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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端阳又至(下)【重修】 吃粽子吖~ ...

  •   “喂!你抢我粽子干什么!”

      严然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只被冰澜从筷子上直接叼走的白玉粽子,蛋黄都露出来了,金灿灿的,他盯着看了好几秒——那不是他的吗?他剥的!他准备吃的!他还没来得及张嘴的!

      冰澜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把粽子还回来。说是“还”,其实就是把咬过的那面朝严然举了举,粽叶上还沾着她的牙印。严然看着那个缺口,嘴角抽了抽,没有接。

      “你要吃不会自己剥呀!”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伸手想去抢回来,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抢一个被咬过的粽子?怎么抢?从哪里下口?他的脑子里飞速运转了三秒钟,决定放弃。这个粽子,就当喂了狗了。

      冰澜嚼了两下,咽了,舔了舔嘴角,又咬了一口。她的表情从“随便吃吃”变成了“嗯还不错”,从“嗯还不错”变成了“你爸房里的更好吃”。她一边嚼一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

      “不过你爸房里的更好吃。”她顿了顿,又咬了一口,“得了,我找我哥要去!”

      严然面上一僵。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你再说一遍”的危险:“你……说什么?”

      “严然,没看出来你还挺孝顺的。”冰澜笑嘻嘻地搭上了他的肩,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搭一个认识了十几年的老友——虽然他们确实认识了不短的时间,但“老友”这个词用在他们身上,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太对。她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长辈式的、满意的、像是在拍一只听话的宠物的慈祥,“姑姑我很满意。我会在我哥面前多说你几句好的。”

      她顿了顿,收回手,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你应该感到荣幸”的语气补充道:“所以你再给我剥一个呗~”

      严然死死护住了手边剩下的那只粽子——那是他最后的希望了,最后一只,剥好的,完整的,没有被咬过的。他把那只粽子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又挪了挪,挪到了桌子的最边缘,再用胳膊肘圈住,整个人像一只护食的猫。

      “凭什么呀?!”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再靠近一步我就跟你拼了”的悲壮,“姑姑!您老没吃饱嘛不能抢我的哟!”

      “严然!”冰澜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你叫谁老呢”的警告,也有“你给我等着”的威胁。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忽然眯了起来,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严然太熟悉了——每次她露出这个表情,就有人要倒霉了。

      “我好久没找艾玟聊聊我们家严然了。”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轻柔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每个字都像针尖一样扎在严然的心上,“她上次好像说什么来着——”

      严然的表情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从“护食”到“认怂”的完整切换。他堆起了一脸的笑意,那笑容比他平时对岳秃子笑的还要灿烂,比他对他爸笑的还要谄媚,比他对自己笑的还要虚假。他双手奉上那只护了半天的粽子,动作虔诚得像是在献祭。

      “好姑姑,刚才是我不懂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错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的讨好,“我的全给你!想吃哪个我剥就是了。”

      冰澜甚是满意地接过粽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她故意放慢了动作,让严然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只他剥了五分钟、护了十分钟、一口都没吃上的粽子。然后她舔了舔嘴角,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她说你挺聪明的。”

      严然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又殷勤地递了个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剥了一只,速度之快,手法之熟练,像是专门练过的一样。“还有呢?”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像是等着被夸的小孩子的期待。

      “还有什么!”冰澜抢过来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她还能说什么呢?”她嚼了两下,咽了,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你上当了”的得意,也有“逗你真好玩”的开心。

      严然的脸黑了。

      “粽子还我!”他伸手去抢,冰澜一闪,他扑了个空。他低头看了看桌上——每个粽子都被咬了一口,不是咬一口,是每个都咬了一口。有的咬在尖上,有的咬在腰上,有的咬得秀气,有的咬得豪放,但无一例外,每一个,都留下了一个明晃晃的、挑衅般的牙印。严然看着那些牙印,泄了气。他的肚子在这时候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咕噜噜的,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响亮。他抽身出来,目光越过冰澜的肩膀,投向了灶台。

      锅盖盖着,灶火已经关了,但灶台的边缘还残留着一圈热气蒸腾过的水渍。萧陌今天不在——一大早就被严烈叫走了,说是公司有事。所以今天的早饭,是那位“姑奶奶”做的。严然看到锅里那薄薄的一层饭的时候,心里又凉了半截。

      “姑奶奶。”他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能说实话吗”的试探,“这饭是喂猫的吗?”

