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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格子人生【重修】 严扒皮又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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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烈靠在书房的转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画满了格子的A4纸上。30乘30,900个小方格,一个月一格,一生就在这一张纸上了。他用红笔涂掉了几个——严然出生那年,他没在;严然会走路那年,他没在;严然第一天上小学,他没在;严然第一次打架、第一次被叫家长、第一次考满分、第一次哭着醒过来发现枕头湿了一片——他都不在。那些格子是空白的,但不是没被涂掉,是被他错过了,错过就是永远,涂不涂都一样,空在那里,像一个永远填不上的坑。
他又涂掉了几个——严然到K城的那天,严然第一次叫他“爸爸”的那天,严然偷偷藏起全区第三的成绩单被他发现的那天,严然在河边哭着说“我不想长大”的那天。那些格子是红的,红得刺眼,但至少他在。他涂得很慢,每一格都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标记——我在。他放下红笔,把纸转了个方向,对着门口。门缝里透出走廊的灯光,很弱,但一直亮着。他知道严然在那盏灯下面,在做作业,在看书,在发呆,在等他叫他过去。那小子从来不会主动来找他——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打扰他,怕他在忙,怕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严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想起严然第一次走进这间书房的样子,那时候他们刚相认不久,那小子浑身是刺,站在书桌前,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不肯弯腰的小白杨。他说“出去,敲门”,严然真的出去了,敲了门,他应了,走进来,又问了一遍“爸,您找我”。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很有父亲的威严,觉得自己终于在这小子面前立下了规矩。现在想起来,他觉得自己挺傻的。那小子不是怕他,是尊重他。一个从小没有爸爸的孩子,忽然有了爸爸,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爸爸相处,所以他用最笨的方式——听话,乖巧,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而他,用最笨的方式回应——立规矩,给下马威,让他知道谁是这个家的主人。
多傻。两个都是。
门被推开了。严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不大,能握在手心里。他穿着睡衣,头发还有点湿,显然是刚洗完澡。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那种“我在装酷”的没有表情,是那种“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的没有表情。“爸。”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刚洗完澡之后的那种软。
严烈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我准备好挨骂了”的样子,忽然很想笑。但他忍住了。他指了指门口,面无表情地说了一个字:“出去。”
严然愣了一下。他的手指在盒子上收紧了一下,然后他转身出去了,带上了门。走廊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敲门声——“笃笃笃。”严烈没有应。“笃笃笃。”严烈没有应。“笃笃笃。”第三遍。
“进来。”严烈的声音不高不低,和平时叫他吃饭时一模一样。
严然推开门,走进来,站在书桌前。他看了一眼桌面——那张画满格子的A4纸放在最中间,红笔涂掉的格子像一个个小小的伤口,触目惊心。他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看向严烈,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严烈指了指那张纸。“来,看看。我觉得这个‘格子人生’讲得蛮有道理的。”
严然低头,看着那张纸,念出了声。他的声音不大,念到“每过一个月就涂掉一格”的时候顿了一下,念到最后那句“也许你没有想过,被量化后的人生原来如此短暂”的时候,声音已经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最后那一行字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严烈的字,行楷,笔锋刚劲——“人生其实只有900个格子。”
严然抬起头,看着严烈。他爸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凶光,是柔光,是那种“我有话想跟你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柔光。严烈伸出了一只手。严然以为要挨巴掌,偏过了脸,闭上了眼,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严烈看着儿子偏过去的脸、闭上的眼睛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但很真,带着一种“你把我当什么人了”的无奈。“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有暴力倾向?”
严然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严烈。他爸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不是要打他,是要拉他。他愣了一下,低下头,不知该怎么解释。他确实以为要挨打,不是因为严烈打过他很多次,是因为他习惯了。从小到大,做错事就是要挨罚的。在K城的时候,在学校里,在黑拳场——没有人会跟他讲道理,没有人会给他看一张画满格子的纸,没有人会伸出手,不是为了打他,是为了拉他。
“知子莫若父。”严烈又叹了一口气,把手收了回去,靠在椅背上,看着严然,“严然,你在想什么我很清楚。可你看完这张表格,就没细想一下?”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我们还有这么多空白。你的路也还有那么长。不该让自己的表格因为这一个小黑点,变成了一整张纸的遗憾。”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口上剜下来的,“所以,严然啊,你不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吗?”
