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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生日party【重修】 生日宴上, ...

  •   说是特地为他举办的十八岁生日party,其实严然心里门儿清——这哪是给他过生日,这是老爷子借他的名头摆的一场“严家认祖归宗大典”。

      他向来好面子,但也不想好这种面子。一想到要来一堆七大姑八大姨,开口第一句就是“今年期末考得怎么样哇”,他就觉得头皮发麻。更可怕的是那些更远房的、他连称呼都叫不出来的亲戚,她们会拉着他的手,从上到下打量一番,然后笑眯眯地说:“这个孩子长得蛮高的,白白嫩嫩的,阿有女朋友啦?”他能怎么说?说有?那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就别想脱身了。说没有?那更惨,她们会立刻开始盘算自家有没有适龄的姑娘,恨不得当场就把亲事定下来。

      可是他又不能当着大家的面把这些话说出来。呜呼哀哉!

      不过也幸好,严家人丁没多兴旺。放眼看过去,他还是认得冰澜和她妈妈的。哎,一大帮人,也就这两个勉强能算是认识的亲戚了。还有一些远得不知道算是什么辈分的谁谁谁,老爸也说了,严然不用都认识,所以他只是一桌一桌去照了个面,端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塞到手里的香槟,笑得像一个训练有素的礼仪机器人。“您好您好,谢谢谢谢,吃好喝好。”一套流程走下来,他的脸已经僵了,笑容像被胶水粘在了脸上,想收都收不回来。

      严然心里清楚,其实这次生日会还有老爷子向严家各位正式宣布他严然“正统”身份的意思。所以上半天,他基本上就是笑僵了一张脸。他站在老爷子身后,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如果他嘴角没有那个“我其实很不耐烦但我在忍”的微微抽动的话。

      严然特憋屈地看着冰澜和艾玟在角落里又说又笑。冰澜不知道说了什么,艾玟捂着嘴笑得眼睛弯弯的,两颊泛着淡淡的粉色,好看得像一朵刚开的花。他朝他们家笨丫头使过好几个眼色——挑眉,努嘴,歪头,咳嗽,能用的暗号全用了。结果人家就是羞羞答答地别过头去不理他,假装没看到,假装听不懂,假装他不存在。他那个气啊。

      还是他亲姑姑最好啦!冰澜看他被一帮老头子们夸得脱不开身,一个个拍着他的肩膀说“后生可畏”“严家有后”“这孩子一看就有出息”,他站在那里,脸上挂着标准的“谢谢您夸奖”的微笑,心里已经在默数还要多久才能结束。冰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里挤了过来,动作鬼鬼祟祟的,像一只偷东西的小猫。她把两片牛肉塞进他手里,低声说了句“快吃”,然后迅速闪人,整个过程不到三秒。严然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两片牛肉,酱色的,薄薄的,还带着余温。他赶紧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差点感动得热泪盈眶。不过他们俩那副偷偷摸摸的样子,活像两只偷东西的黄鼠狼,着实丢架子。要是被人看到严家的小少爷站在宴会厅中间,嘴里塞着牛肉,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那形象可就全毁了。

      当然,像严狐狸那么精明的人,又怎么可能会不借机找几个商业合作伙伴联络联络感情呢?下半天,严然就看不见他家老狐狸的影子了。他被这个叔叔拉去聊两句,又被那个伯伯拉去合个影,转了一圈回来,发现他爸已经不在宴会厅了。萧陌说,少爷去书房了,有几位客人要单独见。严然颇无奈地发现,这个生日可真没什么意思。满屋子的人,认识的不认识的,想见的不想见的,全挤在一起,喧闹得让人头疼。他真正想见的人,他爸——在书房里谈生意。艾玟——在和冰澜聊天,不理他。冰澜——在偷吃牛肉,没空理他。他一个人站在宴会厅中间,像一棵被种错了地方的小白杨。

      “严然,你今天是主角哇。”严熙一脸精神地走了过来,红光满面,声音洪亮,完全不像一个“日子不多了”的人。他拍了拍严然的肩,那力道比他拍严烈的时候轻了不止一点,“去和同学们玩玩吧!”老爷子的下巴朝宴会厅角落的方向抬了抬,那里有一片特意留出来的区域,摆了几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些小点心,是专门给严然的同学们准备的。

