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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深情交流【重修】 父子俩冷静 ...

  •   “爸爸。”

      严然轻轻唤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是有细小的沙粒在嗓子里磨。

      严烈悬在半空中的手猛地收了回来,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抓住。他定了定神,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股脑地压回胸口最深处,才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挂上了那种温和的、让人安心的表情。

      “你醒了?”他倾身向前,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想喝水吗?”

      严然轻轻摇了摇头。他的嘴唇还有些干,泛着一层浅浅的白皮,但嘴角那道结痂的伤口在台灯的光线下已经不显得那么狰狞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两三次,像是在犹豫什么。

      然后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但严烈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像三颗石子,不偏不倚地落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然然。”严烈伸出手,捋了捋儿子额前那缕被阳光照到的刘海。那缕头发软软的,从他指缝间滑过去,像春天的柳枝,“可以告诉爸爸为什么吗?”

      他的手指在严然的额角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搭在床沿上。

      “你知道我想听的是什么。”

      不是“我错了”,不是“下次不敢了”。他想听的,是那个十四岁的、总是笑嘻嘻的、把什么都藏在心里的孩子,终于愿意说出来的——真话。

      严然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那层薄薄的水光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他咬着嘴唇,那道刚结了痂的伤口又被咬得微微渗出了一点血色。他看起来像一只被逼到了角落的小兽,明明已经无路可退,却还是不肯发出求救的声音。

      “对不起,爸爸……”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快要碎掉的颤抖。

      严烈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喘不过气。他皱着眉,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要把胸口里那些说不出口的心疼、懊恼、无力,全都混在一起,吐出去。

      “算了。”严烈的语气软了下来,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裂缝,“我问你答。身体上……吃得消吗?”

      他的目光落在严然缠着纱布的手上,又移到那些被衣服遮住的、他亲手留下的痕迹上,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移开了。

      “没事。”严然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嘴角甚至挤出了一个淡淡的笑,那笑容像冬天里第一缕照进窗子的阳光,不暖,但亮,“爸爸你问吧。”

      严烈看着那个笑容,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不但没散,反而更紧了一些。

      “和爸爸说实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真的很想要一个妈妈?”

      他的目光落在严然的脸上,一瞬不瞬。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犹豫,有挣扎,有被看穿心事的心虚,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碰碎了什么的谨慎。严烈的心忽然揪了一下,他发现自己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底已经做好了决定——只要儿子说一声“想要”,他真的可以去娶秦珏。纵然他并不那么喜欢这样的女人,可她会是一个好母亲,一个可以用亲情替代爱情的女人。

      只要儿子说一声“想要”。

      “不。”严然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些许,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是的。”

      他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指。那纱布白得刺眼,是严烈亲手缠上去的,每一圈都缠得很仔细,不松不紧。

      “对不起。我是自私的。”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然然现在还不能接受。虽然答应了爷爷,可我心里——并不希望爸爸你会有更爱的女人。我不希望将来还会有弟弟妹妹。”

      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对不起,爸爸。我是个自私的孩子。”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南边,从照着他的脸变成了照着他的手。那光落在那只缠着纱布的手上,把那些白色的绷带照得几乎透明。

      严烈看着儿子低垂的脑袋,那脑袋上有一个小小的发旋,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苦笑,不是无奈,而是一种——释然。

      “然然说出这样的话,说明你是真心信赖爸爸的。”他的手抬起来,落在严然的后脑勺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像在安抚一只终于肯露出肚皮的小猫,“这一点,我很高兴。”

      严然慢慢抬起头,眼睛里还有水光,但表情已经不像是要碎掉的样子了。

      “你所说的自私,爸爸现在并不想多加评论。”严烈的手指在儿子的头发间穿过,动作很轻很慢,“不过爸爸可以向你保证——一切顺其自然。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有了心动的感觉,那我也一定会让然然过目的。”

      他的手指从严然的发间滑下来,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至于弟弟妹妹——我并不打算要。因为爸爸只要你就够了。”

      严然愣住了。那双还含着水光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严烈,像是没听清楚,又像是不敢相信。

      严烈被他的表情逗笑了,又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这样的承诺,然然可还满意?”

