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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原来如此【重修】 这一章有点 ...

  •   当初在K中,严然是教导处、办公室的常客,隔三差五就要被请去“喝茶”。到了F高之后,他倒是没那么勤奋了——倒不是他变乖了,而是这边的老师似乎更懂得怎么对付他这种学生。上次来办公室,还是替老爹乱扯鸳鸯线的时候,那场面至今想起来都让他觉得——自己真是胆子够肥的。

      现在嘛……

      严然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里面那张熟悉的、光可鉴人的地中海,心里犯起了嘀咕。也不知道岳秃子怎么今天就心情这么好,井水不犯河水了大半个学期,偏偏就要现在找他算账?这么一把年纪了,一看就是只老狐狸。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严然,来,喝茶。”

      岳秃子坐在办公桌后面,很是客气地给严然递了一杯茶。那笑容和煦得像三月的春风,和他平时在讲台上怒吼“第四题还不会”的模样判若两人。严然看着那杯茶,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什么鸿门宴——这茶,怕是不好喝。

      “不敢不敢。”严然一边摆手拒绝,一边用余光往办公室门外瞟。隔壁就是教师休息室,他爸上个月来过一次,天知道今天会不会又突然出现。老爹可不要现在出来呀,他刚消停几天,不想再被拎回去上思想政治课。

      岳秃子把茶杯又往前推了推,示意他坐下。严然看了看那把椅子,又看了看岳秃子的表情,犹豫了一秒,还是坐了下来。不是因为怕他,是觉得站着的确有点累。

      “我记得你的卷子。”岳秃子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然后靠进椅背里,用一种看似闲聊实则别有深意的目光看着严然,“你总这么上课不听讲,是不是我的课你不喜欢呀?有什么建议可以提出来。”

      严然愣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张大长脸——平时不是一直黑着脸,就像全世界都欠他几百万一样吗?现在张飞变废张了?这画风不对啊。他在脑子里飞速地分析着岳秃子的真实意图:是真的想听建议,还是在试探他?是想抓他的把柄,还是另有所图?

      岳秃子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我看透你了”的笃定,也有一种“你瞒不过我”的自信。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严然,你这个颓废的样子,谁能看上你吗?”

      严然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本来想说“关你什么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觉得,这个老狐狸不是在骂他,而是在用一种别扭的方式——关心他?不对,肯定有别的目的。

      严然忽然轻轻笑了笑,目光扫过岳秃子的脸,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不属于十七岁少年的从容和笃定。

      “然而,正如高尔基说过的那样——当你把一件事看得十分重要的时候,磨难和失败就接踵而来了。”

      岳秃子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表情经历了从“准备继续说教”到“你说什么”到“等等这话什么意思”到“这小子不按套路出牌”的完整变化。他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关于“学习态度”“人生规划”“不要辜负天赋”的大道理,在舌尖上转了几圈,全都卡住了。天呐,怎么会有这么不按常规出牌的学生?他在讲台上站了快三十年,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顶嘴的,哭鼻子的,写检讨的,请家长的——但从没遇到过这种,你刚要批评他,他给你来了一句高尔基。

      “化学竞赛我去参加就是啦。”严然不等岳秃子反应过来,又打了个响指,那声音清脆响亮,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弹了两下,“老师不必这样的喽。现在我可以回去了吗?”

      岳秃子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意外,有一种“我小看你了”的重新评估,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欣赏的光。他靠回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嗯,走吧走吧。”他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咸不淡的调调,但脸上的笑意还在,好像刚才严然在他课上睡觉的事情根本没发生过似的。

      严然站起来,朝岳秃子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偏头朝教师休息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他松了口气,大步流星地走向楼梯口。

      岳秃子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严然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觉得刚刚好。他想起严然的学籍卡,想起那些竞赛成绩——全省数学竞赛一等奖,物理竞赛二等奖,化学竞赛——没有参加过。不是不会,是不想去。这孩子,把所有的聪明都用在了“怎么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聪明”上。他用过的招数,岳秃子见多了,但像严然这样能把“伪装学渣”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的,还真是头一个。

      他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红笔,继续批改作业。批了两本,停下来,想了想,又拿起手机,给某人发了一条消息:你儿子比你有种。

      对面很快回了:?