      锅里的饭铺了不到一厘米厚,底下是一层厚厚的、焦黑的、散发着糊味的锅巴。饭粒之间的水分已经被蒸干了,一粒一粒地分开着,像是在互相嫌弃。严然用锅铲铲了一下,锅巴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

      姑奶奶站在灶台边,围裙上沾着水渍,手里拿着一双筷子,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我很努力了但结果不尽如人意”的抱歉。她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赔笑地看着严然,那笑容里有“你就凑合吃吧”的无奈,也有“你要是敢嫌弃我就给你好看”的威胁。

      “那个……”她看了看锅里的饭,又看了看严然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我看米放多了,就舀出来了一点……”

      一点。严然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正常的煮饭米量,又看了看锅里那层薄得能当纸用的饭,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他的目光移到灶台另一端的砂锅上,砂锅盖半敞着,里面的汤还剩一个底。他走过去,拿起汤勺搅了搅——排骨,他看到了排骨,还有鸡骨头,还有——爪子?他凑近闻了闻,味道很复杂,不是那种“丰富”的复杂,是那种“混乱”的复杂。排骨的味道里有鸡的味道,鸡汤的味道里有爪子的味道,爪子的味道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不敢细想的、某种他不愿意去辨认的味道。

      “姑奶奶,这排骨汤什么味道?”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哦,那个——”姑奶奶凑过来,看了一眼砂锅,又看了一眼严然,笑了,“我看冰箱里还有一小碗鸡汤,就放一块儿煮了。不浪费嘛。”

      严然看着砂锅里的“混合汤”,又看了看姑奶奶那张“我很会过日子”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的胃在抗议。“可你不是已经在鸡汤里混了爪子汤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无力吐槽了”的忧伤。

      “嘿嘿,别浪费嘛。”姑奶奶的笑容更灿烂了,灿烂到严然觉得自己要是再多说一句,就是不识好歹、不懂节约、不知道珍惜粮食。

      别,浪,费。

      严然拍拍脑袋,放下了汤勺,放下了锅铲,放下了那双他本来准备用来吃饭的筷子。他转身走出了厨房,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好几次但还没倒的小白杨。他上了楼,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然后他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想起了去年今日。那天的粽子也是蛋黄鲜肉馅的,不是他剥的——是萧陌剥的,整整齐齐地摆在白瓷碟子里,冒着热气,端到他面前。他心怀忐忑地吃了俩,然后担惊受怕了好几天。那时候他刚到F城不久,还没有摸透严烈的脾气,不知道他爸什么时候会笑,什么时候会翻脸,什么时候说的“没事”是真的没事,什么时候说的“没事”是要出大事。他小心翼翼地看着严烈的脸色吃饭、说话、走路,生怕哪一步走错了,这个好不容易找到的家又会没了。

      说到底还是当初太年轻了。只怪当时年少,把老狐狸想得太正经,以为他真的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不苟言笑,不怒自威,连笑一下都要计算角度和力度。如今才知道,老爹的性子,根本就是一只披着狼皮的哈士奇。看起来凶,其实——好吧,其实也凶,但那种凶不是冲着他来的,是冲着外面那些欺负他儿子的人来的。对他,那只老狐狸凶是凶了点,但他的凶里,藏着一百种他以前看不懂、现在全看懂了的柔软。严然想到这些,倒是想心宽体胖了——反正不管他怎么闹,他爸最后都会原谅他;不管他怎么作,他爸最后都会帮他收场;不管他把粽子剥成什么样,他爸都会吃,吃完了还会说“不错”。

      可是今年端阳,他实在没吃粽子的福气了。

      不是没有粽子,是粽子都被冰澜咬了。不是没有饭吃,是饭被姑奶奶煮成了锅巴。不是没有汤喝,是汤的味道复杂到他不敢喝。严然坐在床边,肚子又叫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那肚子瘪瘪的,隔着校服都能看到肋骨的轮廓。他想,他大概是这个家里最惨的人了。不是没钱吃饭,是有饭吃不上;不是没人做饭,是有人做饭不敢吃。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没有敲门声。

      冰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粽子——剥好的,完整的,冒着热气的,没有牙印的。她的表情和刚才在厨房里的时候完全不同,不再是那种“我欺负你是因为好玩”的嚣张,而是一种“算了看在你可怜的份上”的心软。

      她走过来,把粽子塞进严然手里。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鲁,但那只粽子的温度,从她的手心传到他的掌心,再从他的掌心传到他的心里。

      “慢点吃。”她笑嘻嘻地拍了拍严然的肩,那力道比刚才轻了很多,“好吃吧?”