      严然看着严烈那张带着笑意的脸——那是很少见的、不带任何防备的笑,眼睛里有光,嘴角的弧度刚刚好,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他慢慢地点了点头,嘴角弯了起来。

      “满意。”他说,声音还有一点哑,但已经不带颤了,“以后我也不会帮爸爸挡桃花了。当然——我也不会耍这样的小聪明了。”

      严烈听完,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我信你才怪”的了然,也有一种“算了,谁让你是我儿子”的认命。

      “第二个问题。”严烈的表情忽然变得微妙起来,嘴角挂着一丝促狭的、不怀好意的笑。他抬手敲了严然一个毛栗子,力道不轻不重,“你是真的喜欢人家艾玟吗?老实交代哦。”

      严然捂着被敲的脑门,耳朵尖慢慢染上了一层粉色。他偏过头,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一片碎金。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议论什么热闹的事。

      “也许吧。”严然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不属于十四岁的、温柔的、向往的味道,“总觉得她和其他女孩子是不一样的。”

      严烈看着儿子微微泛红的侧脸,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好快。不久前,这小子还是那个在他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小不点,一转眼,已经到了会为一个小姑娘脸红的年纪了。

      “喜欢就去追。”严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也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不过不能影响学业。你现在是学生,应该也必须以学业为重。”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一些。

      “不过你喜欢了人家小姑娘,就必须要真心付出。不许你随便玩弄人家的感情——也不许再把你爸爸和她的妈妈牵扯进去。感情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如何把握,爸爸就不强求了。”

      严然转过头,看着严烈。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很认真地消化这些话。然后他的嘴角忽然翘了起来,露出了一个贼兮兮的、带着预谋的笑。

      “等我身上好了,我想给她写封情书。”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知道这很不要脸但我就不要脸了”的坦荡,“爸爸教我呗?”

      严烈咳了两声,脸上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严肃,又从严肃变成了一种“你小子真是得寸进尺”的无奈。

      “第三个问题。”他直接跳过了严然的请求,像没听到一样。

      严然只好敛起了那副贼兮兮的笑容,一脸正经地看向了自家爸爸。

      严烈的表情慢慢沉了下来。不是冷,是那种——把最重的东西留在最后的那种沉。

      “你为什么要来讨这顿打?”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最深处挖出来的,“爸爸也会心疼啊。”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忍住了。他看着严然,满眼的哀伤像是秋天的湖水,表面上平静无波,底下全是暗涌。如果不是有了之前的两个问题缓冲,他或许真要以为自己再次醒来便将又一次失去儿子了。不过如今看来,严然还依旧是那个乖巧懂事、听话又惹人心疼的孩子。

      爸爸还是问到了啊。

      严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缠着纱布的手上,又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老石榴树上,又移开,最后对上了严烈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心疼,有一种“你一定要说实话”的认真。严然知道,这个问题躲不过去了。

      他略作沉吟,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对不起,爸爸。不是我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只是……你昏迷的时候,医生说,你操劳得太多,心里又有积郁没排出来。”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把接下来的话说得不那么沉重。

      “我想,今天爸爸肯定是又憋了一肚子的气。总该找个地方,发泄出来才好。”

      他说完了。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晚饭吃了吗”。但那些平静的字眼背后藏着的东西,让严烈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想到和听儿子亲口说出来,毕竟还是有些不同的。他在心里猜过严然为什么要讨这顿打——也许是因为内疚,也许是因为想用疼来惩罚自己,也许是因为怕他不原谅他。他猜了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猜到这一种。

      不是内疚,不是自罚,不是讨好。

      是怕他憋坏了。

      严烈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沿着血管一路蔓延,最后在眼眶里汇聚成一片潮湿。

      “所以你就要我打你一顿出气?”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他抬起手,揉了揉严然的头发,那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用力了会弄碎什么,“怎么这么傻呢?我又怎么可能会生你的气?”

