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两个57【重修】 严扒皮,你 ...

  •   严然跟在严烈身后,像一只犯了错的鸵鸟,脑袋恨不得缩进校服领子里去。

      走廊很长,从办公室到校门口,要穿过整栋教学楼。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灌进来,把走廊切成一段一段的光和影,严然的脚步踏在那些光斑上,一下轻一下重,像他此刻七上八下的心跳。他偷偷抬了抬头——严烈的背影就在他前面不到两步远的地方,深色的风衣,笔挺的肩线,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那个背影让他莫名心安。

      小时候总想有笔巨款,想买很多很多的东西,想把全世界最好的都捧到爸爸面前。长大后才渐渐明白,最珍贵的财富就在眼前——不是钱,不是房子,不是任何可以用手抓住的东西,是这个人的背影,这个人在他前面走着,他就觉得前面再大的风浪也不怕。可是此刻,他怕。不是怕挨打,不是怕挨骂,是怕爸爸失望。他宁可严烈当场发火,宁可被拎回家揍一顿,也不愿意看到他爸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连头都不回。那种沉默比任何责骂都让人难受。

      车子停在老地方,那棵梧桐树下面。萧陌不在,今天是他自己开车来的。严烈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严然站在车外面,犹豫了两秒,拉开后座的门——他不敢坐副驾驶,怕离得太近,他爸会闻到他身上那股“我考了57分”的味道。

      “坐前面。”严烈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不大,但不容商量。

      严然关上了后座的门,绕到副驾驶,拉开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动作一气呵成,乖得像换了个人。车厢里很安静。严烈没有开车,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引擎盖上印出一片碎金。

      严然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在办公室里还拍过桌子,现在安安静静地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爸。”他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嗯。”严烈没有看他。“我错了。”严然的声音更小了,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车厢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严烈伸出手,不是打他,不是拍他,是把空调出风口的方向调了调,让冷风不要直对着严然的脸吹。他的手收回去,搭回方向盘上,还是没有说话。

      严然看着那个动作,鼻子忽然有点酸。他想起了儿童节那天,他爸在过山车上脸色发白,但还是陪他玩了跳楼机。想起了端阳节那天,他剥了两只粽子,端到他爸房里,他爸不在。想起了父亲节——今天。

      他从书包里翻出一个东西,很小,小到可以握在手心里。是一只用作业纸折的千纸鹤,纸是那种最普通的那种白纸,边角已经有些泛黄了,翅膀上还沾着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上去的墨水。这不是今天折的,是很久以前折的。那时候他还在K城,还没有来F城,还不知道有一个叫“父亲节”的日子可以正大光明地把礼物送到爸爸面前。他折了很多只,折了一整夜,想把它们串起来,挂在爸爸的床头。后来他没有送出去。不是因为不想送,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送。他怕严烈看了会笑他幼稚,会说他一个大男生折这些东西干什么,会把它们随手放在某个抽屉里,然后忘了。

      那些千纸鹤后来被他一只一只地拆开了,拆成了原来的样子,平平整整的纸,折痕还在,但已经看不出是一只鸟了。只有这一只,他没有拆。他把它夹在书里,从K城带到了F城,从别院带到了老宅,从老宅带回了别院。它跟着他搬了好几次家,它的翅膀还是那么小,它的脖子还是那么细,它还是一只不会飞的、卑微的、不值钱的千纸鹤。

      可是它一直没有被送出去。严然把它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照得发亮。

      “爸。”他又叫了一声。“嗯。”严烈还是那个字,但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

      “父亲节快乐。”

      他把手伸过去,手心里躺着那只千纸鹤。很小,很轻,风一吹就能吹跑。他的手指微微张着,像是在放生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严烈低下头,看着那只千纸鹤。看了很久。久到严然以为他爸不想要,久到他想把手缩回来,久到他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然后严烈伸出手,不是接,是把严然的手指合拢了,让那只千纸鹤重新被握在他的手心里。

      “回去再给我。”严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现在给我我怕我开不了车”的、别扭的、父亲特有的温柔。

