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岁月情书【重修】 严然浪起来 ...
-
艾玟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脸红了许久。倒不是因为那张纸条被翻出来了——那本来就是一张记作业的纸,清白得很。她脸红是因为,那些男生在说“睡神”和“爱神”的时候,目光在她和严然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那眼神里的意思,傻子才看不出来。她和严然的关系,全班恐怕只有他们俩自己还在假装不知道。他没点破,她也没点破,两个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在“同学”和“不是同学”之间那条窄窄的线上走着,谁也不先跨出那一步。
“艾玟,有人找你哦~”
艾玟正低头翻书,肩膀被人从后面轻轻蹭了一下。她抬起头,顺着同桌冰澜的目光看向教室门口——严然正站在那里,笑意浅浅的,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领口微微敞着,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乱得很好看。
艾玟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去吃饭了哦~”冰澜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看好你们”的促狭,然后拿起桌上的饭卡,飞快地溜了。
“冰澜,不要走嘛,哎……”艾玟伸手去拉,拉了个空。冰澜已经像一条滑溜溜的鱼一样钻出了教室门,临走还不忘回头冲她挤了挤眼睛。艾玟的手僵在半空中,两片红晕从脸颊一路蔓延到了耳根。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本翻了一半的英语书,不知道该往前还是该往后。
严然已经走到她面前了。
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此刻微微低着头,看着面前这个耳朵红得像要滴血的女孩,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把她从座位旁边带到了走廊的窗边。走廊里没什么人,这个点大部分同学都去食堂了,只有远处传来零零星星的说话声和餐盘碰撞的声响。
严然松开她的手腕,但没有退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太像普通同学。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一些,对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带着一点慌乱和一点期待的眼睛,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怎么?你还害羞?”
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慵懒的、痞痞的、让人耳朵发痒的调子。热气拂过她的睫毛,艾玟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风吹过的蝴蝶翅膀。
“没有。”艾玟抬起头,想证明自己没害羞,但对上严然那双含笑的、好看得过分的眼睛,她的脸又是一烫,像是被人往火盆里又添了一把柴。她赶紧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大家今天都误会了,他们还以为……”
“还以为什么?”严然依旧笑得迷人,那笑容里有明知故问的坏,也有一种让人恨不起来的坦荡。他把尾音拖得很轻很轻,“情书吗?”
艾玟的脸更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像是被秋天的晚霞从头到脚染了一遍。她咬了咬嘴唇,声音里带着一种羞恼的、软绵绵的嗔怪:“讨厌!”
严然笑了。他没有再逗她,而是伸手轻轻扣住了她的后脑勺,把人拉进了自己怀里。动作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轻到她如果真的要挣开,随时都可以。但艾玟没有挣开。她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清晨的桂花香。
严然低下头,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听起来比平时低了很多,也柔了很多。
“你怎么知道我没写呢?”
艾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从他的肩窝里抬起头,想去看他的表情,但还没等她看清什么,严然已经松开了她,退后了半步。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迅速地塞进了她的手心。那东西很小,被她下意识地攥住了。等她低头去看的时候,才发现那是一颗粉色的、折成了心形的纸——不是普通的纸,是那种带着细闪的、摸起来滑滑的、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信纸。
“这种东西当然是要我亲手交给你的呀。”严然把手插回了裤兜里,微微偏头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个带着一点得意、一点不好意思、还有一点“你拿我怎么办”的笑,“傻丫头,收好啰。”
艾玟看着手心里那颗粉色的心,它的棱角被折得很整齐,每一个折痕都很用力,像是折它的人反复压了很多遍,怕它散开,又怕它不够好看。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把它攥在掌心里,像是怕它被风吹走。
她低着头,轻轻地应了一声。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颤抖的、怕被人听见的一声“嗯”。
然后她转过身,跑开了。
她跑得不快,但步子很急,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走廊里的风吹起她的发梢,阳光落在她的背影上,把那件淡蓝色的校服照得发白。严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把手插进了裤兜里,向着午后的阳光眯了眯眼睛。光线勾勒出他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微微上扬的嘴角,被风吹乱的头发——这副模样,不知又要迷倒多少少女了。
严然转身朝食堂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拐角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人了。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我知道你在看我只是你没看到我看到你了”的了然,然后继续往前走。
艾玟跑出那条走廊,拐了一个弯,靠着墙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不是跑累了,是心跳太快了,快到她觉得整个胸腔都在震。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粉色的心,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掌纹上,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冰澜,冰澜。”她压着声音喊了两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溢出来的雀跃。
冰澜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脸上的笑容比艾玟手里的粉色爱心还要灿烂。她蹭了过来,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了”的语气小声说:“睡神不会给你送情书了吧?”
