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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端阳又至(上)【重修】 吃粽子吖~ ...

  •   粽子是蛋黄鲜肉馅的。

      严然蹲在厨房的灶台边,手里捏着棉线的一端,小心翼翼地拆。萧陌包的粽子,线绑得紧,他拆了两只,指腹就被勒出了两道红印。第一只拆得有点急,粽叶撕破了一个角,糯米粘在叶子上,蛋黄露出来半颗,金灿灿的,冒着热气。他盯着那颗蛋黄看了两秒,忍住了没下嘴——这是给老爹的,不能偷吃。他把粽子放进白瓷碟子里,用筷子把破了的角拢了拢,摆成一副“我很完整”的样子。第二只就熟练多了,棉线一圈一圈地绕下来,粽叶一片一片地剥开,完整的,好看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玉。

      “不错,然哥的手艺还是可以的。”他对着那两只粽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完全没意识到“剥粽子”这三个字和“手艺”之间隔了至少一百个包粽子的距离。他伸手去拿第三只——自己总要吃一个的嘛。指尖刚碰到粽叶,身后传来萧陌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干什么但我假装没看到”的温和。

      “小少爷,老爷说那几只粽子是给你爸的。”

      严然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原话是——‘让那小子别都吃了,给他老子留两个’。”

      严然把手缩了回来,面不改色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我就看看,又没说要吃。”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很孝顺”的理直气壮,“本来就是给我爸剥的,我吃不吃无所谓。”

      萧陌看着他那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他没拆穿,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从柜子里又拿出一只粽子,放在锅里重新热上。“这只给你。”他背对着严然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老爷不知道的。”

      严然看着锅里那只重新被热气笼罩的粽子,忽然觉得萧陌这个人,真的是——太会做人了。他端起那两只白瓷碟子,走出厨房,穿过走廊,上了楼梯。步子很快,但很稳,碟子里的粽子一滴水都没洒出来。他想起了儿童节那天。

      那天早上,严烈推开了他的房门,没有敲门。严然其实已经醒了——他早就醒了,从听到走廊里第一声脚步声的时候就醒了。但他闭着眼睛,假装还在睡,想看看他爸要做什么。

      严烈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严然脸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严然又闭着眼睛把被子往下蹬了蹬。严烈又拉上去,他又蹬下来。反复了三次之后,严烈终于发现这小子是在装睡。他没有拆穿,只是把被子拉到了严然的下巴处,然后说了一句让严然终生难忘的话:“今天别去上学了。”

      严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严烈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脑子里飞速运转——今天不是周末,不是节假日,不是他的生日,不是任何可以不上学的日子。他爸让他别去上学?他爸让他逃课?那个因为“上课睡觉”就把他叫到书房教育的严烈?那个说“你现在是学生,必须以学业为重”的严烈?让他逃课?

      “爸,您今天吃错药了?”严然脱口而出。

      严烈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放在严然的枕头上。严然低头一看——游乐场。成人票两张。他的下巴掉了整整三秒钟才装回去。

      “您……您要带我去游乐场?”他的声音变了调,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可能的事实。

      “不去就算了。”严烈伸手去拿票。

      严然一把把票抢过来,攥在手心里,速度快得像是在抢银行。“去!谁说我不去!”他从床上弹起来,头差点撞到上铺的床板——他住的那个房间没有上铺,是他自己蹿得太高了。严烈看着儿子那副“生怕你反悔”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终于没压住,弯了一下。

      那天在游乐场,严烈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陪严然坐过山车,系安全带的时候手在抖,但脸上的表情是“我一点都不怕”的淡定。车子爬到最高点的时候,严然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爸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指死死地攥着胸前的安全杠,指节泛白。然后车子冲了下去。严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尖叫,前面有人在欢呼,而他的耳边,是他爸的声音——不是尖叫,是吼,是那种把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一口气吼出来的、毫无顾忌的、像少年一样的喊声。

      风灌进他的耳朵,眼睛被吹得发酸。他想揉眼睛,但手松不开安全杠——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爸的手死死地攥着他。从过山车上下来的时候,严烈的腿是软的,但他没有说“不玩了”,而是靠在栏杆上,喘了两口气,看着严然问:“还想玩什么?”

      严然看着他爸那张还没缓过劲来的脸,看着他额角细密的汗珠,看着他努力维持的“我没事”的表情,忽然觉得鼻子很酸。风一吹,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哭,是被风吹的,被过山车吹的,被一些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吹的。

      严烈看到了,笑得撒欢了。“多大的人了,坐个过山车还能哭。”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欠揍的、像哥们儿一样的调侃,“要不要去坐旋转木马?那个不吓人。”严然瞪了他一眼,眼泪还没干,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我要玩跳楼机!”