      严然看着手里的粽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感动——好吧,也有一点感动。但更多的是,他终于可以吃饭了。他咬了一口,糯米软糯,蛋黄咸香,五花肉肥而不腻,在嘴里化开的时候,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粽子。不是因为它真的有那么好吃,是因为它是他在这个端阳节里,唯一能吃到嘴里的东西。

      他嚼了两口,忽然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冰澜。冰澜正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个“你看我对你多好”的得意。但严然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笑容,不太对。不是那种“我对你好是应该的”的笑,是那种“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有求于你”的笑。

      果然。

      “严然呀。”冰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甜很糯,甜得像她刚咬过的那只粽子,糯得像她刚剥开的那片粽叶,“过两天就是我生日了,你要不要送我点什么呀?”她挑了挑眉,那表情里有“你懂的”的暗示,也有“你不懂我就说到你懂”的坚持。

      严然呛了两声,粽子差点从嘴里喷出来。他使劲咽了下去,拍了拍胸口,用一种“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茫然看着她:“我可以不送吗?”

      “你难道不知道吃人嘴软吗?”冰澜又挑了挑眉,那眉毛挑得比刚才更高了,高到严然觉得它们快要飞出发际线。

      “好吧。”严然又啃了两口粽子,粗粗嚼了嚼,抬手抹了抹嘴,一脸淡定地看着冰澜,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毋庸置疑的事实,“我并不知道有那么个说法。”

      “严然!”冰澜的眼睛瞪圆了,怒气冲冲地伸出手,想要抢回那只已经被严然吃得只剩一半的粽子。

      严然手一缩,脚下一转,身子一侧,整个人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一样从冰澜的攻势中脱身而出。他退到墙角,三口两口把剩下的粽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存粮的仓鼠,嚼了几口,一仰脖咽了下去。动作之快,身手之矫健,让冰澜愣了好一会儿。

      “好姑姑~”严然坏坏一笑,嘴角那个弧度痞里痞气的,和他爸如出一辙,“我们算扯平了。”

      冰澜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嚣张,不再是威胁,不再是你等着瞧。她的目光低了下去,落在自己的脚尖上,睫毛微微垂着,嘴角那个弧度收了起来,整个人忽然变得安静了,安静得不像她。

      “那我的生日礼物呢?”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我是认真的”的软,还有一丝“你如果不送我我会很难过”的试探。她低着头,眼睛看着地板,耳朵尖微微泛红。

      严然看着她那个样子,愣了一下。他认识冰澜这么久,第一次见她露出这种表情。不是“姑姑”对“侄子”的管教,不是“同学”对“同学”的嬉闹,而是一个女孩子对另一个男孩子的、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连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的期待。

      严然又是坏坏一笑,那笑容里有“你想得美”的拒绝,也有“我逗你玩的”的心软。他转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放在桌上,推过去。

      “没打算送呀~”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偏不告诉你”的得瑟。

      冰澜看着桌上那本书——《苏菲的世界》,精装版,封面是深蓝色的,星空图案,还带着塑封,是新的。她伸手拿起来,翻过来,看到封底贴着一张便签条,上面是严然那手漂亮的行楷:“姑姑生日快乐。别太感动。”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书抱在怀里,抬起头,看着严然。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她的嘴角是弯的。

      “谁感动了。”她说,声音里带着鼻音。

      严然笑了笑,没有拆穿。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端阳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艾草和菖蒲的清香。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已经开了花,火红火红的,在阳光底下像一簇一簇的小火焰。他靠在窗台上,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冰澜。”

      “嗯。”

      “你哥——我爸他,今天到底干嘛去了?”

      冰澜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严然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翻书,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什么不重要的事情。

      “公司的事。萧叔跟着去的,应该没什么大事。”

      “哦。”严然应了一声,没有回头。他看着院子里的石榴花,看了很久。

      风从窗户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乱了冰澜手里的书页。她翻了翻,停在某一页,看了起来。严然站在窗边,没有说话。冰澜坐在书桌前,也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和远处传来的、不知道谁家的、煮粽子的香气。

      端阳节,粽子香,艾草苦,石榴花开得像火。有人抢了你的粽子,有人给你留了一个剥好的;有人把饭煮成了锅巴,有人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忙了一早上;有人等着收生日礼物,有人早就把礼物准备好了放在抽屉里。

      严然转过身,看了一眼坐在书桌前的冰澜。她低着头看书,睫毛微微垂着,嘴角挂着一个很淡很淡的、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他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看院子里的石榴花。

      他想,今年端阳,虽然没有吃上粽子——不对,他吃上了。冰澜给的那只,他吃得很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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