严然呆呆地看着那张纸。那些被红笔涂掉的格子——他出生的那年,他学会走路的那年,他第一天上小学的那年,他第一次叫“爸爸”的那年——那些格子是红的,是因为爸爸在。不是他爸在他身边,是他爸在心里。那些年,他以为自己是没有人要的孩子,以为爸爸不要他了,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妈妈一个人爱他。可是现在他才知道,那些年,他爸在F城,在K城,在每一个他看不到的地方,在每一个他以为“爸爸不要我了”的夜晚,想着他,念着他,只是没有说出口。
“爸爸。”严然的声音有些哑,“我们的时间并不多了。是我浪费了和你在一起的时间。”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小盒子。那里面装着一只小小的千纸鹤——不是他以前折的那只,那只已经送给爸爸了。这一只是新的,今天折的,折完之后才发现,和几年前折的那只一模一样,脖子有点歪,左边的翅膀比右边的大了一点点。他以为他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笨手笨脚的自己了,他以为他长大了、成熟了、什么都能做得很好了。可是折出来的千纸鹤,还是歪的。
严烈看着儿子那副又委屈又倔强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心里一阵温暖。那温暖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涌上来的,从胸口那个位置,一波一波地,涌到喉咙,涌到眼眶,涌到他不得不咳一声才能压下去。
“爸爸,你打我吧。”严然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手指握紧了那个小盒子,指节泛白。他的心里歉疚更多一些——歉疚那两张57分的试卷,歉疚在办公室拍桌子说那些难听的话,歉疚让他爸在周末赶到学校,歉疚让他爸在那张画满格子的纸上涂掉那些本来应该属于他们的颜色。
严烈看着儿子那副“我已经准备好了”的样子,心里真是一阵又一阵阴风飘过。当初怎么就想到一定要打服这个小子的呢?如今可倒好,这小子是打服帖了,奈何自己也心软了。他伸出手,不是打,是把严然从地上拉了起来。那小子跪在地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跪的,大概是他说“你打我吧”的时候。他的膝盖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起来。我不打你。”严烈的声音有些哑。
严然被拉了起来,站在书桌前,膝盖上还有两个浅浅的红印。他低着头,不敢看严烈。严烈看着他低垂的脑袋、微微泛红的耳尖和手里那个攥得紧紧的小盒子,心里真是后悔到几万光年去了。这个让人操碎了心的小兔崽子。
“严然。”严烈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当我把你晾在门外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他看着严然的眼睛,那目光里有认真,也有一种“我想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的期待,“你一定会觉得老爸很不通人情吧?为什么就没看到你手里的礼物呢?”
严然猛地抬起头,眸光一闪,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他手里的盒子握得更紧了,但整个人忽然活了过来,不再是刚才那副蔫巴巴的小白菜模样。他的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是有星星掉进去了。
“爸爸!”他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您终于问到这个了”的急切,还有一种“我其实没有怪您”的心疼。他往前走了半步,把那盒子从身后拿出来,放在书桌上,推过去,推到严烈的手边。
那盒子很小,是黑色的,绒面的,像装首饰的那种。严烈看着那个盒子,没有打开。
“你考试的时候,就在想送我这个?”他问。
严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也不全是。还想了很多别的,后来觉得都不如这个好。”他顿了顿,“这个比较便宜。”
严烈看着儿子那张“我是认真的”的脸,嘴角抽了一下。他打开那个黑色的绒面盒子——里面躺着一只钢笔。不是那种很贵的、镶金带钻的钢笔,是很普通的那种,黑色笔身,银色笔夹,低调得放在文具店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但笔身上刻着两个字——“严然”。不是印刷的,是手工刻的,笔画不是很均匀,“然”字下面的那四点,有一个点刻得深了一点,像是刻的人手抖了一下。
严烈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把笔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笔身的温度从掌心传上来,不凉,也不烫,刚好是人体的温度。是被人握过的温度。是被人小心翼翼、一笔一划、握着刻刀刻了很久的温度。
“你刻的?”他问。
严然点了点头。“刻坏了好几只。这个是最好的。”他顿了顿,又说,“也不算最好,就是——最不坏的那个。”
严烈把笔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放在桌上。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院子里很安静,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板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那棵树的花已经落了大半,但还有几朵在枝头,红红的,在月光下像小小的火焰。
“严然。”
“嗯。”
“以后别刻了。伤眼睛。”
“哦。”
“考试还是要好好考。57分别说是礼物了,你那是要我的命。”
“知道了。”
“还有——”严烈转过身,看着严然,嘴角弯了一下,“谢谢。礼物,我很喜欢。”
严然看着严烈嘴角那个弧度,看着他把钢笔放进了衬衫口袋——和那只千纸鹤放在一起——的动作,忽然觉得今天所有的委屈、害怕、担心,全都不重要了。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您喜欢就好”的满足,也有“其实我早就知道您会喜欢”的得意。
“爸。”
“嗯。”
“父亲节快乐。这次是说第三遍了。”
严烈看着儿子那张终于放晴的脸,伸出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不重,但清脆。
“去睡吧。明天还要去学校道歉。”
严然捂着脑门,龇了龇牙,转身走出了书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爸。”
“又怎么了?”
“您那个‘900个格子’,我记住了。”
他关上门,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很快,像是急着要去做什么事。严烈坐在书桌前,听着那阵脚步声远去,然后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个黑色绒面盒子。他打开,拿出那只钢笔,旋开笔帽,笔尖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在那张画满格子的纸上写下了两个字——“严然”。写完之后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两个字比刚才好看了一些。也许是因为笔好,也许不是。他把笔帽旋上,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放进了抽屉。和那封没有送出去的信放在一起,和那只歪脖子的千纸鹤放在一起。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石榴树的影子从这边移到了那边,像一只缓慢爬行的、安静的生物。严烈关了灯,走出书房。走廊里很安静,严然房间的门已经关了,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但他知道那小子没有睡。一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很轻,轻到连走廊里的风都听不到。
他想,明天那小子去道歉的时候,他要在校门口等他。不是因为不放心,是因为他想让他知道——不管他犯了什么错,不管他考了多少分,不管他说了多少难听的话,爸爸都在外面,在他一出门就能看到的地方,等着他,接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