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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迟来的礼物【重修】 严然给老狐 ...

  •   看到爸爸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礼物,严然有些兴奋地从书包里又掏出了一个东西。不是那只千纸鹤,不是那张画满格子的纸,也不是那个黑色绒面的小盒子——是一个木头盒子,不大,比他的手掌大一圈,方方正正的,看起来像是什么精密的仪器。木头的颜色很深,表面打磨得很光滑,边角处还做了倒角,摸起来圆润不割手。盒盖上刻着一些几何纹样,不是机器刻的,线条有深有浅,有的地方刻深了,有的地方刻浅了,但整体看起来意外地和谐。

      “这个是我亲手做的!”严然把盒子放在书桌上,推过去,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快看快看”的急切,“可能比不上巫娜机关盒,不过也不是一般人就能拆出来的!”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眼睛亮亮的,嘴角挂着一个“你快夸我”的弧度,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厉害吧”的得意。

      严烈低头看着那个木头盒子,又抬头看了看儿子那张求表扬的脸。他伸出手,把盒子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面——底面刻着一行小字,用的是那种很细很细的刻刀,笔画纤细但力道十足:“给爸爸。严然。”严烈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摸了一下,能感觉到笔画的凹痕,是刀刻的,不是笔写的。刻得很深,像是怕时间久了会磨平,所以用了很大的力气,每一笔都刻到了木头的纹理里去。

      “很厉害。”严烈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带着一种“我没有在敷衍你”的郑重。

      严然的眼睛更亮了,亮到严烈觉得那里面像是装了两盏小灯泡。“您不打开看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迫不及待想看你打不开”的坏笑。严烈看着儿子那副“你肯定打不开”的笃定表情,心里忽然有点没底。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个盒子——严丝合缝,没有任何缝隙,看不出哪里是盖子,哪里是底,哪里是锁。他试着推了推侧面,纹丝不动。试着按了按盒盖上的纹样,没有反应。试着把盒子倒过来晃了晃,里面有东西,轻微的碰撞声,听不出是什么。

      严然在旁边看着,嘴角那个弧度越来越大,大到严烈觉得他再笑下去,嘴角就要咧到耳朵根了。“打不开吧?”严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得意,“这个机关盒我做了好久,光是机关结构就改了三版。第一版太简单,我怕您一下就打开了没意思;第二版太难,我自己都打不开了;第三版刚刚好——”他顿了顿,下巴又扬高了一点,“不是一般人能拆出来的。”

      严烈看着儿子那张“我厉害吧”的脸,真不想辜负了儿子的心意。可是谁告诉这小子自己不是一般人了?他连儿子的机关盒都打不开,那他不就是“一般人”?这个逻辑让他有些郁闷。他把盒子放在桌上,用一种“我明天再研究”的语气说:“明天我再开。今天太晚了。”严然的表情在那一瞬间从“得意”变成了“期待”,从“期待”变成了“观察”,从“观察”变成了一点点小小的失望。

      “爸爸,您是不是不喜欢?”他的声音小了下去,像一只没有被夸奖的小狗。

      “怎么会呢?”严烈笑着抬起手来摇了摇那个盒子,里面又传来轻微的碰撞声,“我很喜欢。”他顿了顿,看着严然的眼睛,问了一句,“里面还有东西呀?也是你亲手做的?”严然的眼睛又亮了起来,那点亮光从失望的边缘重新升起来,像是一盏快要灭了的灯又被拨亮了。

      “嗯!”他用力地点了点头,“里面的东西比盒子更重要!不,不是更重要——是更更更重要!”他说“更更更重要”的时候,用了三个“更”,还加重了语气,好像这样就能让那个东西的分量翻三倍。

      严烈看着儿子那副“我用了很多心思你不要嫌弃”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些发酸。不是难过,是那种——被人认认真真对待了的、被人放在心上的、被人用很多很多时间做了一件可能不那么完美但每一条刻痕都是心意的——那种酸。他把盒子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和其他那些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起——那封没有送出去的信,那只歪脖子的千纸鹤,那只刻着“严然”的钢笔。

      “明天开。”他说,“开完了告诉你。”

      严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您不用急着开,慢慢开就行。反正也不是一般人能开出来的。”他又补了一句,那语气里有一种“打不开也没关系,反正证明我不是一般人”的自我安慰。

      严烈看着儿子那副“我其实很在意但假装不在意”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哦。”严然应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爸。”“嗯。”“那个盒子,您要是实在打不开,就叫我。我教您。”