艾玟笑着点了点头。那个笑容太亮了,亮到冰澜觉得整个走廊都被照亮了。她把那颗粉色的心小心翼翼地举到冰澜面前,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你陪我一起看。”
冰澜偷笑了两声,那笑声里有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得意,也有一种被信任的、暖暖的欢喜。“好呀。”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到了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圃。那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花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像是能把人泡在里面。花圃边上有一张石凳,两个女孩并肩坐下来,秋日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她们身上印出一片一片碎金。
艾玟把粉色的爱心放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拆开了第一层折痕。她的手指有些发抖,拆到第二层的时候差点把纸撕破了,吓得她“呀”了一声,赶紧放慢了动作。冰澜在一旁看着,想帮忙又不敢插手,只好干着急。
终于,那颗粉色的心被完整地展开了。一张方形的信纸,粉色打底,上面有细碎的银色闪光,像是夜空里的星星。信纸的正反面都写满了字——不,不是写满的,是排满的。每一行都整整齐齐,字迹清秀有力,像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但那些字的内容,让冰澜愣住了。
艾玟还有点不好意思,偏过头去,耳朵尖红红的,不敢看那张纸上的内容。倒是冰澜先读了出来,声音不大,像是在念一首诗,每个字都念得很认真。
“我们的心就是一个圆形,因为它的离心率永远是零。”
冰澜念完第一句,顿了一下。她偏头看了一眼艾玟,艾玟的头更低了。冰澜没有停,继续往下念。
“我对你的思念就是一个循环小数,一遍一遍,执迷不悟。”
“我们就是抛物线,你是焦点,我是准线,你想我有多深,我念你便有多真。”
冰澜的声音越念越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的眼睛盯着信纸上的那些字,越看越觉得——这不是一封普通的情书。
“零向量可以有很多方向,却只有一个长度。就像我,可以有很多朋友,却只有一个你,值得我来守护。”
艾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偏过去的头转了回来,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粉色的信纸,脸上带着一种幸福的、不可思议的、像是在做梦的表情。
“生活,可以是甜的,也可以是苦的,但却不能没有你,枯燥平平。就像分母,可以是正的,也可以是负的,却不能没有意义,取值为零。”
“有了你,我的世界才有无穷大,因为任何实数,都无法表达,我对你深深的love。”
冰澜念到这里,声音忽然有些发颤。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她被这封信里的某种东西击中了——不是甜言蜜语,而是那些公式、定理、函数背后藏着的、小心翼翼的、怕说得太直白会让你觉得轻浮、又怕说得太含蓄你会听不懂的、认真到近乎笨拙的心意。
“我对你的感情,就像以自然对数e为底的指数函数,不论经过多少求导的风雨,依然不改本色,真情永驻。”
“不论我们前面是怎样的随机变量,不论未来有多大的方差,相信波谷过了,波峰还会远吗?”
“你的生活就是我的定义域,你的思想就是我的对应法则,你的微笑肯定,就是我存在于此的充要条件。”
“如果你的心是x轴,那我就是个正弦函数,围你转动,有收有放。”
“如果我的心是x轴,那你就是开口向上、Δ为负的抛物线,永远都在我的心上。”
冰澜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念一封写给自己的信。她想起了自己十六年的人生里,收过的那些小纸条、小礼物、那些“我喜欢你”的简单告白。她曾经觉得那些就是最好的了。但现在她才知道,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会把对方放在自己的“定义域”里的,是会把对方当成“充要条件”的,是会像指数函数一样,经过多少次求导都不会改变本色的。
“我每天带给你的惊喜和希望,就像一个无穷集合里的每个元素,虽然取之不尽,却又各不一样。”
“如果我们有一天身处地球的两侧,咫尺天涯,那我一定顺着通过地心的大圆来到你的身边,哪怕是用爬。”
“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居异面直线的两头,那我一定穿越时空的阻隔,划条公垂线向你冲来,一刻也不愿逗留。”
“但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幸被上帝扔到数轴的两端,正负无穷,生死相断——没有关系,只要求个倒数,我们就能心心相依,永远相伴。”
冰澜念到这里,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她的眼眶有些发热,但她忍住了。她看了一眼艾玟——艾玟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脸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肩膀微微抖着,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最后两行。
“情人是多么的神秘,却又如此的美妙,就像数学,可以这么通俗,却又那般深奥。”
“只有把握真题的规律,考试的纲要,才能叩启象牙的神塔,迎接情人的怀抱。”
冰澜念完了。她拿着那张粉色的信纸,安静了很久。
花圃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和远处操场上传来的、模糊的、属于少年们的欢呼声。阳光很好,落在两个女孩的肩上、发上、膝盖上,把她们罩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
冰澜把信纸折好,小心翼翼地递还给艾玟。艾玟接过去,把它贴在胸口,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她的嘴角是弯的,弯得很高很高,弯到像是这辈子都不会再放下来了。
冰澜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羡慕——不是嫉妒,是那种“如果也有人给我写一封这样的信就好了”的、淡淡的、带着一点酸又带着一点甜的羡慕。她想,如果谁能送她这样一封情书,她一定会比艾玟更死心塌地的。不是因为那些公式和定理有多浪漫,而是因为,能写出这样一封信的人,一定把对方放在了心里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要用自己最熟悉的语言、最擅长的逻辑、最认真的笔迹,一点一点地、小心翼翼地说出来。
冰澜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走吧,去吃饭。”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快,但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什么照亮了。
艾玟点了点头,把那张粉色的信纸仔细地折好,重新折回那颗心的形状,放进了校服最里面的口袋里。那颗心贴着她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它在那里,温热的,真实的。
两个女孩并肩走出了花圃。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艾玟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三楼,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严然的座位。窗户开着,但座位上没有人。
她的嘴角又弯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跟着冰澜,走向了食堂的方向。
风吹过桂花树,花瓣落了一地,像一场安静的、金色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