      严烈的笑容僵了零点五秒,然后他听到自己说:“走。”

      那天他们玩了很多项目。过山车、跳楼机、大摆锤、激流勇进——严烈一个都没落下。从跳楼机上下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不是白纸了,是白纸泡了水之后的那种又白又皱。但他没有说“不玩了”,只是站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会儿,等脸色恢复了一些,就问:“下一个玩什么?”严然看着他爸那个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好吧,也有一点感动。但更多的是一种“原来你是这样的爸爸”的恍然大悟。

      他一直以为严烈是那种不苟言笑、不怒自威、连笑一下都要计算角度和力度的男人。他错了。严烈会疯,会闹,会坐过山车坐得脸色发白还要逞强说“不吓人”,会在激流勇进的水花溅起来的时候把他拉到身后自己挡在前面,会在旋转木马上——不,旋转木马他没坐,他说那是“小姑娘玩的”,然后站在栏杆外面给严然拍了一百多张照片,每一张的角度都是歪的,每一张的曝光都是过度的,每一张的人都是模糊的。但严然后来翻那些照片的时候,觉得那是他拍过的最好看的照片。不是因为拍得好,是因为拍照片的人,从来没有给任何人拍过这么多照片。

      回去的路上,严烈把车开得很慢。严然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倒退的梧桐树,忽然开口:“爸。”

      “嗯。”

      “今天,谢谢您。”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严烈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谢什么,又不是特地为你过儿童节。”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在意的、痞里痞气的调调——和严然平时说话一模一样,“我就是想放假了,找个借口出来玩玩。”

      严然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爸的耳廓边缘,有一层极淡极淡的粉色。他没有拆穿,只是“哦”了一声,转过头去,继续看窗外的梧桐树。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回到别院之后,严然蹦蹦跳跳地上了楼,洗了澡,换了衣服,精神抖擞地下来吃晚饭。而严烈——严烈跌跌撞撞地倒到了床上,四肢摊开,像一只被晒干了的咸鱼。萧陌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看着老板那副“我已经是个废人了”的模样,颇嫌弃地摇了摇头。

      “一把年纪了逞什么能。恐高也上!”萧陌把茶杯放在床头柜上,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早就说了你不听”的无奈,“万一那小兔崽子要玩蹦极,你也上?”

      严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嘴角弯了起来。“上。”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父亲特有的笃定,“我儿子要玩,我肯定上。”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萧陌一眼,那目光里有“你管得着吗”的挑衅,也有“你就知道说我你自己也不行”的嫌弃。“谁一把年纪了?你不还比我老那么几天吗?你两把年纪!”

      萧陌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严烈那张虽然苍白但笑得像个孩子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摇了摇头,叹了一句:“你是真玩疯了。”

      严烈没有回答。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了,睫毛微微颤着,嘴角还挂着一个弧度。萧陌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他跟了二十多年的人,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像一个普通的、陪儿子过儿童节的、累得要死但心里美得冒泡的爸爸。

      严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杯萧陌忘了端走的茶。他听到了他爸说的那句“上!我儿子要玩我肯定上”,也听到了萧陌说的那句“你是真玩疯了”。他没有进去,把茶杯放在门口的矮柜上,转身走了。走回自己房间的路上,他的眼眶是热的,但他的嘴角是弯的。那一刻,严然真的被感动了。不是那种“爸爸对我真好”的感动,是那种“原来你也会老,你也会累,你也会怕,但你不会说”的感动。这一年的儿童节,值得严然拿一生去珍藏。

      如今,严然站在严烈房间门口,手里端着那两只剥好的粽子,蛋黄鲜肉馅的,还冒着热气。他深吸一口气,用脚轻轻踢了踢门。“爸,起床了!有好东西孝敬您!”

      里面没有声音。

      严然又踢了一下。“爸?严烈?老狐狸?再不起床粽子我吃了啊——”还是没有声音。他皱了皱眉,腾出一只手推开了门。房间里,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人。

      严然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手里端着的粽子,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涌上心头——不是害怕,不是担心,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空落落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的感觉。他转身下楼。客厅里,萧陌不在。厨房里,灶台上还温着水,但没有人。院子里,老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廊下的藤椅空着,茶凉了,杯底还有一圈浅浅的茶渍,像一轮小小的、不完整的月亮。

      严然站在廊下,手里还端着那两只粽子。蛋黄鲜肉馅的,他剥了二十分钟,拆坏了一只,拆好了两只,自己一口没舍得吃,全端来了。可是严烈不在,哪儿都不在。粽子的热气散了,糯米变得黏腻,粽叶的边缘开始发干。严然低头看着那两只粽子,看了很久。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很急,很重,不是萧陌的,也不是严烈的。

      他转过身。

      阿云站在院门口,脸上的表情是严然从未见过的——不是黑,不是冷,是一种白,一种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血色的、不正常的、让人心里发慌的白。他的嘴唇动了几次,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然然,你爸他——”

      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老石榴树,沙沙的,像在说什么。但严然听不见了。他手里那两只蛋黄鲜肉馅的粽子,掉在了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青石板路的缝隙里,沾了灰,沾了土,蛋黄露了出来,金灿灿的,和刚才一样好看。

      可是没有人会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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