      他说完就跑了,脚步在走廊里咚咚咚的,像是怕严烈会追上来打他。严烈坐在书桌前,听着那阵脚步声远去,然后打开抽屉,又把那个木头盒子拿了出来。他翻来覆去地看,推、按、拉、旋——试了好几种方法,盒子还是纹丝不动。他忽然笑了,把盒子放回去,关上抽屉,关了灯,走出了书房。

      第二天,严烈起了个大早。他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那个木头盒子放在最中间。他用了二十分钟。不多不少,正好二十分钟。他找到了机关的关键——不是推,不是按,是旋转。盒盖上的几何纹样,其中有一个小方块是可以按下去的,按下去之后,整个盒盖会松动,然后逆时针旋转三十度,盖子就会弹开。他打开盒盖的时候,里面躺着一副七巧板。

      不是买的七巧板,是手工做的。木头是和他做盒子的木头一样的材质——黑胡桃木,颜色很深,纹路很细腻。七块板子,每一块都打磨得很光滑,边角圆润,没有毛刺。大三角形、小三角形、正方形、平行四边形——七块板子整整齐齐地嵌在盒底的凹槽里,每一块都严丝合缝,像是长在那里一样。

      严烈拿起一块小三角形,对着灯光看了看。它的边缘被磨得很光滑,光滑到反射着灯光,像一面小小的镜子。他把七块板子都拿了出来,拼了拼——它们能拼成一个完美的正方形,也能拼成成千上万种形状。他忽然有些哭笑不得。这小子,花了这么多心思,做了一个机关盒,里面装的是一副七巧板。不是金,不是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一副他亲手做的、木头打磨的、边角磨得发亮的七巧板。

      可是,这个礼物值得珍藏。

      严烈把七块板子重新嵌回盒底的凹槽里,一块一块地放好,像在拼一幅精密的拼图。最后一块放进去的时候,盒子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嗒”,像是什么东西锁上了。他把盒盖盖上,旋转,按紧,机关盒恢复到了未打开时的状态。他又打开,又合上,反复了好几次,直到他完全记住了开盒的步骤。然后他把盒子放进抽屉里,和那些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起。

      很多年后,严然的儿子——一个扎着羊角辫、穿着背带裤、走路还不太稳的小不点——翻出了这个盒子。他把它从抽屉里拽出来,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盒盖弹开了,七巧板散了一地。严烈从书房赶过来的时候,满地都是黑胡桃木的碎片,三角形、正方形、平行四边形,散落在地毯上,像是一片被拆散了的星空。

      小不点坐在地上,手里拿着那个盒子的底座,正用一种“我是不是闯祸了”的表情看着爷爷。严烈蹲下来,把小不点手里的底座拿过来,准备收起来——然后他摸到了一个凸起。不是盒盖上的那个机关,是另一个,在底座的内侧,在七巧板凹槽的下方,一个极小的、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到的凸起。他按了一下。底座底部弹开了一个薄片,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缝隙里,有一张泛黄的纸条。很小,折成了细细的长条,塞在那个不仔细找永远找不到的暗格里。

      严烈的手指有些发抖。他把那张纸条抽出来,展开。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脆了,折痕深得像要断裂。上面是严然的字迹,不是最近的字——是好几年前的字,那时候他的字还没有现在这么好看,笔画还有些稚嫩,结构还有些松散,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在刻什么东西。

      纸上写的是:“爸爸,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找到这里。如果你找到了,说明你真的很厉害。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我很想你。在K城的时候,每天晚上我都会对着窗户外面说‘爸爸晚安’,说了好多年。后来你来了,我就不说了。因为不用说了,你就在那里。”

      严烈的手停住了。他看着那张纸,那上面的字一点点模糊了,不是纸模糊了,是他的眼睛模糊了。一滴眼泪砸在了纸上,砸在“爸爸晚安”那四个字上,墨水洇开了,像一朵小小的、蓝色的花。他赶紧去擦,手指抹过纸面,那几个字更花了,墨迹晕成了一片,像是一个被水泡过的梦。他的手指停在纸面上,不敢再动。

      有些错过了的,永远也补不回来了。那些年,严然每天晚上对着窗户说“爸爸晚安”,他听不到。那些年,严然折了一整夜的千纸鹤,他看不到。那些年,严然以为他不想要他,他不知道。可是幸好,他们错过的并不多。不是十七年,是九百个格子里的几格。剩下的那些格子,还是空白的,还是可以涂上颜色的,还是可以写上“晚安”“早安”“今天吃什么”“考试考了多少分”“别玩手机了快去睡觉”。那些格子,还在。