      严然顺着老爷子的目光看过去,嘴角抽了抽。那片区域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人,都是他班上的同学。他们坐在那里,不是很自在,有人拘谨地端着茶杯,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不停地往门口瞟——门口站着两排穿黑色西装的保镖,戴着耳机,面无表情,腰板挺得笔直,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一般人还真不大敢进严老爷子的宅子。毕竟萧陌可没阿云长得“秀气”,外加一大帮黑衣特务似的保镖站在门口,这儿简直就是个土匪窝,吓到了同学可是真的。严然能理解他们,他自己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被这阵势吓了一跳。

      至于如今留下来的那几个,好像自个儿也玩得挺嗨。有人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副扑克牌,几个人围在一起,打得热火朝天,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比宴会厅里那些客套的寒暄真实多了。严然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束手束脚的西装,想了想——要是自己过去了,说不定还不能抽身出来,被拉着一起打牌,或者被拉着合影,或者被拉着问东问西。所以还是别惹麻烦了吧。

      思来想去,这么大个生日宴,严然到最后也就只能落得去厨房打杂的命了。毕竟在外头得装出一副绅士模样,着实太累!他趁着没人注意,从宴会厅侧门溜了出去,穿过走廊,拐进厨房。厨房里比宴会厅热闹多了。灶台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弥漫了整个房间。砧板上堆着切了一半的菜,水池里泡着还没洗的水果,几个厨师在灶台前忙碌着,看到他进来,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干活——老爷子交代过,小少爷在厨房里可以随意,不用拘着。

      严然刚在角落里找了个凳子坐下来,就看到冰澜站在灶台边,手里举着一块肉,正准备往嘴里塞。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严然正好看向那个方向,根本不会发现。她的眼睛里闪着一种“我马上就要得逞了”的光,嘴角挂着一个得意的弧度,整个人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然后——

      “放下那块肉!让我来!”

      姑婆的声音从厨房的另一头炸开,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冰澜的头顶。冰澜的手僵在半空中,那块肉离她的嘴巴只有不到两厘米的距离,但再也前进不了了。她慢慢转过头,看着妈妈从门口冲过来,那速度、那气势,不像是来阻止她吃肉的,倒像是来救火的。

      严然有些惊诧地看向了姑婆,这画风不对啊。按照他的理解,接下来应该是姑婆把肉抢过去,然后自己吃掉。没想到——

      “冰澜呀,女孩子要保重身体,更要保持身材!”姑婆语重心长地说着,把冰澜手里的肉拿了过来,放在一旁的碟子里,“你看呐,咱不说好了一天只能吃麻将牌那么大的肉吗?今天不准再吃喽!”

      麻将牌大小?严然差点笑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想象了一下麻将牌的大小,再想象了一下冰澜每天只能吃那么大一块肉——这日子也太苦了吧!这么说来,姑婆上次坑回去的肉,冰澜也没吃到多少哇。不晓得是不是做了腊肉了呢?还是被姑婆自己偷偷吃掉了?严然在心里默默地为冰澜点了一根蜡烛。

      “阿姨,其实减肥不是光靠节食就可以的。”

      一个温柔的声音插了进来。严然怔了一下,他看到艾玟从冰箱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瓶饮料,脸上带着一种“我忍不住了我要说两句”的表情。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进了厨房,大概是和冰澜一起进来的。严然躲在门后面,静静地看向了她。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艾玟的侧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饮料,一本正经地跟姑婆讨论减肥的事,那样子认真得可爱。

      “多运动,多喝水,少食多餐。”艾玟很正经地说了出来,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像在做一道生物论述题,“其实冰澜你现在的包子脸也挺可爱的。”

      “噗嗤”一声,严然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从喉咙里冲出来,清脆响亮,在厨房里回荡了好几秒。他意识到“暴露”了之后,索性不藏了,大大方方地从门后面走出来,走到冰澜面前,笑给她看了个够。他的嘴角咧到了耳朵根,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肩膀直抖,笑得差点岔气。