      岳秃子笑了笑,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批改。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

      严然走在走廊上,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亮晃晃的。他的脚步不紧不慢,手插在裤兜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很轻松”的气息。但他的脑子没有闲着——岳秃子今天的反常,让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不是说竞赛的事,竞赛他无所谓,参加就参加。是那种感觉——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像试卷发下来之前的那几秒钟,一切都很平静,但你心里知道,马上就要有什么东西砸下来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严然——”

      他转过身,看到艾玟从教室里跑出来,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她跑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脸上还带着跑步之后的一层薄红。

      “你怎么出来了?”严然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我……”艾玟把手里攥着的东西塞进他手里,是一个折成了小方块的纸条,“给你的。回去再看。”

      严然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方块,又抬头看了看艾玟那张红扑扑的脸,没有说话,把小方块塞进了裤兜里。

      “岳秃子没为难你吧?”艾玟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听到坏消息的紧张。

      “没有。”严然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力道很轻,“就是让我去参加化学竞赛。”

      艾玟捂着脑门,眼睛瞪得圆圆的:“化学竞赛?你?”

      “怎么,不行?”严然挑了挑眉。

      “不是不行……”艾玟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就是……你平时都不听课的。”

      严然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她耳朵尖上那层怎么都褪不去的粉色,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平时那种痞里痞气的笑,而是一种温柔的、带着一点点心疼的、像是看到了什么很珍贵的东西的笑。

      “听课不听课,和会不会,是两码事。”他说,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笨丫头。”

      艾玟抬起头,想反驳,但对上他那双含笑的、好看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全忘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脸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

      “好了,我回去了。”严然把手插回裤兜里,转身走下楼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脑袋,“纸条我会看的。”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下一下地响着,越来越轻,越来越远。艾玟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回了教室。她的心跳还是很快,但她没有用手去按胸口,因为她知道,那封折成心形的信还在校服最里面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和她一起跳着。

      严然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眯了眯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给萧陌发条消息让他来接。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三个未接来电——全是严烈的。

      他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那个他现在最怕看到的人。

      严烈站在教学楼前面的花坛边上,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头看着什么。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又像是在等什么人。阳光落在他的肩上,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淡淡的、冷色调的光里。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穿过花坛里那些已经凋谢了大半的月季,落在了严然身上。

      父子俩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三秒钟。

      严然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塞回了口袋里。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心跳——快得不正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虚。他没做什么坏事,只是跟岳秃子聊了几句,答应了参加化学竞赛,然后就准备回家了。这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但他看到严烈的那一刻,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严烈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叫他。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严然,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他的目光——那种目光严然太熟悉了。不是生气,不是失望,而是那种“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但我不说你自己想”的、让严然头皮发麻的、属于父亲特有的审视。

      严然站在原地,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走了过去。

      “爸。”他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若无其事的轻松,“您怎么来了?”

      “路过。”严烈的回答很简短,简短到严然一个字都不信。K集团在F城的分公司离这里至少有半个小时的车程,“路过”这两个字,骗鬼呢。

      严然没有拆穿,只是点了点头,跟在严烈身后,朝校门口走去。两个人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萧陌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黑色的轿车,低调的不像是严家的车。严烈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严然绕到另一边,也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驶出了校门,汇入F城午后的车流。

      严然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倒退的行道树、自行车、行人,看着这座他已经开始熟悉的城市。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小方块的边缘——艾玟塞给他的纸条,他还没看。他不想在严烈面前看,不想让他爸知道,他的儿子在收到一封来自女孩的纸条时,心跳会快成那个样子。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严烈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车厢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挺好的。”严然没有回头,目光还停在窗外,“岳老师找我谈了化学竞赛的事,我答应了。”

      “嗯。”严烈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车厢里又安静了。萧陌从后视镜里看了父子俩一眼,什么也没说,把目光收回去,专注地开着车。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严然没听过,但觉得旋律很好听,低沉的、缓缓的,像是秋天的风。

      严然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爸今天早上接的那个电话,那个让他目光一直往老爷子身上瞟的电话。K城、文件、签字。他本来想问的,但此刻他坐在严烈旁边,感受到车厢里那种安静的、不沉也不轻的气氛,他忽然不想问了。有些事,他爸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不想说的时候,他问了也只是让他为难。

      窗外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严然的膝盖上,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放松了身体,靠在座椅上。车子平稳地行驶着,引擎的声音低低的,像一首催眠曲。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假装。

      严烈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张年轻的脸上,还有没完全褪去的少年气,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角挂着一个很淡很淡的、像是做梦梦到了什么好事的弧度。

      他伸出手,把严然肩上滑下来的书包带子往上面拉了拉,然后收了回去。

      什么也没说。

      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F城的大街小巷,穿过那些梧桐树影,穿过午后的阳光和桂花香,朝那座安静的、有着老石榴树的小院驶去。

      严然的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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