      他发动了车子。

      严然把手缩回来,把千纸鹤小心翼翼地放回书包里,放在最里层的口袋,拉好拉链,拍了拍,确认它不会丢。然后他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车窗外倒退的梧桐树。他的嘴角是弯的,但眼眶是热的。他想起那些57分的试卷,想起岳秃子那张恨铁不成钢的脸,想起那个被他气哭的老师,想起他在办公室里拍着桌子说“动不动就请家长,跟怀着儿子要上位的小三一样”。他那时候觉得自己很酷,觉得自己是正义的化身,觉得老师就是在为难他。现在他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爸开车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一点都不酷。

      他爸的头发里,有白发了。不多,就那么几根,在阳光底下亮亮的,像细细的银丝。以前没有的。以前在K城的时候没有的。是到了F城之后才有的。是操心他操心出来的。

      严然闭上眼睛,把脸转向车窗那边,不让严烈看到他的眼睛。车子平稳地行驶着,从F高到别院,这条路他走了快一年了。他知道每一个路口,知道每一个红绿灯的时长,知道哪一段路的梧桐树最密,知道哪一段路的桂花最香。可是今天,这条路好像比平时短了很多。他还没想好怎么跟爸爸解释那两张57分的试卷,车就已经停在了别院门口。

      “下车。”严烈熄了火。严然下了车,站在青石板路上,看着严烈锁了车,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等他。他赶紧跟上去,步子迈得又快又小,像一只追不上大鸡的小鸡。院子里,老石榴树的花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红。严熙坐在廊下,手里端着茶杯,看着这父子俩一前一后地走进来,一个面沉似水,一个缩头缩脑,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这种时候,不说话是最好的。

      严烈上了楼,严然跟了上去。书房的门开着,严烈站在书桌前,背对着门口。严然走进去,站在门口,没有靠近。“关门。”严烈说。严然关上了门。

      书房里的光线比走廊暗,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长长的光带。严烈转过身,看着严然。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那种“我很生气”的没有表情,是那种“我在想该怎么跟你说”的没有表情。严然认识这种表情,这种时候,他爸不是在酝酿怒火,是在酝酿怎么把怒火压下去。

      “说吧。”严烈靠在书桌边,双手抱胸。

      严然张了张嘴,想说“我错了”,想说“下次不会了”,想说“那些老师也有问题”。但这些话在他舌尖上转了几圈,他自己都觉得太假了。他站在书房门口,低着头,像一棵被晒蔫了的小白菜。他的脑子里飞速地转着,想着该怎么开口,从哪儿开口,说多少实话,留多少余地。但他忽然不想转了。

      “我没复习。”他说。严烈的眉毛动了一下。

      “考前几天,我在想该送您什么礼物。”严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想了很多,觉得什么都不够好。想买的东西太贵,买不起。自己做的东西又太丑,怕您嫌弃。想了好久,也没想出来。然后考试就开始了。”

      他停了一下,咽了咽口水。“化学和生物,我不是不会。我就是——没用心做。写了两道大题就觉得烦了,后面都是随便写的。我想反正及格就行,不用考太高。”他抬起头,看着严烈,那双眼睛里有心虚,有后悔,还有一种“我说的是实话你别生气”的恳求。

      “我就是没想到,岳秃子——岳老师,他会卡那么严。”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严烈看着严然,看着他那副“我知道我错了但我不太服气”的表情,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我原谅你了”的笑,是那种“你果然还是我儿子”的笑,带着无奈,带着宠溺,带着一种“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的认命。

      “57分。”严烈说,“你考了两个57分,是因为在想送我什么礼物。”

      严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也不全是。主要是……不太想考。”他的声音小了下去,“最近有点累。”

      严烈看着儿子耷拉着的脑袋、微微泛红的眼眶和强撑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的倔强的样子,那些原本准备了一路的话——什么“学生要以学业为重”,什么“你这样怎么考大学”,什么“你对得起谁”——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他伸出手,揉了揉严然的头发,那力道很轻,很慢。

      “累就休息。”严烈说,“考不好就考不好,下次再考。但你跟老师拍桌子,说什么‘怀着儿子要上位的小三’——这个得道歉。”

      严然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明天去。”严烈说。“嗯。”严然又“嗯”了一声。

      “还有。”严烈的手从严然头发上收回来,“那个千纸鹤,现在可以给我了。”