      冰澜瞪了严然一眼,那眼神里有“你笑什么笑”的愤怒,也有“你等着”的威胁。“早知道不给你偷牛肉出来吃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但那种拔高不是生气,是被拆穿了的心虚和嘴硬。

      严然苦苦一笑,那笑容里有“你就知道拿这个威胁我”的无奈,也有“我偏不吃这套”的得意。“好姑姑,您老儿一共拿来两片,自己还吃了一片半。我舔的基本上就是你的口水好不好!”他说这话的时候,故意把“口水”两个字咬得很重,还做出一副嫌弃的表情,好像他真的在舔冰澜的口水一样。

      “怎么着!下次半片也不能给留了!”冰澜又是恶狠狠地威胁道,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严然心情颇好地举起双手投降,那姿势标准得像在投降仪式上排练过无数次。他一边举手一边往后退,假装很害怕的样子,嘴里还说着“我错了我错了姑姑饶命”,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逗得艾玟也是笑了起来,她假作嫌弃地偏过了头,嘴角的笑意却是没能逃过严然的眼睛。他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抖着,看到她的手捂着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看到她偏过去的侧脸上,那层浅浅的、怎么都褪不去的粉色。

      他更加卖力地哄起了这边的三个女人——对着姑婆说“您今天真好看”,姑婆笑得合不拢嘴,说“就你会说话”;对着冰澜说“您老儿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冰澜哼了一声,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对着艾玟说“笨丫头,你懂的”,艾玟的脸更红了,别过头去不看他,但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他递过去的那瓶饮料。

      严然看着眼前这一方小小的锅灶之地,灶台上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砧板上的菜还没切完,水池里的水果还没洗好。还有三个净拿他寻开心的女人——姑婆在唠叨冰澜不要偷吃,冰澜在跟他斗嘴,艾玟在旁边笑着看戏。虽然很丢架子,心里却是无限温馨。

      他想,也许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吧。不是什么盛大的宴会,不是什么豪华的排场,不是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亲戚和那些客套的祝福。是这样——一个不大的厨房,一锅正在炖的汤,几个在乎的人,在一起,笑着,闹着,说着有的没的,不用担心说错话,不用端着架子,不用笑僵了脸。

      严然靠在厨房的灶台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了一杯温热的牛奶。他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的影子融进了夜色里,看不分明。但厨房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笑容照得发亮。

      他想,他十八岁了。

      从今天起,他就是大人了。大人的世界,也许会有更多的应酬、更多的客套、更多的“您好您好谢谢谢谢”。但没关系,他知道,不管外面的世界有多大、多复杂、多让人疲惫,总有这样一个地方——一个不大的厨房,一盏亮着的灯,几个在乎的人,在等着他回来。

      严然把杯子里的牛奶喝完,放在水池里,挽起袖子。“姑婆,我来帮忙吧。今晚的素馅馄饨,我来包。”

      姑婆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你来包。包得不好看可不许上桌。”

      冰澜在旁边起哄:“严然你还会包馄饨?别把馄饨包成饺子了!”

      艾玟小声说:“我帮你。我会包。”

      严然笑了笑,从姑婆手里接过馄饨皮。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馄饨皮在他掌心里显得很小,像一片薄薄的云。他用筷子夹了一点馅,放在皮子中间,对折,捏紧,两头一弯,一粘——一个馄饨。不是很好看,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站住。

      姑婆看了一眼,没说话。冰澜看了一眼,笑了。艾玟看了一眼,伸出手,帮他把捏歪的地方重新捏了捏,那个馄饨顿时好看了不少。

      “笨丫头。”严然说。

      “你才笨。”艾玟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严然笑着,又拿起了一张馄饨皮。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但厨房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照在四个人的手上、脸上、笑上。那些馄饨,歪歪扭扭的,一排一排地摆在案板上,像一群站不稳的小白鹅。不好看,但每一个褶子里,都捏着这个十八岁生日的、说不出口的、安安静静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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