      严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把那张泛黄的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了暗格里,把薄片按回去,把底座放在桌上。小不点已经转移了注意力,正在用七巧板搭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大三角形是屋顶,正方形是墙壁,小三角形是窗户——他搭得很认真,每放一块都要歪着头看一看,不满意就拿起来重新放,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严烈看着那个小不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不是他梦里的那个,是真实的那个。那天严然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个弧度,像做了什么好梦。那天他还在想怎么跟岳秃子交待严然那两张57分的试卷,怎么跟那个被气哭的老师解释“我们家规矩重”不是一句空话,怎么跟严然说“其实你不必送什么礼物,你好好的就是最好的礼物”。他想了很久,想到最后偏过头去,发现严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着,嘴角挂着一个弧度,像做了什么好梦。

      他轻轻地揽起儿子,打横抱起他。严然比刚到F城时长高了不少,也重了不少,抱起来已经有些吃力了。但他抱着,从书房走到卧室,步子很稳,怕颠醒了他。严然靠在他怀里,头倚着他的肩,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严烈把他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严然的手却拉住了他,不是握,是攥,攥着他的衣角,指节泛白,像是在梦里也不肯放手。

      严烈的嘴角勾了勾。他坐在床边,没有挣开,就那么坐着,看着儿子的睡颜。那睡颜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痞气、带着调皮、带着那种让人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它安安静静的,干干净净的,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素描。

      “爸爸。”严然嘟囔着喊了一声,声音含糊不清,像是从梦里传出来的。那声音里似乎还有一点受了委屈要撒娇的意思,尾音微微上扬,像一只小奶猫的叫声。

      “嗯?”严烈应了一声,干脆坐到了床边上。他伸出手,刮了刮儿子的鼻子,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摸一件易碎品,“还要抱吗?”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你都已经睡着了还问什么问”的好笑,也带着一种“你醒了的话我真的会抱你”的认真。

      严然醒着的话,必定要害羞地跑开了,或者死不承认地说“我才没有”。但此时的他只是一个迷迷糊糊的大孩子,睡意把他的防备全都卸掉了,露出里面那个最真实的、最柔软的、没有任何伪装的自己。“我想要你陪我过生日。”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试探,还有一丝“你不陪我我会很难过”的委屈。

      严烈一怔。严然的手忽然松开了,松开了攥着的衣角,垂落在床边。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生气的那种皱,是那种做噩梦了、梦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了的、让人心疼的皱。他的声音里夹杂了哭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然然再也不要过生日了。”

      严烈再次一怔。他看着儿子皱起的眉头,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抿紧的嘴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知道严然为什么说“再也不要过生日了”。因为以前过生日的时候,爸爸不在。因为每一个生日,都是妈妈陪他过的,妈妈走了之后,生日就变成了一个提醒——提醒他那些不在了的人,提醒他那些回不去的时光。所以他不要过生日了,不是真的不要,是不敢要。怕期待了,又落空。怕许了愿,不会实现。怕吹了蜡烛,醒来还是一个人。

      严烈伸出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揉着儿子皱起的眉头,想把它揉开。他的动作很慢,力道很轻,指腹从眉心向两侧划过,像是在抚平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会的。爸爸会陪你过生日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但很坚定,坚定到像是在说一个无论如何都会实现的诺言。

      严然的眉头果然舒展开了。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浅浅的、满足的弧度。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攥住了严烈的衣角,这次攥得不紧,但也没有松开。严烈静静地看向儿子,这个小子啊。嘴上说着“再也不要过生日了”,心里比谁都期待。嘴上说着“不用了不用了”,手里攥着衣角不肯放。嘴上说着“我才不在乎呢”,梦里都在喊“爸爸”。

      严烈为人倒了杯水放在床头,又为人盖了盖脚,把十八度的空调往上调了调,这才关上灯,关上了门。他站在走廊里,听着身后那扇门里传来的、均匀的、安稳的呼吸声,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回书房,坐在桌前,台灯亮着,抽屉开着,那个木头机关盒的底座还在桌上,七巧板散在一旁,小不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抱走了,地毯上还留着几块漏捡的三角形。

      严烈把七巧板一块一块地捡起来,重新嵌回盒底的凹槽里。大三角形、小三角形、正方形、平行四边形——七块板子整整齐齐地嵌进去,严丝合缝。他把盒盖盖上,旋转,按紧,机关盒恢复到了未打开时的状态。他把盒子放回抽屉里,和那封没有送出去的信放在一起,和那只歪脖子的千纸鹤放在一起,和那只刻着“严然”的钢笔放在一起。

      然后他关了台灯,坐在黑暗中。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落在他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他没有去卧室,就坐在书桌前,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那一夜,严烈房里的灯亮了一宿。不是台灯,是他心里的那盏。亮着,照着那些错过的、还在的、以及以后不会再错过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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