      严然抬起头,看着他爸。严烈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不亮,但很暖。严然从书包最里层拿出那只千纸鹤,白纸折的,泛黄了,翅膀上沾着墨水。他把它放在严烈手心里,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严烈低头看着那只千纸鹤,看了很久。它那么小,那么轻,风一吹就能吹跑。它的折痕很深,每一条边都被反复压过,压到发白,像是折它的人怕它散开,所以把每一个角都折得很用力,很认真,用了很大的力气,想让这只小小的纸鸟飞得久一点。

      “什么时候折的?”严烈问。严然犹豫了一下。“在K城的时候。您还没来接我的时候。”

      严烈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有一个孩子在K城,在等他。那个孩子每天晚上折一只千纸鹤,折了一整夜,想把它送给一个他还没见过几次面的爸爸。

      “以后别折了。”严烈的声音有些哑,他把千纸鹤放进衬衫的口袋里,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掉,“有这份心就行了。”

      严然看着他爸把那只千纸鹤放进贴身的衬衫口袋里的动作,看着他按了按口袋确认它不会掉的动作,觉得眼眶有点热。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逼了回去,嘴角弯了起来。“爸。”

      “嗯。”

      “您那个衬衫口袋,以前不是只放钢笔吗?”

      严烈的手顿了一下。“现在换口味了。”他转过身,走向书桌,背对着严然,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他的动作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严然注意到,他爸的耳朵,红了。

      严然笑了笑,没有拆穿。他转身走出了书房,步子很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爸,明天我去给那个老师道歉。然后我去找岳老师,问他怎么补考。”他顿了顿,“还有,父亲节快乐。刚才说过了,再说一遍。”

      他关上门,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片一片的,像碎了的金子。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书房里,严烈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份成绩单。化学57,生物57。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成绩单折了两折,放进抽屉里。他伸手摸了摸衬衫口袋,那只千纸鹤还在,薄薄的,小小的,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它折痕的棱角。他把它拿出来,放在台灯下面,看了一会儿。它真的不好看。纸是普通的作业纸,边角泛黄了,翅膀上还有墨水。它的脖子有点歪,左边的翅膀比右边的大了一点点,尾巴的折痕已经有些松了,像是被人反复打开过又合上。

      严烈把它放回口袋,按了按。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岳秃子发了一条消息:岳老师,那两张卷子,能不能让他补考?对面很快回了:你说呢?严烈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我让他明天去给张老师道歉。补考的事,您帮我安排。这次对面回得慢了一些,大概过了半分钟:你儿子比你当年强。严烈看着那行字,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他回了一个字:嗯。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院子里,严然正蹲在石榴树下,不知道在干什么。他蹲着,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地上画来画去。阳光落在他身上,校服的白色被照得发亮,头发翘起来一撮,像一只不听话的小鸟。他画得很认真,画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了。他跑过院子,跑过廊下,跑进屋里,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着,像一阵急促的鼓点。

      严烈看着儿子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向石榴树下那片被画过的地面——是一个笑脸,圆圆的,大大的,嘴角翘得老高,用树枝画的,线条歪歪扭扭的,但那个笑容,灿烂得像六月的阳光。

      严烈看着那个笑脸,忽然笑了一下。他想起严然小时候——不是他亲眼看到的,是梦里梦到的。穿着蓝色小T恤,塑料凉鞋,站在河边喊“大海”,赶着一群鸭子,笑得像个傻瓜。那个梦他做过很多次,每一次的细节都不一样,但那个笑容是一样的。缺了一颗门牙,脸上两团红晕,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叫“爸爸”。他在梦里见过,在现实中——他在严然脸上见过,在那小子第一次叫他“爸爸”的时候,在那小子从考场出来朝他跑过来的时候,在那小子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的时候,在他把千纸鹤放在他手心里的时候。

      那个笑容一直在,只是他以前没来得及看。现在他看到了,以后不会再错过了。

      严烈关上窗户,走回书桌前。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米白色的信封,那是他儿童节写给严然的信,没有送出去。他把它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又放回了抽屉。不是不想送了,是想等一个更好的时机。也许是在严然补考及格的那天,也许是在他十八岁生日的那天,也许是在一个普通的、没有什么特别的、阳光很好的下午。他把它放在抽屉里,和那份成绩单放在一起。

      窗外,严然的笑脸还画在石榴树下,歪歪扭扭的,但很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