己可能是被那两张57分的试卷蒙蔽了双眼,忘记了严然在K中时“全区第三”的光辉历史,忘记了他在F高“上课睡觉考试满分”的传说,忘记了他是岳秃子口中“你儿子比你当年强”的那个严然。她摇头笑了笑,笑自己傻,笑自己居然会担心严然考不过。

      好吧,冰澜也学着严然的样子,把笔杆咬在嘴里。她咬的是笔帽的那一端,不像严然咬的是笔尖——她怕吃到墨水。她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一个又一个鬼画符,重力、支持力、摩擦力、冲量、动量、坐标轴——它们还是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它们。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依旧没啥灵感。没办法,这家族遗传基因实在是太封建了——严家的聪明劲儿全传给了严然,到她这儿就只剩下了“能吃”和“能睡”。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放下笔,深吸一口气,然后——

      “严然!第五,六,七题!”

      那声音得瑟极了,像是在喊“本宫饿了,快上菜”。冰澜自己都被自己的嗓门吓了一跳,但她没有收敛,反而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一副“我就是喊了你能把我怎样”的表情。

      严然端着一杯牛奶走了过来,脚步不紧不慢,嘴角挂着一个“我就知道你会喊我”的笑。他无奈地看了看冰澜,那眼神里有“你真是我见过最不让人省心的学生”的控诉,也有“算了谁让你是我姑姑”的认命。他把牛奶放在她面前,杯壁上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先喝点东西吧。你今天脑细胞也消耗不少了。”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带着一种“我是为你好”的温柔。

      冰澜浅浅地抿了一口。牛奶是凉的,甜甜的,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股奶香。她抬起头,看到严然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黑色的,没有加糖,没有加奶,冒着热气。她闻着那淡淡的、苦中带香的咖啡味,不知怎地,心里忽然很暖。不是那种被太阳晒着的暖,是那种从里面往外面涌的、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在胸口融化了、化成一汪温水、慢慢地、慢慢地流遍全身的暖。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牛奶,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直到牛奶见了光,杯底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白色,冰澜才忽然反应过来。严然刚才说“你今天脑细胞也消耗不少了”——这话听着像是在关心她,可是仔细想想,脑细胞消耗不少,不就是说她笨吗?聪明人做事不费脑细胞,只有笨的人才会用尽脑细胞还做不出来。冰澜握着空杯子的手紧了紧。她抬起手,就想给严然一个毛栗子——手掌已经举起来了,手指已经弯好了,瞄准的位置是严然的后脑勺。然后她看到了严然。

      他坐在书桌的另一边,台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暖黄色的光里。他低着头,手里拿着笔,正在纸上写着什么——不是她的物理题,是他自己的东西。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侧脸线条很好看,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一条流畅的、完美的、让人移不开眼的线。他的手指修长,握着笔的样子很好看,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石板路。他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到冰澜觉得,就算她现在在他耳边喊一声“严然”,他可能都听不到。专注到冰澜觉得,这个坐在台灯下的、安安静静写字的男生,和她认识的那个严然,不是同一个人。

      冰澜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放了下来。她的手指不再弯曲,她的手掌不再紧绷,她的手臂垂落在身侧,像一只放弃了捕猎的、慵懒的猫。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那弧度不大,但很真,像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一朵小小的花。她想,智商低就低吧。听不懂就听不懂吧。反正有严然在,他不会不管她的。他会给她讲题,会给她倒牛奶,会在她喊“第五、六、七题”的时候端着牛奶走过来,会一边嫌弃她笨一边把同一道题讲上好多遍,讲到她点头为止。

      冰澜低下头,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翻到新的一页,重新画了一个圆。这一次,圆画得比刚才圆了一些,没有扎成马蜂窝。她拿起笔,在圆上画了一个小球,画了重力、支持力、摩擦力,标了方向,写了正负号。她的字还是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她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用了力,像是在刻什么东西。

      严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勾了勾,又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东西。台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罩在同一片暖黄色的光里。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星星也没有出来。但书桌上的灯亮着,亮得很稳,亮得很安详,亮得像是会一直亮下去。

      冰澜写完了第五题,抬起头,看了一眼严然。他还低着头,还在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嘴唇还是抿着。她看了两秒,又低下头,继续写第六题。她的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姑姑的智商【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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