      他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那只揉着头发的手停下来,停在严然的头顶,微微发着抖。

      “儿子啊——我最心疼的儿子。”

      最后那五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但正是那五个字,让严然从醒来到现在一直忍着的眼泪,终于没忍住。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行一行的、沿着脸颊慢慢滑下来的眼泪。那些泪珠落在被子上,在浅蓝色的棉布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一个,两个,三个。

      “爸爸。”严然往严烈的手掌上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猫,把脸埋进那只宽大的、温热的手掌里。那手掌上有薄茧,有岁月留下的痕迹,有他熟悉的味道,“答应我——永远不要再昏迷这么长时间。不要再留我一个人。”

      严烈的手掌覆在儿子的脸上,感受着那温热的、湿润的触感。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怕抓得太紧。他忽然很想说——我总有一天会去找你妈妈的。

      但他没说。

      他看着儿子埋在自己掌心里的脸,看着那湿漉漉的睫毛和微微泛红的鼻尖,把那些话咽了回去。他的手从严然的脸上滑下来,重新落在他的头发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揉着。

      “然然不要怪我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像是在努力把话题从深水区拉回浅滩,“这次爸爸实在是被你坑了。你身上疼,我同样心疼的。”

      严然从爸爸的掌心里抬起头,那张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那弧度从很小很小的一点,慢慢地、慢慢地放大,最后变成了一个咧到耳朵根的、灿烂的、带着鼻音的笑。

      “嗯。”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声音闷闷的,“我不疼。就算疼嘛,也不会怪爸爸的。永远都不会怪你。”

      他看着严烈,眨了眨眼,那双还含着水光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种熟悉的、痞里痞气的光。

      “如果你实在心疼的话——”他拖长了音,“陪我一起睡吧。陪到我身上好了为止!”

      严烈看着儿子那张变脸比翻书还快的脸——刚才还在哭,现在已经在算计了——脑袋一疼。他太了解这小子了,什么“陪我一起睡”,说白了就是趁机撒娇。但想到那小子身上那些青青紫紫的痕迹,想到他一个人翻个身都会疼,想到他半夜要是做噩梦了连个抓手都没有——他的脚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决定。

      他绕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扒了外套就钻了进去。

      被子还没盖严实,一个温热的、带着药膏味道的身体就已经贴了过来。严然像一只八爪鱼一样,手脚并用地缠了上来,脑袋拱进严烈的臂弯里,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严烈被拱得整个人往床边挪了半寸,差点掉下去。他稳住身体,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清香。

      “你这睡相,以后谁敢跟你睡一张床。”严烈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嫌弃的、但完全没有要推开的意思的语气。

      “我又不跟别人睡。”严然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含含糊糊的,“就跟爸爸睡。”

      严烈没有说话。他的手抬起来,落在严然的背上,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衣,他能感觉到那些缠着纱布的地方,也能感觉到纱布下面那些青青紫紫的痕迹。他的手掌很轻很轻地覆在那里,像是怕压到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窗外的风停了。石榴树的影子不再摇晃,安安静静地映在窗帘上。远处的钟楼敲了十下,声音悠远绵长,穿过F城的夜空,穿过别院的围墙,穿过那扇半掩的窗户,落在两个交叠的身影上。

      严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心满意足的小动物。他的手还攥着严烈的衣角,攥得不紧,但也没松开,像是在梦里也不肯放手。

      严烈没有睡。他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关了灯之后只剩下一个模糊轮廓的水晶吊灯,感受着怀里那个温热的、小小的身体,和他一起一伏的呼吸。

      时光穿梭,岁月静好。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不是什么惊心动魄的事业,不是什么富可敌国的财富,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就是这样一个安静的夜晚,一个温暖的房间,一个在他怀里安心睡去的孩子。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细细的,长长的,落在床尾,像一条银色的河。严烈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把怀里的人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严然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声,不知道说了什么,又把脸往他的臂弯里拱了拱。

      两个人都睡着了。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两条汇在一起的溪流,安静地、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流向同一个方向。

      院子里的老石榴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一片黄透了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窗台上,安静得像一个句号。

      不,不是句号。

      是省略号。

      因为故事还很长。还有很多个这样的夜晚,很多次这样的相拥,很多句没有说完的话,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慢慢地、自然而然地,说出口。

      月光照着那座安静的小院,照着那扇半掩的窗户,照着那张并不宽大但足够温暖的床。

      床上,父亲和儿子依偎在一起,呼吸交叠,梦境相连。

      窗台上的那片石榴叶又被风吹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夜还很长,但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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